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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蛰下   “她姓 ...

  •   “她姓林,单名一个‘婉’字。”黎溪枝的声音有些飘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是江南丝绸商林家的独女。当年你父亲随军南下,在杭州与她相识。林家虽非官宦,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富户,诗书传家。林婉知书达理,性子也爽利,和你父亲……是真心相悦。”
      沈知意静静听着。这些在原主的记忆里很模糊,只知道生母出身商贾,其他一概不知。
      “你父亲要娶她,家里不同意。”黎溪枝苦笑,“侯府嫡子,娶个商贾之女,当时多少人看笑话。可你父亲性子倔,非她不娶。后来……是我点了头。”
      沈知意看向祖母。老人脸上有怀念,也有痛惜。
      “你娘嫁进来后,把嫁妆里带的几间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她眼光好,胆子也大,敢做别人不敢做的生意。侯府那些年能在京中站稳脚跟,你娘功不可没。”黎溪枝顿了顿,“可惜……她命不好。生你的时候难产,血崩……没撑过去。”
      屋里一片寂静。沈知意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走后,那些铺子庄子,按理该由你继承。”黎溪枝看着她,一字一句,“可你当时太小,阮氏刚进门,不好让她接手。我就做主,先由你大伯父代管,等你及笄再交还。”
      沈文辉适时开口:“母亲放心,那些产业儿子都打理得好好的,每年收益单独记账,一分不少。等意姐儿出阁,一并作为嫁妆带去。”
      沈知意垂着眼,没说话。
      她听懂了。祖母这是在告诉她,她不是一无所有。她生母留下了丰厚的嫁妆,只是暂时由大伯父代管。而大伯父……至少明面上,不敢动这些产业。
      可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她?为什么不在原主及笄时就交还?非要等到她差点死了,才突然提起?
      “你娘留下的东西,我都给你留着。”黎溪枝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包括她那块羊脂玉佩——那是她最贴身的东西,说是祖传的,能保平安。你一直戴着吧?”
      沈知意指尖一颤,下意识摸向颈间——那里空空如也。原主落水那日,玉佩解下来放在了枕下。
      “戴着。”她低声说。
      “那就好。”黎溪枝拍拍她的手,“你娘在天有灵,会护着你的。”
      又说了会儿话,黎溪枝露出倦色。沈知意和沈文辉一同告退。
      出了松鹤堂,沈文辉忽然开口:“意姐儿。”
      沈知意停下脚步:“伯父。”
      沈文辉看着她,目光深沉:“你祖母的话,都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就好。”沈文辉点点头,“你娘的东西,我会一样不少地交还给你。只是……生意上的事,你不懂。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疏离。沈知意福身:“谢伯父。”
      沈文辉摆摆手,转身往前院去了。沈知意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回到自己院子,玖玥迎上来:“姑娘回来了。方才大夫人那边派人来,说后日去大相国寺,让您准备着。”
      “知道了。”沈知意走进屋里,在窗边坐下。
      窗外那棵老树依旧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了点点嫩芽。春天要来了。
      她摩挲着袖中的玉佩。冰凉温润的触感,让她想起昨晚发现的那个秘密。
      青莲巷,顾姓老妪。
      生母林婉留下的线索,到底指向什么?是单纯的退路,还是……别的什么?
      而祖母今天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关怀,还是……警告?警告她不要动那些产业的心思?还是警告她,这府里有人惦记着那些东西?
      还有大伯父。他那句“生意上的事,你不懂”,是真心提醒,还是……另有所指?
      脑子里乱成一团。沈知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急。她现在什么资本都没有,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得等,等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午后,她正靠在榻上看那本《女诫》——不是真看,是做做样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听见有人在哭,还有婆子的呵斥声。
      “去看看怎么回事。”沈知意对玖玥说。
      玖玥应声出去,不多时回来,脸色有些白:“是、是浆洗房的刘婆子。她女儿病得重,没钱请郎中,想预支月钱,被管事的李妈妈骂了出来,正在院子里哭呢。”
      刘婆子。沈知意想起早上那个在院外哀求的粗使婆子。
      “病得重?”她问。
      “说是高热不退,咳血了。”玖玥小声说,“李妈妈说她是装病想偷懒,还说要禀告大夫人,把她母女都撵出去……”
      沈知意沉默片刻。在原主的记忆里,刘婆子是个老实人,丈夫早死,就一个女儿相依为命。女儿在浆洗房做粗活,母女俩日子过得艰难。
      “你去。”她起身,从妆匣里取出那块碎银和一把铜钱——这是她全部体己的三分之一,“找个不起眼的时候,从后角门出去,请个郎中给那孩子瞧瞧。剩下的钱,够抓几副药。”
      玖玥瞪大眼:“姑娘!这怎么行!您就这点体己了,而且……而且要是让大夫人知道……”
      “她不会知道。”沈知意语气平静,“就算知道了,一个病得快死的下人,和我这个‘晦气’的小姐私下一点‘不合规矩’的施舍,哪个更让她觉得丢脸、更懒得理会?”
      玖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姑娘这话……好像有道理。可她总觉得不安。
      “去吧。”沈知意把钱塞进她手里,“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玖玥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把钱藏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沈知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在赌。赌这点微薄的善意,能不能换来一点真心。在这个冷漠的侯府里,她需要盟友,哪怕只是最底层的、微不足道的盟友。
      天色渐暗时,玖玥回来了。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姑娘,办妥了!”她压低声音,带着雀跃,“奴婢找了个相熟的药堂伙计,悄悄带了郎中过去。刘家妹子是肺痨,病得可不轻!郎中开了方子,说好生将养还能救回来。刘婆子感激得要给奴婢磕头,奴婢说是……是姑娘让去的。”
      沈知意点点头:“她说什么了?”
      “她说……”玖玥凑近些,声音更低了,“她说,那天在池塘边,她看见……看见有人推了姑娘。”
      沈知意瞳孔一缩。
      “谁?”
      “她没看清脸。”玖玥声音发颤,“那天她正好去池边打水,看见有个人影从假山后头出来,匆匆忙忙跑了。然后……然后就听见落水声。她吓坏了,没敢声张。”
      “穿着什么衣服?”
      “好像是……青绿色的褙子,上头绣着花,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花。”
      青绿色褙子,绣着花。府里丫鬟婆子大多穿青碧、靛蓝的粗布衣裳,能穿青绿色、还绣着花的,至少是二等以上的丫鬟,或者……是某个主子的贴身侍女。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人影。阮芷身边的丫鬟?沈写意的?还是……其他房里的?
      “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她就看见这些。”玖玥小声道,“姑娘,会不会是……”
      “别瞎猜。”沈知意打断她,“这件事,到此为止,对谁都别说。”
      玖玥用力点头:“奴婢知道!”
      沈知意走到桌边,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水苦涩,却让她脑子清醒了些。
      有人要害她。为什么?她一个无宠无势的二小姐,碍着谁了?
      除非……她碍着的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嫁妆。祖母今天提到的,生母留下的嫁妆。
      那些产业,那些银子。如果她死了,那些东西会落到谁手里?侯府?还是……大伯父?
      不,不对。如果她死了,嫁妆应该由父亲继承。父亲远在边关,府里的事都由大伯父代管。那么实际上……
      沈知意握紧了茶杯。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风声呼啸,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这一夜,她睡得不安稳。梦里总有人推她,冰冷的池水灌进口鼻,窒息感真实得可怕。挣扎间,她看见岸边站着个人影,穿着青绿色的褙子,绣着大朵的牡丹。
      牡丹……
      沈知意猛地惊醒,坐起身,冷汗涔涔。
      天还没亮。屋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悠长而空旷。
      她喘息着,摸向枕下的玉佩。冰凉温润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下来。
      青莲巷。顾姓老妪。
      她得去一趟。必须去。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沈知意按时喝药,在院里散步,偶尔去松鹤堂陪祖母说说话。阮芷那边没再找她,沈写意倒是来过一次,送了些点心和一对珠花,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态度客气而疏离。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玖玥就来叫醒她:“姑娘,该起了,今日要去大相国寺。”
      沈知意睁开眼,看着帐顶。晨光未至,屋里点着灯,晕黄的光映着帐子上繁复的花纹。
      “什么时辰了?”
      “卯初。”玖玥一边伺候她起身,一边说,“老夫人昨儿吩咐了,让姑娘跟大夫人、大姑娘一辆车。马车巳时出发。”
      沈知意没说话,任由玖玥给她梳洗打扮。今日要出门,穿戴得比平日正式些。里头是月白色中衣,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褙子,底下是象牙白百褶裙。头发梳成双鬟,簪了支珍珠步摇——这是原主生母留下的,成色普通,但样式别致。
      玖玥又在她腰间系了块羊脂玉佩。正是那块藏着秘密的莲花佩。
      “姑娘戴这个?”玖玥问。
      “嗯。”沈知意抚了抚玉佩,“戴着吧。”
      收拾停当,天也亮了。主仆二人出了院子,往前头去。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婆子,见了她都行礼问安,态度比前几日恭敬不少。
      看来刘婆子那件事,到底还是传出去了。沈知意心想。也好,至少让底下人知道,她这个二小姐,不是完全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到了二门,马车已经备好了。三辆青帷小车,前头还有几个骑马的护卫。阮芷和沈写意还没到,只有几个丫鬟婆子在忙着搬东西。
      沈知意站在廊下等。早春的风还冷,吹在脸上有些刺。她拢了拢披风,目光落在最前面那辆马车上——那是阮芷的,规制最高,装饰也最华丽。
      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是沈文辉。
      “伯父。”沈知意福身。
      沈文辉点点头,打量她一眼:“身子可大好了?”
      “谢伯父关心,已无碍了。”
      “那就好。”沈文辉顿了顿,“今日去寺里,多留心些。你祖母年纪大了,有些事……不方便多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明白。”
      这话说得含糊,沈知意却听懂了。祖母让她去大相国寺,不只是上香还愿,恐怕还有别的安排。
      “意儿明白。”她轻声说。
      沈文辉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阮芷和沈写意才姗姗来迟。阮芷穿了身沉香色遍地金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步摇,雍容华贵。沈写意则是一身杏子黄绣缠枝莲的袄裙,外罩银狐皮斗篷,明艳动人。
      母女俩站在一起,像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
      “意姐儿到了。”阮芷含笑招呼,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在那块玉佩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上车吧,别让老夫人久等。”
      三辆马车,阮芷和沈写意上了第一辆,沈知意独自上了第二辆,丫鬟婆子们挤在第三辆。护卫翻身上马,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侯府侧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沈知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出门。
      商铺陆续开张,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行人熙熙攘攘。一切都陌生又熟悉——像古装剧里的场景,却又真实得可怕。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了大相国寺山门外。早有知客僧迎上来,引着她们往里去。
      大相国寺不愧是京城第一古刹,殿宇巍峨,香火鼎盛。来来往往的香客不少,多是达官显贵家的女眷,个个锦衣华服,珠围翠绕。
      阮芷领着两个女儿先到大雄宝殿上香。沈知意学着她们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佛前香烟袅袅,佛像宝相庄严。
      她闭上眼,心里一片空白。
      该求什么?求平安?求富贵?还是求……回家?
      家。哪里是家呢?
      上完香,知客僧引她们到后殿禅房休息。阮芷要和几位相熟的夫人说话,让沈写意陪着。沈知意乐得清闲,带着玖玥在寺里随意走走。
      大相国寺占地极广,除了主要殿宇,还有不少偏殿、禅院,甚至有个不小的花园。时值早春,园子里梅花开得正好,红白相间,暗香浮动。
      沈知意在梅林里慢慢走着,玖玥跟在身后。空气清冷,带着梅香,让人精神一振。
      “姑娘,您看那株绿梅,开得多好!”玖玥指着一处。
      沈知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株绿梅,花色浅绿,在红白梅林中格外清雅。她走过去,正要细看,忽然听见假山后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都安排好了?”
      “放心,人在后院禅房等着呢。”
      “可别出岔子。这位二姑娘虽然不起眼,可到底是侯府的小姐……”
      “知道。就说她身子不适,歇一会儿。等生米煮成熟饭,还能怎样?”
      声音很轻,但顺风飘过来,一字不差地落进沈知意耳中。
      她浑身一僵。
      玖玥显然也听见了,脸色瞬间煞白,抓住她的袖子:“姑娘……”
      沈知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屏住呼吸,拉着玖玥悄然后退,躲到一株粗大的梅树后。
      假山后走出两个人。一个是阮芷身边的李妈妈,另一个穿着僧袍,却蓄着头发,是个带发修行的女居士。
      两人左右看看,匆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后院禅房……身子不适……生米煮成熟饭……
      原来如此。原来阮芷带她来大相国寺,不是上香还愿,是要毁了她。
      怎么毁?无非是那几种下作手段。随便找个男人,污她清白,然后“不得已”嫁过去,或者……直接“病逝”。
      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姑娘,咱们快走!”玖玥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去告诉老夫人!告诉大老爷!”
      “告诉谁?”沈知意声音发哑,“说我们偷听到李妈妈和人密谋?证据呢?她们会认吗?”
      玖玥愣住了。
      是啊,谁会信?两个丫鬟婆子的私下谈话,能当证据吗?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说她们诬陷主母。
      “那、那怎么办?”玖玥六神无主。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一慌就完了。
      她迅速回想刚才听到的话。后院禅房……人在那儿等着。也就是说,她们打算在禅房里动手。
      那么,只要不去后院禅房,或者……去了,但有旁人在场,她们就不敢动手。
      可阮芷既然安排了,就一定会想办法把她引过去。用什么借口?身子不适?对,刚才她们说了,“就说她身子不适,歇一会儿”。
      沈知意摸了摸自己的脸。早上出门前,她特意让玖玥扑了点胭脂,气色看起来还行。但如果说突然头晕、胸闷呢?阮芷一定会顺水推舟,让她去禅房休息。
      不行,不能装病。得想别的办法。
      她环顾四周。梅林深处有条小径,通往一座偏殿。偏殿后头好像有个角门……
      “玖玥。”她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来的时候,我看见寺外有个卖糖画的摊子?”
      玖玥茫然点头:“记得,就在山门东边。”
      “你现在去找那个摊主,问他买两个糖画,要蝴蝶样式的。”沈知意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铜钱塞给她,“然后,你绕到后院禅房附近,找个隐蔽的地方躲着,盯着禅房的动静。记住,别让人发现。”
      玖玥虽然不明白,还是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
      “小心点。”沈知意嘱咐,“如果看见李妈妈或者那个女居士带人往禅房去,就想办法弄出点动静——摔个碗,或者喊一声走水了,什么都行。然后马上回来找我,我们在……在那座偏殿后头汇合。”
      她指了指梅林深处的偏殿。
      玖玥记下了,攥紧铜钱,匆匆往山门方向去。
      沈知意看着她跑远,定了定神,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不是回前殿,也不是去偏殿,而是往寺里香客最少、最僻静的地方去。
      她要拖延时间。拖到阮芷等不及,派人来找她。
      寺里很大,她专挑没人的小径走。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一座放生池,最后来到一座荒废的小院前。院门半掩,里头杂草丛生,看起来很久没人来了。
      沈知意推门进去。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她在井边坐下,喘了口气。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快到午时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呼唤声:“二姑娘?二姑娘您在哪儿?”
      是阮芷身边的丫鬟。
      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出小院。
      “我在这儿。”她声音平静。
      那丫鬟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二姑娘,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夫人找您呢,说该用斋饭了。”
      “我走着走着迷了路。”沈知意说,“这就回去。”
      跟着丫鬟回到前殿,阮芷和几位夫人坐在禅房里喝茶,沈写意在一旁作陪。见她进来,阮芷脸色不太好看:“意姐儿,跑哪儿去了?让长辈好等。”
      “女儿贪看梅花,走远了,迷了路。”沈知意垂眼道。
      “胡闹。”阮芷斥了一句,语气却不算重,“坐下吧,该用斋饭了。”
      斋饭摆上来,都是寺里的素斋,倒也精致。沈知意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
      席间,一位穿着绛紫褙子的夫人忽然开口:“沈二姑娘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
      来了。沈知意心头一紧。
      阮芷关切地看过来:“是吗?意姐儿,你是不是又头晕了?早上就说有些不舒服,怪我,不该让你出来吹风。”
      沈知意放下筷子,捂住胸口,脸色适时地白了白:“是有些胸闷……许是走得急了。”
      “这可不行。”阮芷起身,“李妈妈,扶二姑娘去后院禅房歇歇。再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李妈妈应声上前,脸上堆着笑:“二姑娘,奴婢扶您去歇着。”
      沈知意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却像毒蛇的信子。
      “不必了。”她推开李妈妈的手,站起身,晃了晃,扶住桌沿,“我……我出去透透气就好。”
      说着,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晕倒。
      阮芷给李妈妈使了个眼色。李妈妈连忙跟上去:“二姑娘慢些,奴婢扶着您。”
      沈知意没拒绝,任由她扶着,出了禅房。外头阳光正好,刺得她眼睛发花。
      她们往后院走去。越走越僻静,香客的喧哗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沈知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玖玥还没回来。是没找到机会报信,还是……出事了?
      禅房到了。是个独立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株竹子,清幽安静。
      李妈妈推开房门:“二姑娘,您在这儿歇着,奴婢去请大夫。”
      沈知意走进屋子。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关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她转身,看着李妈妈:“有劳妈妈了。”
      李妈妈笑了笑,笑容有些诡异:“姑娘客气。”说完,退出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
      门从外面锁上了。
      沈知意扑到门边,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她又跑到窗边,窗户也从外面闩死了。
      完了。
      她背靠墙壁,滑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有一个时辰。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李妈妈,她身后跟着个男人。
      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很是猥琐模样,一双三角眼在沈知意身上打转,嘿嘿笑了两声。
      “就是这小娘子?”他搓着手问。
      李妈妈冷着脸:“动作快点。完事了从后门走,有人接应你。”
      男人点头,朝沈知意走来。
      沈知意慢慢站起身,手背在身后,摸到了桌上的茶壶。
      “你别过来。”她声音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害怕。
      男人笑得更加淫邪:“小娘子别怕,我疼你……”
      他扑过来。
      沈知意抡起茶壶,狠狠砸在他头上!
      茶壶是瓷的,应声而碎。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后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贱人!”他暴怒,再次扑上来。
      沈知意转身就跑,可屋子就这么大,能跑到哪儿去?她很快被逼到墙角。
      男人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衣襟。
      “救命——!”沈知意放声大喊。
      男人捂住她的嘴。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瓦罐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有人高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男人一愣。李妈妈也慌了:“怎么回事?”
      外头脚步声纷沓,有人往这边跑。
      男人松开沈知意,看向李妈妈:“怎么办?”
      李妈妈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沈知意一眼,压低声音:“从后门走!快!”
      男人不甘心地看了沈知意一眼,转身从后窗跳了出去。李妈妈也匆匆离开,临走前还没忘把门重新锁上。
      沈知意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衣襟被扯开了一些,头发也散了,狼狈不堪。
      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有人用力拍门:“里头有人吗?开门!”
      是玖玥的声音!
      沈知意爬过去,用力拍门:“我在这儿!开门!”
      门被撞开。冲进来的是寺里的武僧,还有几个香客。玖玥挤在最前面,看见沈知意的样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沈知意摇摇头,想说没事,却发不出声音。
      武僧查看了屋子,发现后窗开着,追了出去。香客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很快,阮芷和沈写意也赶来了。看见屋里的情形,阮芷脸色煞白,沈写意捂着嘴,瞪大了眼。
      “意姐儿!”阮芷扑过来,一把抱住她,“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谁干的?啊?谁干的?!”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心疼坏了。
      沈知意任由她抱着,眼神空洞。
      演戏。都是演戏。
      武僧回来了,摇摇头:“人跑了,没追上。”
      阮芷哭得更凶了:“天杀的贼人!竟敢在佛门清净地行凶!我可怜的意姐儿啊……”
      沈知意慢慢推开她,自己站起身,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和衣裳。
      “母亲。”她开口,声音沙哑,“女儿没事。”
      “还说没事!”阮芷泪眼婆娑,“你看看你这模样……传出去可怎么是好!”
      是啊,传出去可怎么是好。沈知意心想。清誉毁了,这辈子就完了。
      她看向周围。香客们窃窃私语,眼神各异。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这事瞒不住。不出半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靖安侯府的二小姐在大相国寺遇袭,险些失身。
      阮芷的目的达到了。就算没真的毁了她的清白,名声也坏了。
      好狠。真的好狠。
      “先回去。”阮芷抹着眼泪,“这事不能声张,回去再说。”
      沈知意没说话,任由玖玥扶着她往外走。经过沈写意身边时,她看见这位嫡姐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是愧疚?还是得意?
      分不清了。
      马车摇摇晃晃回府。一路上,阮芷都在哭,哭自己没照顾好女儿,哭女儿命苦。沈写意小声安慰她,母女俩抱在一起,好一幅慈母孝女图。
      沈知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玖玥紧紧挨着她,小声啜泣。
      回到侯府,阮芷直接带着沈知意去了松鹤堂。一进门就跪下了,哭诉今日之事,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不该带女儿去上香,不该让她独自去逛梅林,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
      黎溪枝听完,脸色铁青。
      “查。”老太太只说了这一个字,“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敢在佛门清净地撒野!”
      阮芷哭得更凶了。
      沈知意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能说什么?说这一切都是继母设计的?证据呢?李妈妈早就跑了,那个男人也跑了。死无对证。
      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阮芷是当家主母,是靖安侯夫人。而她,只是一个名声已毁的庶女。
      不,她连庶女都不如。她是原配留下的女儿,尴尬的存在。
      “意丫头。”黎溪枝叫她。
      沈知意抬眸。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痛惜,有愤怒,还有……一丝失望?
      “你受委屈了。”黎溪枝缓缓说,“这事,祖母会给你做主。”
      做主?怎么做主?把阮芷休了?不可能。沈写意马上就要说亲,这个时候侯府不能出丑闻。
      最大的可能,是找个替罪羊,把事情压下去。然后把她这个“受害者”关起来,等风头过了,随便找个人家嫁出去,或者……送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沈知意垂下眼:“谢祖母。”
      黎溪枝摆摆手:“都下去吧。意丫头留下。”
      阮芷和沈写意对视一眼,退了出去。玖玥也被带下去了。
      屋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黎溪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沈知意跪得笔直:“孙女愚钝,看不明白。”
      “是真看不明白,还是不敢说?”黎溪枝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沈知意抿紧嘴唇。
      “罢了。”黎溪枝叹了口气,“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也没用。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她倾身,握住沈知意的手。老人的手干燥温暖,却很有力。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侯府,就没人能要你的命。”
      沈知意心头一震。
      “回去吧。”黎溪枝松开手,“好好歇着。这几日就别出门了。”
      沈知意磕了个头,退出屋子。
      外头天已经黑了。廊下点着灯笼,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
      她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推开房门,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玖玥不在,大概是被叫去问话了。
      沈知意走到桌边,想倒杯水,手却抖得厉害,茶壶摔在地上,碎了。
      她蹲下身,去捡碎片。锋利的瓷片割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在黑暗里红得刺眼。
      她却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黎溪枝那句话:“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侯府,就没人能要你的命。”
      是啊。只要祖母还活着。
      可祖母今年六十八了。还能活多久?
      一年?两年?五年?
      到那时,她该怎么办?
      继续任人宰割?还是……先下手为强?
      沈知意攥紧瓷片,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进来,照亮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变着。
      从畏惧,到冰冷。
      从退让,到决绝。
      这一夜,靖安侯府的二小姐沈知意,死在了大相国寺的禅房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发誓要将命运攥在自己手中的——沈知意。
      (惊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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