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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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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亲王胤禩入住乾清宫西暖阁,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激起的波澜久久难平。
纵然墨泽以强硬手腕暂时压制了明面上的反对声浪,但私下里的流言蜚语、揣测非议,却如地底的暗河,无声流淌。
有人说皇帝年少念旧,优容太过;有人暗中讥讽胤禩以罪臣之身,竟居天子寝宫,不知廉耻;更有人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将目光悄悄投向那座看似恩宠无限的西暖阁。
墨泽对此心知肚明,却毫不在意。或者说,他刻意用更盛大的恩宠,来回应所有的非议。
赏赐如流水般送入西暖阁:江南新贡的云锦蜀绣,关外进献的珍稀皮草,内务府精心打制的玉器古玩,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送来的精致点心羹汤……胤禩的份例远超亲王规制,比肩帝王。
墨泽更是几乎日日前往西暖阁。有时是带着亟待处理的奏折,与胤禩“商议”——尽管胤禩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皇帝询问时,才谨慎地发表一两句看法,且绝不涉及具体人事。
有时只是闲坐对弈,手谈一局,虽然胤禩体弱,往往下到半途便精神不济。
有时甚至只是屏退左右,两人对坐无言,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墨泽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陪伴”。
他喜欢看胤禩披着他赏赐的玄狐大氅,靠在暖炕上读书的样子;喜欢看他偶尔凝神思索时微蹙的眉头;喜欢听他因咳嗽而略显沙哑、却依旧温和的嗓音。
他将所有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九年的空白,就能驱散胤禩身上挥之不去的、仿佛来自宗人府高墙内的阴冷气息。
然而,胤禩的身体,却像一株被骤然移入温室、却根系早已冻伤的植物,在急速的、无可挽回地衰败下去。
多年的忧思惊惧,圈禁生涯的苦寒孤寂,早已将他的健康透支殆尽。
入住乾清宫后,虽有顶尖太医精心调治,有名贵药材日日进补,但那只是一种勉力维持的表象。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食欲不振,夜间咳嗽加剧,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宽大的亲王袍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墨泽把太医院院判换了三个,民间寻访的名医请了一拨又一拨,珍奇药材从全国各地源源不断运入宫中。
他甚至不顾劝阻,亲自试药尝膳。
每当看到胤禩服药后依旧苍白的脸色,或是听到暖阁深夜传来的压抑咳嗽声,年轻帝王的眼中便会掠过深切的恐慌。
墨泽虽然穿越各个位面但医术一般,也是,他自己实力强劲,根本受不了什么大病。若真的让他出事,想来也是有位面外的力量干扰,那时他便能动用自己的能力了。
至于穿越位面里所遇的别人,不过消遣,他们怎么样墨泽怎会在乎。只要任务完成就行,过程如何又何必在意……
如今,墨泽却后悔了,若是自己好好练习医术,会不会……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普通人无能为力的感觉。
“废物!一群废物!”养心殿内,又一次听完太医战战兢兢的禀报后,墨泽终于控制不住,将手边的一盏雨过天青茶盅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朕养着你们何用?连个人都调理不好!”
太医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言语。皇上的怒火他们理解,可宸亲王那是沉疴入骨,油尽灯枯之象,纵有仙丹妙药,也难回天啊。
墨泽胸脯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他知道自己在迁怒,知道太医们已经尽力。
可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乾清宫西暖阁。
暖阁内药香浓郁。胤禩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见是乾隆,便想撑起身。
“别动。”墨泽几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触手只觉得骨头硌人。
他在榻边坐下,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八叔今日感觉如何?朕让他们炖了血燕,一会儿用些?”
胤禩看着他眼中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灼,轻轻叹了口气:“皇上不必如此费心。臣这身子,自己清楚。能得皇上眷顾,在这乾清宫度过残年,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奢求其他。”
“不准胡说!”墨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压抑的痛楚,“你会好起来的。朕是天子,朕说你会好,你就一定会好!天下名医,奇珍异宝,朕都能找来!八叔,你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说到最后,声音已近哽咽。
胤禩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这个已经君临天下的侄儿,此刻却像个固执的、害怕失去心爱之物的孩子。
“弘历。”他忽然唤了一声,不是“皇上”,而是那个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墨泽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胤禩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依稀有着几分昔年温润的影子:“你呀……还是这么……固执。”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缓了缓才继续道。
“这样……也好。总好过……死在宗人府那阴冷之地。”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阳光明媚,“至少……最后这段日子,是暖和的……不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