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圆明园小可怜，居然遇上魅魔八爷》lwzero

8、物是人非

　　乾隆看到了胤禩鬓角刺眼的白发，看到了他消瘦得近乎嶙峋的面颊，看到了他苍白肤色下透出的久不见阳光的病态，看到了那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不合身的旧袍……
　　然而，当他的目光撞进那双抬起的眼眸时，所有关于“憔悴”、“苍老”的印象瞬间褪去。
　　那双眼睛，在经历了九年的高墙圈禁、世态炎凉、尊严践踏之后，竟然依旧清澈。依旧是当年那双独属于“美人”的眼睛。
　　不是少年人的清亮，而是一种被岁月和苦难涤荡过的、深潭般的宁静。没有惊惶，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是平静地、带着一丝淡淡探究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八叔，”乾隆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微哑，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来了。”
　　胤禩怔了怔，目光在乾隆身上明黄的常服龙袍上停留一瞬——那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他的眼。
　　他缓缓放下棋子，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扶着石桌慢慢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和虚弱而显得迟缓，却并不狼狈，反而有种奇特的、历经劫波后的从容。
　　“皇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还算平稳，作势便要行礼。
　　乾隆一步上前，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瘦削，骨头硌人。这个认知让乾隆的心狠狠一抽。
　　“八叔不必多礼。”乾隆看着他，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进眼底，“朕已下旨，恢复你名籍，晋封宸亲王。从今日起，你搬去乾清宫西暖阁。”
　　胤禩的瞳孔微微收缩。乾清宫？西暖阁？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眼前已完全褪去稚气、眉宇间威仪天成的年轻帝王。
　　那双曾经清澈依恋的眼眸，如今深邃如海，翻涌着他看不懂也无意去懂的情绪。是怜悯？是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皇上……”胤禩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此举恐非善策。臣乃待罪之身，先帝钦定。皇上初登大宝，当以稳固朝局为重，不宜……”
　　“朕意已决。”乾隆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八叔，过去种种，就此揭过。从今往后，你在朕身边。”
　　他握着胤禩手臂的力道微微加重，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散在秋日的寒风里，“乾清宫暖和，药材也方便，朕已让太医候着，给你好好调养。”
　　胤禩沉默了。他看着乾隆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执拗，看着那张与记忆中小孩轮廓依稀相似、却已全然陌生的帝王面孔。
　　良久，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臣……遵旨。”
　　没有感激涕零，没有诚惶诚恐，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这平静却像一根细针，刺在乾隆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他宁愿胤禩愤怒，宁愿他质问，宁愿他流露出任何一点情绪，也好过这般无波无澜的顺从。
　　“吴书来，”乾隆移开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伺候宸亲王更衣，备轿，回宫。”
　　“嗻。”
　　当那顶只有帝后才能使用的明黄二人暖轿停在乾清宫前时，宫人们无不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轿帘掀开，胤禩在吴书来的搀扶下走出。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亲王常服，石青色缎袍上绣着四爪行蟒，外罩貂皮端罩。
　　衣着华贵，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清瘦与苍凉。
　　他抬头，望向眼前巍峨的乾清宫，飞檐斗拱，金龙盘旋，阳光照在琉璃瓦上，一片刺目的金黄。
　　九年了。他终于又站在了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前。
　　不是以臣子、以亲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被皇帝“恩赐”居住于此的、尴尬的囚徒（或者说，更复杂的什么）的身份。
　　乾隆站在汉白玉台阶之上，俯瞰着他。年轻的帝王背对着恢弘的宫殿，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八叔，”乾隆伸出手，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带着奇异的回响，“欢迎回家。”
　　胤禩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属于天下之主的手，又望了望眼前金碧辉煌的囚笼，最终，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踏上了那冰冷的汉白玉台阶。
　　乾清宫西暖阁已被精心布置过。
　　地龙烧得暖和，陈设典雅而不失皇家气派，书案上甚至摆放着几本他早年喜爱的棋谱和古籍。窗明几净，熏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
　　一切都舒适得过分，与他待了九年的那个阴冷院落，有着天壤之别。
　　胤禩站在暖阁中央，环视四周，神情有些恍惚。吴书来带着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只留下皇帝与这位身份特殊的亲王。
　　“八叔可还满意？”乾隆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太医就在偏殿候着，稍后便来请脉。”
　　胤禩转过身，看着乾隆。
　　年轻的皇帝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近乎紧张的神情，像是在等待某种评判。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弘历的小孩，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等他讲解完一段书后的评价。
　　物是人非……
　　“皇上厚恩，臣感激不尽。”胤禩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疏离，“只是此处乃皇上寝宫，臣居于此，于礼不合，恐惹非议。臣恳请……”
　　“没有非议。”乾隆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朕说过，过去种种，都已揭过。这里是你的住处，不必多想。”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八叔，你脸色不好，先歇着吧。朕晚些再来看你。”
　　说完，他像是怕听到更多拒绝的话，转身匆匆离开了暖阁。
　　胤禩独自站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久久未动。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喳。
　　这里没有宗人府高墙的阴影，没有看守冷漠的目光，没有冬日的刺骨寒冷。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白发。
　　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望着那一片被红墙黄瓦分割的天空。
　　“家？”他低声重复着乾隆在宗人府说的那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这乾清宫的西暖阁，究竟是归处，还是另一个更精致、更无处可逃的囚笼？
　　他不知道答案。或许，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答案已经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