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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D7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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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没正经当人了,现在要他睡这种规规矩矩的铺盖了,业务有点生疏。小乌脱下略显累赘的外套挂好,走到那个留给他的铺位前,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开始整理被褥。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布料窸窣的摩擦声、膝丸擦刀时极其细微的金属与布料的摩挲声,以及窗外渐密的雨声和隐约虫鸣。
寂静中,髭切忽然又开口,声音带着点笑意:“话说回来,家主大人的病,需要绝对的静养。任何形式的打扰都是不被允许的哦。”他微微偏头,看向膝丸,“对吧,弟弟丸?”
……何意味。
小乌手上整理被角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头,隔着中间的铺位望向窗边:“这位大人的病情竟如此严重吗?”
“很严重。”这次接话的是膝丸,他停下擦拭的动作,目光沉沉地看过来,语气斩钉截铁,“需要长期不受任何干扰的静养。如果没有绝对必要,还请务必不要靠近天守阁区域。”
哇,是主控刀。小乌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了然与遗憾,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不会去打扰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源氏兄弟的目光像一把用来处理无骨鸡爪的精密剪刀,冷冰冰地卡在小乌的脖颈周围,测量着下刀的最佳角度。
夜深了。灯早已熄灭,只有一缕稀薄的月光透过窗纸,在榻榻米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三人都已躺下。小乌躺在正中间,像个不合时宜的缓冲垫。
他闭着眼,却能清晰感知到从身体两侧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审视感。那不是目光,而是某种更为直接的灵力触探,像黑暗中无声延伸的蛛丝,缓缓缠绕上来。他维持着平稳悠长的呼吸,假装入睡,直到估摸着时辰已过子夜,感觉左右两道气息似乎都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后,才在脑海中开始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复盘白日里所有的细节。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一滴流逝。就在小乌以为这一夜或许真能在这种僵持的假寐中平安度过时——
他左侧的髭切,忽然极其轻微地翻了个身。
布料与榻榻米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那具身体转向了他这边。
你翻我也翻。小乌扭扭扭,他心里嘀咕着,也跟着动了动,姿态极其自然地朝右侧翻去,仿佛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调整。
……刚翻过身,脸就差点怼上另一侧的膝丸。即使在应该放松的睡眠中,这位源氏重宝的侧脸线条依旧带着刀锋般的严肃感,眉头微蹙,仿佛梦里也在演练阵法或纠正兄长的称呼。
虽然客观来说确实很帅,但小乌此刻毫无欣赏的心情。帅气并不能让当下的处境变得安全半分。话说回来,他到底为什么要被安排在中间啊?可恶。
鬼知道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被塞进“源氏兄弟”的铺位中间。这就是平时看多了那些乱七八糟同人文的现世报吗?
韭菜盒子,宁有种乎!
一个大胆(且作死)的念头,突然在可能进了些雨水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悄悄把脑袋往右边挪了挪,凑近膝丸的枕边,用气音小声唤道:“Hiza……maru……?”
“膝丸~睡了吗,睡了吗?”
膝丸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虽然他没睁眼,但小乌确信他听见了。
太好了,就知道你没睡。用被子遮住半边脸假装深沉也是没用的哦。
已经把脸探到别人被窝的小乌轻哼一声,把脸又往那边探了探,几乎要凑到对方耳边,然后在想象的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无害的微笑。
怀民亦未寝,那么是时候做些……促进睡眠的、有益身心健康的文化交流了。
“我给你讲点故事吧?”他无视了膝丸那边传来的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的“一言难尽”的气场,自信地压低声线,开了嗓。
“话说,笛卡尔,1596年生于法国,欧洲大陆黑死病肆虐时,他流浪到了瑞典。1649年,斯德哥尔摩的街头,52岁的笛卡尔,邂逅了18岁的瑞典公主克里斯汀……”
他娓娓道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教科书,偶尔还夹杂一点自己对坐标系的见解:“所以你看,笛卡尔函数的核心,就是用x和y的方程来描述图形关系,这是一种将几何问题代数化的伟大思想……”
难道心形曲线的故事还不够浪漫、不够激发求知欲吗?为什么他听着听着,那原本略显紧绷的呼吸声,反而变得更平稳、更缓慢,甚至更接近于真正的沉睡了呢?
小乌受到了无形的打击。
“喂,醒醒,醒醒……别睡啊!”他有点急了,声音也忘了控制,“你睡了我怎么办!你这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人!”情急之下,他甚至伸出手,越过中间的空隙,摸索着扒拉开了髭切不知何时也转向了他这边的被子边缘,露出了那双在月光下幽幽泛着淡金色微光的眼睛。
小乌: ^ ^你也很为我的故事着迷吧?
髭切:“?”
眼神里清晰地表露出了“你在搞什么”的疑惑,以及一丝被打扰的而有些危险的讯号。
小乌立刻扯出一个笑脸,(虽然黑暗中对方未必看得清,但他很有礼貌):“^ ^ 我给你也讲个故事吧?保证精彩!”
髭切只是静静看着他。
小乌清了下嗓子,换了个方向,用刻意调整过的、带着点异国腔调的英语低声念道:“Excuse me. Can you tell me how much the shirt is?” 停顿一秒,自己切换声线回答:“Yes, it's nine fifteen.”
然后,他听见髭切用那种依旧轻软、却比窗外的夜雨更凉几分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闭嘴哦。”
“再吵的话……就斩了你哦。”
果然尿不到一个壶里。他就知道,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哎,即使是理论上可以ctrl+c再ctrl+v的关系,也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失策了。小乌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把脑袋缩回了自己的枕头范围。
不知是不是他这番折腾反而消耗了对方的耐心,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很快,左右两侧重新变得安静下来。两道呼吸声变得平稳而悠长,节奏舒缓,仿佛真的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雨声,此刻反而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奇异地缓解了他精神紧绷带来的轻微耳鸣。
好吧。
姑且算是……安全地度过了他在这个异常本丸的第一个、与“敌人”同榻而眠的夜晚。
他重新闭上眼睛,该哄自己睡觉了。明天还有更多麻烦要应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