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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军帐·议策 ...

  •   伯符在历阳休整了三日。

      第四日,在我的建议下以苇筏奇袭破樊能、张英所守渡口,伯符亲率死士登岸,公瑾策应断后,半日连破二津,打开渡江通路。

      不过,我只是以一个幕僚的身份出谋划策的。

      下一战,便是牛渚。

      第五日晚,我和他闲游到渡口。

      江面,海汽弥漫。

      “牛渚的详图,祖郎的人已经给你了。”我望着天上的星斗,“另外,牛渚附近三个坞堡的豪帅,我已打点过。他们不会助笮融,必要时还可能提供补给。”

      伯符闻言驻足,深深看我一眼:“公瑾,这些……你花了多少钱?”他不知道的该说什么,终是说了这么一句。

      我笑了。

      “不多。”我避而不答,“够你用就行。”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等我拿下牛渚,你再告诉我。这笔账,我记着。”

      “好。”我微笑,“还有,笮融此人性情暴躁,可用激将法诱其出战。他麾下副将薛礼,贪财好色,可暗中接触,许以重利,或可内应。”

      伯符眼中闪过讶异:“你连这都查清了?”

      “既然要打,自然要知己知彼。”我平静道。

      前世伯符在牛渚苦战,就是因为笮融据险死守,薛礼在后掣肘。这一次,我要让他赢得轻松些。

      “公瑾,我计划明日升帐议事,次日清晨,一举破敌。而你,就在此,等待我凯旋的捷报!”伯符拍拍我的肩膀。

      我忽的笑了,笑的很透彻。

      他微微一愣,显的有些拘谨:“怎……怎的?不信?”

      我摇摇头,拍拍他的肩膀,又笑了笑:“别多想,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日,伯符升帐议事,见我到来,起身挥手,示意我在他旁边坐下。

      帐中诸将,程普、黄盖、韩当等皆环立两侧,那是他们作为孙氏旧部、军中宿将的位置。而伯符主位之侧,那空置的席位……

      我心中微微一颤。

      这个位子的意义不言而喻,环顾整个孙氏旧部,能臣良将,无一人受此殊荣,却单单给了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周瑜,心中不由得暗自窃喜。

      我没有推辞,稳步上前,于他身侧落座。粗糙的木案挨着他那张稍大的主案,近得能嗅到他衣锦上未散的气息,能看清他闪着微光的眸子。

      帐内似乎静了一瞬。我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孙氏旧部的。程普目光如古井,黄盖眉头微动,韩当则咧嘴似要说什么,终是忍住。新附的朱治等人,则垂目肃立,姿态恭谨。

      伯符仿佛未觉,待我坐定,却悄悄地转过头,朝我微微一笑。

      紧接着伯符起身,环视帐中,声音清越如金玉相击:“诸位将军、先生,你们大多是追随先父数年,南征北战,功劳济济。而今,又追随我孙策,助我平定江东,以报父仇。策,在此谢过了!”

      说罢,他朝着诸将深深一揖。

      帐内众人皆动容。程普、黄盖、韩当等老将更是眼眶微红,齐齐抱拳还礼:“我等受先主之殊遇,却无以为报,今先主死于非命,自当追随少主,为先主报仇,已赎不知恩图报之罪,万死不辞!”

      伯符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有诸位将军所言,先父在天有灵,也能欣慰。”

      随后快步走回座位,立在我身旁,又转向诸将,正色道:“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今我孙策欲成大事,非一人一力可及。公瑾,”他侧身看我,“与我总角相交,志同道合,更在危难之际倾力相助。前有舒县援手,今又率部三千有余相投。”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加坚定:“故自今日起,军中谋议、庶务调度,皆由公瑾与我共决。凡他所命,如我亲临!”

      帐中再度陷入寂静。

      他,急切的想把我推到明面上,而不是一个幕后谋士。

      片刻之后朱治等新附之将是齐声应诺。

      而孙氏旧部,却毫无所动,带着审视和狐疑,盯着我。

      伯符微微一皱眉,喝道:“还不见过周公子。”

      诸将朝我问好,话里话外皆带着嘲笑。

      我却不以为然。

      起身,向伯符,亦向诸将还礼:“鄙人周瑜,字公瑾。资浅年少,蒙伯符信重,望今后与诸君尽心竭力,共图大业。”

      孙氏旧部仍是无所动。情理之中。

      伯符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也不再继续施压,朗声一笑,伸手按着我的肩膀让我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波澜并未发生。他随即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牛渚”二字,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好了!虚礼已过,言归正传!横江、当利二津已破,江路初通。然欲深入江东腹地,牛渚这颗钉子,必须拔除!诸将——畅所欲言,这一仗,怎么打?”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程普,带着尊重与征询。

      程普抚须沉吟,目光在地图上巡弋:“少主,牛渚水寨经笮融多年经营,非横江、当利可比。其地险要,寨栅坚固,更设拍竿、弩机,强弓硬弩不计其数。我军新胜,士气虽旺,然舟师经前战亦有损耗,且多为新附之众,不习水战者众。依老夫之见,当先巩固横江、当利,以此为基,操练水军,广积粮草,同时多派细作,探明牛渚虚实,尤其要摸清其粮道、水源及各部守备详情。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此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黄盖闻言,浓眉一挑,声若洪钟:“程公老成持重,所言在理。然兵贵神速!刘繇连失二津,正胆寒之际,牛渚守军虽众,未必心齐。我军挟大胜之威,正宜一鼓作气!若拖延时日,待彼恢复元气,加固城寨,联络四方,恐更难图。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打造坚船,多备钩锁、大斧,专破其栅栏拍竿,为大军开路!”

      韩当也附和道:“黄公说得对!打仗哪有十成把握?看准了就得冲!笮融那厮,暴虐无恩,部下未必真心为他卖命。咱们猛打猛冲,先挫其锐气,说不定寨子里自己就乱了!”

      朱治等新附将领大多谨慎,未轻易发言,目光在我与伯符及几位老将之间游移。

      帐中形成了“缓攻”与“速攻”两种意见。伯符听罢,未置可否,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牛渚的位置,目光却转向我,带着显而易见的征询,甚至有一丝鼓励:“公瑾,你意如何?”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我。程普的眼神深邃,黄盖、韩当的目光直接,新附诸将带着好奇。我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在军议中正式提出方略,所言所行,皆会被放在秤上细细衡量。

      我微微欠身,先对程普、黄盖等人颔首致意:“程公深谋远虑,黄、韩二位将军勇烈可嘉,所言皆有道理。” 先肯定了双方,缓和气氛,随即话锋一转,指向地图核心,“然攻牛渚,确如程公所言,不宜浪战。亦如黄、韩二位将军所期,不可贻误战机。关键在于,如何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拿下此寨。”

      我手指在牛渚地形图上缓缓移动:“牛渚之固,在于‘水、陆、寨’三位一体。其水寨依托险滩,陆路有营垒呼应,寨墙高厚。强攻一点,易受其余牵制。故而我以为,当‘分其势,乱其心,寻隙而击’。”

      伯符眼中精光一闪:“细说。”

      “分其势。”我点向水陆相连处,“可遣一军,多竖旌旗,广布疑兵于牛渚陆路营垒之外,昼夜鼓噪,伴作主力强攻之势,牵制其陆上守军及注意力。此军需由老成持重、善于营垒之将统领。” 我目光看向程普。

      程普微微颔首,似在思索此策可行性。

      “乱其心。”我继续道,“笮融性暴,其下多有怨者。我可双管齐下:一面,散播流言于外,言刘繇已弃牛渚,或言笮融欲尽夺部下之功以自保;另一面,”我看向伯符,“可选精明胆大之士,携重金,设法潜入或联络其寨中中下层军官、乃至失意之辈,许以厚利,制造混乱,或探听换防、粮储、布防等机密。”

      说到这里,我停顿片刻,迎着帐中诸将——尤其是程普、黄盖等人——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说道:“至于这‘寻隙而击’的关键一击……”

      帐中似乎静了一瞬。黄盖、韩当面露错愕,程普眉头微蹙,朱治等人也略显惊讶。

      我要的就是这种结果。

      伯符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公瑾,你细说。”

      “据我探查,牛渚水寨东南临江处,有暗涌漩涡,守备相对松懈,崖壁虽有陡峭处,但并非不可攀援,且有部分岩石缝隙可供落脚借力。” 我手指点在地图具体位置,“此处远离主寨门与拍竿密集区,若能趁夜色掩护,精选善泅敢死之士,由此潜渡攀援而上,或可打开缺口。此战贵在出其不意,迅猛果决。我愿亲率此队,先登破寨!”

      “不可!”黄盖首先反对,声音洪亮,“周公子,你乃谋主,运筹帷幄即可,这冲锋陷阵、刀头舔血的勾当,自有我等武夫去做!某愿为先锋!”

      韩当也道:“正是!攀崖涉险,太过凶险,公子千金之躯,岂可轻犯?”

      程普虽未直接反对,但眼神中也满是不赞同与深深的疑虑。他们并非恶意,只是无法相信一个看似文弱的谋士,能完成如此凶险的突袭,更对我如此精准地指出一条他们都不知道的“缝隙”感到不可思议。

      瞧瞧,从我阐明策略之后,这些部将的态度,可谓是转变甚大。从最初的轻视与质疑,到现在虽仍反对,却已带上了几分因我的计划详实而生的凝重,以及对我竟敢亲身犯险的惊愕。这种态度的微妙转变,正是我想要的。暗自得意。
      暗自得意。

      身后传来伯符的声音:“我倒是忘了——你周公瑾从来不只是个谋士。”

      “既知我能为你运筹帷幄,又怎会不知我能为你冲锋陷阵?”我声音清晰,“伯符,此战我为你先锋。”

      我转向他,他眼中荡漾着笑意:“我说昨天晚上怎么神秘兮兮的。”

      我却也笑了,点点头。

      伯符静静看了我半晌,忽然大笑:“好!那你便为我开此血路!也展示展示你周公瑾的本事!”

      “不过,”他正色起来:“切要小心,你可不能出事,不然的话……”声音越来越小。

      后面嘟囔些什么,我却没听清。

      帐中诸将还欲阻拦。

      我略略停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并非挑衅而是陈述事实的锐气,“信不过我周公瑾既能勘破地利,却无胆略亲临其境?信不过我既能制定此策,却无力执行到底?”

      “这……”

      终是再无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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