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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舒县·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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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元年冬。
伯符离开几月后,寿春的消息通过三条不同的线,陆续传回我手中。
第一封是袁术公开的布告。那小儿以左将军府名义发文,称“孙文台将军之子伯符,忠勇可嘉,愿率旧部南下平寇,特拨兵三千”。措辞冠冕堂皇,却只字不提玉玺。
第二封是暗线密报。绢布上字迹潦草:“腊月廿三夜宴,孙策奉玉玺为质。袁术观玺良久,色动。席间有人讽孙文台之死,孙策未发。终得应允借兵三千,然粮草军械自理。三日后点兵。”
我放下绢布,微微叹息,闭目就能想象那场景——满堂喧嚣,伯符跪在末座,腰间锦囊染血,耳边是讥讽的声音。他得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压住那把几乎要破鞘而出的刀?
第三封,是伯符的亲笔信。
只有八个字,却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绢布:
“玉玺已质,三日后行。”
仅仅八个字,却写尽了艰辛与悲凉。
我将三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烛火摇曳,映得那些字句明明灭灭。
玉玺到底还是押出去了。
那是孙文台将军从洛阳井中捞出的东西,是伯符对父亲最沉重的念想。前世他抵押玉玺时,我虽也未曾亲眼见到,但想必他一定独自在江边坐了一夜。后来他无数次提起,“他日必亲取回”,可直到那支冷箭射来,玉玺仍在袁术手中。
这次不会了。我默念。
“公子。”是周山,我的仆人。
“进。”
他推门而入,带来一身寒气:“历阳私仓已清点完毕,粮三千一百斛,甲二百二十副,钱五十三万,皆可随时调用。丹阳祖郎回信,愿提供向导五人、快船三艘。吴郡朱氏、庐江陈氏等七家,已派人前来接洽,现安置在城外别院。”
“好。”我点头,“陆康那边呢?”
“陆绩今晨已返庐江,带走了公子的信和……那份抄本。”周山压低声音,“他走时面色沉重,但答应尽力劝说其父。”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已停了,檐下冰棱泛着冷光。
“派人去历阳渡口,准备接应。船只要够,粮车要足,甲胄要新。”我顿了顿,“再传话给祖郎派来的向导——孙将军渡江后,首战在牛渚。让他们把牛渚的水道、暗礁、潮汛,画成详图,三日内送来。”
“是。”
周山退下后,我重新坐回案前,铺开江东地图。
指尖划过长江,停在牛渚。前世之战,我为先锋,在此遭遇笮融,血战方克。那时兵少粮缺,打得极为艰难……
这一次,我要让牛渚成为他的垫脚石,而非绊脚石。
我提笔,开始写一封长信。收信人是牛渚附近几个坞堡的豪帅——这些人前世在伯符与笮融交战时首鼠两端,后来见伯符势大才归附。
信的内容很简单:江淮周氏欲在牛渚开辟盐铁贸易,愿以高价收购当地特产,并承诺若遇匪患,可雇孙策将军部曲护卫。附上定金——钱十万,帛百匹。
钱能通神,亦能通路,他们不会不动心。
兴平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历阳渡口,我终于再次见到了伯符。
船队靠岸时,我几乎没认出那三千“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旌旗歪斜,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流民。
但船头那个人,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伯符一身玄甲,赤氅翻飞,按剑立于船头。几个月不见,他瘦了,轮廓更加锋利,眼神却沉静得像深潭。江风掀起他的额发,露出那道在寿春夜宴上咬紧牙关时绷出的下颌线。
他跳下船,大步走来。甲胄铿锵,身后跟着程普、黄盖、韩当——都是前世陪他出生入死的人,此刻虽满面风尘,眼中却有光。
“公瑾。”
他在我面前站定,嘴角扬起。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风霜,更有一种破笼而出的释然。
“伯符。”我想拥他,却怕太突兀,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最终拱手笑道:“一路辛苦。”
“不辛苦。”他摇头,目光扫过岸边——粮车、甲胄、快船,还有凉棚下齐齐起身的七八个身影。
我拉着他,一一介绍。
丹阳祖郎、吴郡朱治、庐江陈武……
那些前世需要他血战数年才能收服的名字,此刻恭敬地站在这里,拱手相迎。
伯符的手微微颤抖。
他转头看我,眼中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不完整的低语:“公瑾,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说过,我会替你耕耘好这片土地——
而现在,一颗叫孙伯符的种子,已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