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先锋·破敌 ...

  •   第四日,江风猎猎。

      伯符送我至渡口。

      他忽的转身喝道:“取我那副银甲来!”

      “少主,那副甲……”程普欲言又止。

      “正是父亲当年为我打造的第一副战甲。”伯符看向我,眼神灼灼,“公瑾,此甲随我大小十余战,未有一次破损。今日,我把它给你。”

      银甲在晨光下流淌着冷冽光泽,甲身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肩吞处有一道深刻的划痕。

      伯符亲手为我披甲。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刹那,我微微一颤。这甲胄的重量、触感,竟如此熟悉。

      “此甲肩吞处的伤,”他系紧束带,声音低沉,“是去年在襄阳,我为父亲断后时留下的。那一箭本该贯穿我的喉咙。”

      他抬头看我:“今日它护你,便如护我。”

      甲胄在身,忽然有了千斤重量。

      我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瑜,必不负此甲。”

      “起来。”伯符扶起我,转身对众将朗声道,“今日渡江,周瑜为先锋!率轻舟三十,死士千余,先取牛渚水寨!”

      “诺!”声震江岸。

      伯符又递来一把剑。

      我伸手去接,他却死死攥住:“此剑是我随身所配,今日赠你。愿它护你周全,助你破敌。”

      郑重看我一眼,随后便松了手

      我接过,系在腰间,剑鞘温热,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

      两人并肩望向对岸。晨雾渐散,牛渚山轮廓清晰,水寨旌旗隐约可见。

      “公瑾,”伯符沉声道,“我率主力随后便至。待你攻破水寨,举火为号。”

      “好。”我应道,“水寨东南角有暗流,可绕行突袭。箭楼轮换间隙约半刻钟,正是破绽。”

      伯符深深看我一眼:“你果然都已探明。”

      “既为先锋,自当知己知彼。”

      号角不起,轻舟却发!

      三十艘轻舟依次离岸,千余死士肃立船头。我回身对伯符抱拳。

      晨光刺破江雾,照在他玄甲赤氅之上。

      “伯符,”我扬声道,“对岸见!”

      我转身面向大江,拔剑出鞘。

      “起帆!”

      船帆扬起,快船如离弦之箭,劈开江水,直指对岸。

      一切静默,便是要打敌人个出其不意。

      江风扑面,带着水汽与烽烟的气息。银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手中长剑嗡鸣。

      身后,伯符的大军开始渡江,千帆竞发,声势浩荡。

      而我在这支大军的最前方。

      四、破寨·血火江

      江水滔滔,战船如梭。

      我立在船头,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泽。身后轻舟排开,死士执刃肃立,无人言语,只有江风呼啸,船桨破水之声。

      对岸水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传令:全军分为三队。”我声音沉静,“一队随我突袭东南;二队佯攻正面;三队备火船待命。”

      “诺!”

      战船如游鱼滑向水寨东南。

      箭楼上守军已发现我们,箭矢破空而来。

      “放箭!”

      三十艘轻舟上,弓弦齐鸣。

      正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第二队开始佯攻了。

      “就是现在!”我一挥剑,“冲!”

      快船借着暗流猛冲,“砰”地撞碎浮栅。

      “登岸!”

      我第一个跃上寨墙。

      身形甫定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寒芒——一支箭正朝心□□来。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我能看清箭镞旋转的轨迹,能听见它撕裂空气的尖啸。

      躲不开。

      这个念头刚起,身体却已做出了反应。不是躲闪,而是微微侧身,让护心镜以最完美的角度迎上去。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胸腔里震荡。

      我低头,看着那支箭嵌在护心镜上,箭尾犹自颤动。奇怪的是,预期的剧痛没有传来,只有一股沉闷的冲击感,像是被人隔着厚厚的棉被推了一把。

      不痛。

      真的不痛。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战场不会给我喘息之机,身体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右手握紧的剑几乎是自动挥出的,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斜掠而上。

      一名守军捂着喉咙倒下,血溅在银甲上,温热,粘稠,带着腥气。

      直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一箭,本该要我的命。

      是这副甲救了我。

      伯符方才亲手为我系紧束带时,低声说的那句“今日它护你,便如护我”在耳边回响。

      银甲在身,沉甸甸的。但这份重量此刻给了我奇异的踏实感——它替我挡下了死劫,它让我还能站在这里,还能握紧手中的剑。

      这是孙文台将军的甲,是伯符的甲,现在是我的甲。

      我岂能辜负?

      “公子!”周山的声音将我从刹那的恍惚中拽回。

      抬眼,更多的守军正从两侧涌来。

      “按计划行事。”我声音冷静得自己都陌生,“第三队!”

      东南角粮仓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守军大乱。

      一切都和预想的一样——不,比预想的更顺利。每一个伏击点,每一处薄弱环节,甚至敌军溃逃的方向,都像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我挥剑向前,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这里该有暗桩——果然有。

      那里该有援兵——果然来了。

      东南角该是粮仓——果然只两人看守。

      剑锋划过又一名敌军的咽喉时,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闪过:这一幕,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

      是经历过。

      是永世难忘的经历。

      前世,牛渚水寨,我也是这样第一个跃上寨墙。也是心口中了一箭,也是银甲替我挡下。也是站在这里,看着火光映红江面。

      不同的只是,那一箭射在左肩,没有甲保护的地方。我咬牙拔箭,伯符撕了战袍为我包扎,严肃着说:“公瑾此箭,当记首功。”

      而这一次,箭射在护心镜上。

      这一次,我没有受伤。

      这一次……

      “报——正门守军回援!”

      “放他们进来。”我抹去脸上不知谁的血,“关门打狗。”

      伏兵从暗处杀出,前后夹击。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但我耳中却异常清晰——能分辨出每一处战局的优劣,能预判每一次敌军的动向。

      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在病榻上神思涣散的时辰,在记忆与梦境模糊的边界。

      原来那些反复出现的战场片段,那些鲜血与火焰交织的画面,不是为了折磨我。

      是为了今天。

      是为了让我站在这里,让这一切,赢得更轻松些。

      笮融的水寨,在我的记忆里,伯符前世强攻三日不下,折兵近千。

      而今日,不过半个时辰。

      我站在最高的箭楼残骸上,看着溃逃的守军,看着熊熊燃烧的粮仓,看着江面上伯符的主力船队正全速驶来。

      低头看胸前——护心镜上那处新鲜的凹痕,深深烙印着箭镞的形状。我伸手摸了摸,金属冰凉,但指尖能感觉到那凹陷的轮廓,能想象出如果这一箭射在没有甲保护的地方,会是怎样的结果。

      江风卷着硝烟扑面,我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转身面向大江。

      伯符的船队已近。他立在船头,赤氅如火,正死死盯着寨墙上飘扬的周字旗。

      四目相对。

      他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忽然高举长剑,纵声长啸。

      那是胜利的呼喊,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迸发的狂喜。

      而我站在废墟与火光之中,银甲浴血,剑指苍穹。

      先锋已破寨。

      大军,可登岸了。

      江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在牛渚水寨的断壁残垣间盘旋。我立在焦黑的箭楼残骸上,看着伯符的船队靠岸。玄甲赤氅的身影第一个跃上栈桥,踏过满地狼藉,疾步向我走来。

      他身后,程普、黄盖、韩当诸将紧随,人人脸上带着血与火的痕迹,眼中却亮着灼热的光——那是初战告捷的兴奋,更是目睹先锋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寨后的震撼。

      “公瑾!”

      伯符的声音穿透嘈杂。他几步跨上高台,目光先落在我胸前——护心镜上那处新鲜的、深深的凹痕。瞳孔倏然收缩。

      “你——”他伸手,指尖悬在凹痕上方半寸,最终只重重落在我肩上,“无事?”

      “无事。”我微笑,手按上护心镜,“多亏此甲。”

      他盯着那凹痕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银甲看到底下的皮肉是否完好。眼神里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必定在想,若没有这副甲,此刻站在这里的会是怎样的场景。

      “报——”探马奔来,单膝跪地,“寨中残敌已肃清,俘获七百余,粮仓损三成,军械库完好!”

      伯符收回目光,转向众将:“传令:全军休整,清点战损,厚葬战死者,善待俘虏。程公,你带人接管寨防;黄公,清点缴获;韩公,安抚百姓。”

      “诺!”

      诸将领命而去。高台上只剩下我们两人。

      夕阳西沉,将江面染成一片血红。远处,被焚毁的粮仓余烟袅袅,像乱世烽烟最苍凉的注脚。

      “半个时辰。”伯符忽然开口,双手如钳,死死卡住我的臂膀,声音低哑,“公瑾,你只用了半个时辰,便破了牛渚。”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残阳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赞叹、感激,还有一丝……深深的疑惑。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哪处有伏兵,哪处是粮仓,连箭楼轮换的间隙、东南角的暗流你都一清二楚。”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我,“这绝不是一个初次踏足牛渚的人能做到的。”

      江风很大,吹得他赤氅猎猎作响。我闻到他身上混杂的气息——血腥、硝烟、江水的湿气,还有少年将军初战告捷后那种滚烫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锐气。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该怎么回答?说我曾在这里中箭负伤,说这场仗在另一个时空打了三天三夜,说这水寨的每一寸我都曾在梦里反复踏过?

      “我派了十二批探子。”我最终这样回答,迎着他的目光,“花了三个月,将牛渚方圆五十里内的水道、暗礁、潮汛、守军布防、将领脾性,全都摸清。绘成地图三十幅,撰成册子五卷。”

      我顿了顿,声音平静:“伯符,打仗不止是冲锋陷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是真话,只是不完整。

      我确实派了探子,也确实花了心血。但那些深入骨髓的、仿佛亲身经历过的战场直觉,那些对笮融用兵习惯的精准预判,那些连敌军溃逃路线都了然于胸的掌控感——这些,不是探子能带来的。

      伯符沉默良久。

      夕阳最后一线光沉入江底,暮色四合。寨中亮起了火把,光影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我信你。”他终于开口,伸手按在我肩上,五指收紧,“但公瑾,下次……下次不要再冲在最前面。我怕……”

      他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不是我的先锋,你是我的……臂膀。臂膀不能折。”

      心头猛地一颤。

      臂膀。

      前世,他也这样说过。在平定江东的那夜,他喝醉了,揽着我的肩说:“公瑾,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有你在,我放心。”

      后来呢?

      后来这只臂膀在赤壁为他挡住了曹操的八十万大军,在江陵为他守住了西线的门户,在无数个深夜为他批阅军报、筹措粮草、安抚将领。

      却没能为他挡住那支冷箭,却独独没能挡住那支无数个夜梦中射向他的索命毒箭。

      没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变成他的臂膀。

      “伯符。”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此战虽胜,只是开始。笮融虽败,其主力未损,必退守秣陵。而袁术那边——”

      “袁术。”伯符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厉色,“我离开寿春前,他允诺的粮草只到了一半,增援更是影都没有。他巴不得我败,巴不得我死在这长江边上!”

      他转身,面向滔滔江水,声音在暮色中沉下去:“公瑾,你说得对。借来的兵,终究是借来的。要想在这乱世立足,得有自己的根基。”

      “所以牛渚必须拿下。”我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黑暗中的江面,“此地扼守长江咽喉,北接历阳,南控秣陵。以此为基,进可图江东,退可守江淮。”

      “正是。”伯符点头,忽然问,“你之前说,已联络了江东七家豪族。他们现在何处?”

      “在历阳等我消息。”我看向他,“此战既胜,我便传信让他们来见你。朱治、陈武今日已随军,算是表态。吴郡朱氏、会稽虞氏、丹阳陶氏……这些人,伯符需亲自见一见。”

      “好。”伯符眼中重燃战意,“待秣陵拿下,我便在城中设宴,请他们共商大计!”

      “秣陵……”我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公瑾?”伯符察觉到我的异样。

      他眼中的锐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他望着西北方向那一片在昏暗中轮廓模糊的丘陵山地,沉思良久,终声沉如雷:“牛渚虽下,我军锋芒已露。笮融退守秣陵,必作困兽之斗。此战,我当倾尽全力。” 他顿了顿,眉宇间凝聚起更深沉的思虑,“然则,兵锋愈锐,后路愈需稳如磐石。我大军东进,身后留下的,是从历阳到江边,乃至深入丹杨郡的一片尚在摇摆之地。”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显得异常清醒而锐利。“袁术不可恃,刘繇岂甘心?丹杨郡内,山越纵横,豪帅林立……若我在秣陵城下胶着,这些蛰伏的蛇虫,会不会蠢蠢欲动,袭我粮道,扰我边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焦黑的垛口,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攻取秣陵,非止在攻城,更在稳住这广袤的后方,让笮融成为无源之水。我们不能只盯着秣陵一座城。所以……”

      他的话音在这里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目光投向我,似乎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某种直觉。而就在这停顿的缝隙,我清晰地听见自己平稳而笃定的声音,接续着他未竟的思绪,仿佛那原本就是我们共同推演出的结论:

      “需有一支可靠的力量,牢牢楔入丹杨腹地,将这片躁动的土地,变成我军稳固的后方。”

      话音落下,高台上出现了刹那的寂静,唯有江风呜咽。

      伯符猛地转过头,脸上的沉凝被一种混合着惊愕、探究与更深层震动的神色取代。他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我,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仅能完美执行他的战术,甚至能同步抵达他战略思维的最深处。那不仅仅是默契,更像是一种……洞悉。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审视的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个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吐字:“……丹杨。”

      “是,丹杨。”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将那份因“预知”而产生的同步,转化为基于洞察的剖析,“此地北接江淮,南屏吴会,西通豫章,东连腹心,实乃江东腰脊,咽喉锁钥。祖郎剽悍据陵阳,焦己贪婪守苍山,郑宝首鼠窥泾县,更有山越诸部散居深篁。此地不宁,将军东进,便如芒刺在背,纵有万千胜算,亦恐后院起火,功亏一篑。”

      我上前半步,目光与他相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欲取秣陵,必先安丹杨。非以大军碾压,而当以智取,以利结,以威抚,分化其势,导其归化。此地所产之丹阳精兵、铜铁之利,若能为我所用,则将军如虎添翼,后方永固。”

      我停顿一息,将那份沉重的责任与决然,凝成最简单也最郑重的请求:

      “伯符,此任关乎全局,非可信之人不可为。若信我,丹杨,我去。”

      不是“愿往”,而是“我去”。这不仅仅是对命令的遵从,更是基于对全局深刻理解后的主动承担,是将他的忧患视为己任的宣言。

      伯符眼中的惊愕与探究,在我这番透彻具体、直指核心的分析与毫无保留的请缨中,如冰雪消融。那惊人的同步不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谜题,而是成为了某种更深层次共鸣与信任的基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释然与激赏交织的明亮神采。

      “好!”

      他重重吐出一个字,一步上前,双手用力按在我的肩甲上,力道透过冰冷的金属传来滚烫的肯定与托付。

      “公瑾,便是你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清朗与力度,充满了沉甸甸的信任与灼热的期待,“丹杨,我就托付于你!替我守住这根‘腰脊’,铸牢这面‘后盾’!我要你在那里,扎下最稳的根,练出最利的刃!让任何敢窥伺我后方之人,望而却步!”

      “必不负所托。”我郑重应诺,肩上传来的重量与心中的决意共鸣,坚实无比。

      “不过……”他终是没有说下去。

      暮色彻底吞没天地,寨中火把成为唯一光源,将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在焦黑的断壁上,拉得很长,仿佛已与身后那片广袤、复杂而至关重要的丹杨群山,融为一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先锋·破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