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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雪·征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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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四年,十二月冬。
舒县的冬天,是带着江淮特有的湿冷,往骨头缝里钻的。当我再次站在孙府——不,如今已是周家暂借的那处宅邸门口时,阶前积雪已被踩得发黑,混着泥水,显出人来人往的仓促。
门开着。
伯符就站在庭院当中,一身靛青色的劲装,外罩玄色大氅,墨发用皮冠束得利落。他正低头检查马鞍的束带,侧脸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绷成一道紧峭的弧线。身侧那匹黄骠马不耐地喷着白气,蹄子踩踏着冻硬的地面。
几个旧部打扮的汉子正在往另一匹驮马上捆扎行囊,动作麻利,却沉默得过分。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压抑的、近乎悲壮的气息。
我知道这是什么日子。
前世记忆如潮水拍岸——就是在这个冬天,伯符将父亲留下的玉玺质于袁术,借得三千兵马,南下江东。那是他辉煌的开端,也是此后无数磨难的序章。丹杨募兵遭袭,几乎丧命;历阳渡江,步步荆棘;更要命的是,袁术那厮反复无常,粮饷时断时续,承诺的增援从未兑现。
而此刻,他就要踏上这条我曾亲眼见证、却无力改变的路。
不。
这一次,不一样。
“伯符。”
我开口,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猛地回头。
四目相接的刹那,我清楚地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复杂的情绪覆盖——有决绝,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未说出口的告别。
“公瑾?”他松开马缰,大步朝我走来,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这般天气——”
“正是这般天气,我才该来。”我打断他,目光扫过他身后简陋的行装,“你要走,竟不与我辞行?”
他语塞一瞬,随即别开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此去……前途未卜。公瑾你既已在舒县安顿妥当,何必再——”
“何必再与你蹚这浑水?”我替他说完,上前一步,逼近他,“伯符,你我园中之誓,言犹在耳。你说‘分我一半’,莫非只是醉话?”
他身子一僵,转回头,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自然不是!但公瑾,你可知我要去做什么?我要去寿春,去见袁术,去——去求那个害死我父亲的冢中枯骨!”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他额角青筋微跳,眼中血丝隐现,那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破笼而出的恨与痛。
我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二十岁不到、却已背负了太多东西的少年。看着他强撑的镇定下,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矛盾与屈辱。
“我知道。”我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知道?”伯符猛地抬眼,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你怎么可能知道,我要去投奔袁术,收揽旧部,借兵取江东之地!”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紧绷的脸上。那几个旧部手下动作更慢了,耳朵分明竖着,手也若有若无地按向腰间。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轻轻一笑。
那笑容很淡,落在这样的冬日里,却莫名让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瞬。
“那伯符将军,”我不答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如何向袁公路借得兵马?那人,可是无利不咬钩的主。”
伯符一怔,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反问。他眼中疑虑更深,却也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锐痛。
他合上双眼,轻轻咬住唇,摇了摇头:“此事,最让我烦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的沙哑:“终究需用什么好处,才能使袁术那小儿……上钩借兵?”
这句话问得艰难。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不是简单的屈辱,那是一个少年将军,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的无力与不甘。
我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院中踱步。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无声的,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束紧的墨发上。他的背影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单薄。
一步,两步。
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父亲的死,在想孙家的没落,在想那些曾经追随父亲的旧部如今散落各方,在想那方沉甸甸的、代表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
那本不该是筹码的。
那本该是父亲留给他的、最沉重的遗物。
忽然——
他猛地停下脚步。
毫无预兆地,他低吼一声,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受伤的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哀鸣。右拳狠狠砸向身旁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庭院里炸开。
树身剧烈摇晃,积雪簌簌落下,扑了他满头满脸。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拳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一动不动。
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
一滴,两滴。
落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伯符!”
我心中一颤,几乎是冲过去的。急忙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别过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我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那鲜红的血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看着雪地上那摊越来越大的、触目惊心的红。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雪还在下,无声地,密密地,覆盖着庭院,覆盖着血迹,覆盖着这个少年将军无处发泄的悲愤。
许久,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看我。
脸上没有泪。
但那双眼睛里,有比眼泪更沉重的东西——破碎的骄傲,未愈的伤口,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清醒。
“公瑾,”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你说得对。袁术……要的是好处。”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血还在流,他却浑然不觉。
“我父亲留下的旧部,散落江淮,他想要,却不敢全收——怕尾大不掉。”
“我孙家的名声,他想要,却更忌惮——怕我父旧部只听孙氏号令。”
“那还有什么……”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还有什么,能让他心甘情愿借我兵马,又暂时不会疑我?”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答案。
他也知道。
我们都看向他腰间——那里,悬着一方锦囊。素色的锦,绣着简单的云纹,并不起眼。
但里面装的,是传国玉玺。
是孙坚在洛阳宫中井里捞出的、代表天命所归的至宝。
是孙策前世抵押给袁术、换来三千老弱病残的筹码。
也是后来袁术称帝的依凭,是孙策心中永远的刺——他抵押了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却只换来袁术的敷衍与猜忌。
伯符的手按在了锦囊上。
五指收紧,骨节发白。
血从指缝渗出来,染红了素锦。
“只有这个了,是不是?”他看着我,眼神空洞,“公瑾,只有这个了。”
我喉头发干,胸膛里翻涌着几乎要破口而出的冲动——我想说“我随你去”,想说“我陪你面对”,想说“这一次我们一起去周旋。”
然而,前世的教训如冰水浇头。
我想起那些年,伯符在前线拼杀时,后方粮草不济的窘迫;想起他不得不停下攻势,回头向袁术低三下四求粮的屈辱;想起丹杨募兵时,若有足够钱粮支撑,本不必那样仓促,那样冒险。
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我要做的,不是陪他去求人,而是让他不必求人。
“伯符,”我终于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不随你去寿春。”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错愕,随即是深深的失落——虽然掩饰得很快,但我看见了。
“你……”
“但我给你别的东西。”我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厚的帛书,递到他面前。
他迟疑地接过,展开。目光扫过第一行,便凝固了。
那是庐江、丹阳、吴郡三地所有可能投靠孙氏的豪族名单,附家世、性格、喜好,以及可提供的私兵、粮草数目预估。还有一张江东地图,标注了水道、关隘、屯田区,以及各郡驻军分布——许多情报,连袁术的幕府都未必清楚。
“这是……”他声音发颤。
“我在舒县,并非虚度光阴。”我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这些家族中,我已暗中联络七家,他们愿在伯符渡江后提供支持。粮草、船只、向导,都会备好。”
我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这是周氏在历阳的私仓令牌。仓中有粮三千斛,甲胄两百副,钱五十万。伯符渡江前,可凭此取用。”
伯符的手在抖。
他看看帛书,看看铜符,又看看我,眼中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感激,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
“公瑾,”他喉结滚动,“你……何时准备的这些?”
“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如实回答,“我知道你要取江东,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所以我不能只空口说陪你——我要给你实实在在的东西。”
雪落在我肩上,冰凉。但我的声音很热:“伯符,你去寿春,与袁术周旋,那是你不得不走的路。但我去不了——我要留在江淮,为你打通后方。”
我上前一步,握住他受伤的那只手。血迹已经凝结,伤口狰狞。
“你抵押玉玺换来的兵,是明面上的旗。而我为你准备的这些,”我握紧他的手,“是暗地里的根。旗可以倒,根不能断。”
他看着我,久久不语。
雪花在他睫毛上凝结成霜,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火焰——不再是绝望的悲愤,而是真真切切的、看到前路的光。
“公瑾,”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明白了。”
他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去为我扎根,我去为你打旗。待我渡江那日——”
“我去历阳接你。”我接过话,“带着更多的粮草,更多的船,更多的人。”
他笑了。
真正的、带着少年意气的笑,即便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冬日,也明亮得灼眼。
“好!”他松开手,将帛书和铜符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放好,“公瑾,等我消息。袁术若肯借兵,我即刻南下。若他不肯……”
“他会的。”我平静地说,“传国玉玺,他拒绝不了。”
伯符眼神一黯,随即重振:“也罢。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若能换我孙氏基业重光,他在天之灵,或许也能稍慰。”
他转身,对那几个旧部喝道:“出发!”
马蹄踏碎积雪,队伍缓缓移动。
伯符翻身上马,在门口回头看我。风雪很大,他的身影在我眼中逐渐模糊。
“公瑾,”他扬声道,“珍重!”
“珍重。”我拱手,“记住——无论袁术许你什么,都莫全信。丹杨之地,豪帅反复,募兵时多带心腹。历阳渡口,我会安排好船只接应,我在哪里等你平安归来,切要保重,不要过度操劳……”
我忽而觉得,一个将来叱咤风云的大都督周公瑾,此刻竟婆婆妈妈的像个妇人。
他重重点头,一扯缰绳,黄骠马长嘶一声,冲入风雪。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舒县长街的尽头。
雪越下越大。
天地苍茫。
但我知道,这场分别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伯符,你去吧。
去寿春,去周旋,去借那三千兵马,借你的开始。
而我在舒县,会为你敛财,聚粮,联络豪族,打通关节。
待你渡江那日——
我会让你知道,这一次,你的身后不是悬崖。
是一片我已经为你耕耘好的、坚实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