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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登堂·拜母 ...

  •   我随伯符穿过回廊,走向内宅。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生出茸茸青苔。这宅子处处透着仓促安置的痕迹——墙角堆着尚未拆完的行囊,廊下晾晒的麻衣在风中微荡,几个老仆默默洒扫,见我们经过时停下动作,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低下。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慎。

      孙家如今是惊弓之鸟,任何外来者,都会引发本能的警惕。

      堂屋门虚掩着。伯符在门前顿了顿,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期待,也有隐隐的担忧。他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屋内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一炉檀香在角落静静燃着,青烟笔直上升,在午后斜照的光柱里盘旋、消散。

      主位上坐着一位妇人。

      素衣,未饰钗环,鬓发却梳得一丝不苟。她手中捻着一串深色念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是连日夜不能寐的痕迹。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古井,只在看见伯符时,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母亲的柔软。

      吴夫人。

      前世我只在寥寥数次场合见过她——孙策的葬礼上,她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凉,说“公瑾,伯符最信你”;孙权初立时,她在帘后坐镇,一句“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定了江东十年的格局。

      而此刻,她只是孙策的母亲,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独自撑起破碎家庭的妇人。

      “母亲。”伯符上前行礼,声音比在园中时柔和许多,“这位是舒县周瑜,周公子,字公瑾。”

      吴夫人的目光转到我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甸甸的,像能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中的念珠缓缓转动。

      我整衣,敛容,上前深深一揖。

      “晚辈周瑜,拜见老夫人。”

      我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等待。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檀香燃尽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远远的蝉鸣,能听见我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前世面对千军万马、面对曹操八十万水师,我都不曾这样紧张过。

      因为我知道,此刻堂上坐着的这位妇人,她的认可,关乎伯符是否会真正接纳我,关乎我能否留在他身边,改变那该死的命数。

      “周公子请起。”

      终于,她的声音响起。温和,沉稳,带着经历大变后的沧桑与克制,却自有千斤重量。

      我直起身,仍垂目以示恭敬。

      “听伯符说,”吴夫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公子愿借宅与我孙家暂居。”

      “是。”我答道,“临街那处宅院闲置已久,若能供老夫人与伯符弟妹安住,是晚辈之幸。”

      “老身代孙家上下,谢过公子高义。”她顿了顿,手中的念珠停了,“只是……”

      她抬起眼,目光如镜,映着堂外透入的天光。

      “公子与伯符,似是初识?”

      来了。

      我心中早有准备,却仍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是啊,在所有人眼中,我与孙伯符,今日之前不过是陌路。我这一腔跨越生死的执念,在旁人看来,何其突兀,何其可疑。

      “是。”我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今日灵堂前,方得初见。”

      “初见……”吴夫人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在我脸上细细巡梭,仿佛要辨清每一丝表情的细微变化,“那公子何以对我这孩儿,如此……倾力相助?”

      她问得直接,毫不迂回。

      这才是吴夫人。乱世中失去丈夫、独自抚养子女长大的女人,早已学会剥去一切客套与虚饰,直指核心。

      我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老夫人可知,瑜今日在园中,与伯符说了什么?”

      她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我说,”我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平稳,“我看的不是孙家的‘麻烦’,是孙伯符这个人。”

      我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伯符。他正望着我,眼中神色复杂。

      “我说,我看的是江东猛虎之子,不该困于浅滩;我说,我看的是乱世烽烟中,本该有一轮太阳升起。”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内清晰回荡:

      “而我,愿为托起这轮太阳的,第一阵风。”

      念珠在吴夫人手中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我,久久不语。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惊异,审视,还有一丝……近乎悲悯的了然。

      “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更重,“好大的口气。”

      “不是口气,老夫人。”我摇头,恳切道,“是眼力。您比谁都清楚,伯符是何等样人。他心中有火,眼中有光,胸中有万里山河,且他不是空有大志,更有文台将军的遗风,武能提枪安天下,文能提笔著文章——这样的人,不该被这破败庭院、被袁术之流困住。”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瑜不才,却也读过几年书,见过几分世面。这乱世之中,明珠蒙尘者众,虎落平阳者多。但伯符……他不是蒙尘的明珠,他是尚未出鞘的剑。”

      我看着吴夫人,一字一句:

      “而瑜,愿为试剑之人。”

      堂内再次陷入沉寂。

      檀香的烟气在光柱里扭曲、升腾,像是无形的笔,在空气中书写着无人能懂的谶言。

      吴夫人缓缓转动念珠,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里,一株瘦弱的梧桐在风里摇着稀疏的叶子,阳光把叶影投在窗纸上,晃晃荡荡。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承载了千斤的重量。

      “周公子,”她转回头,目光如炬,“老身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但老身知道,这世道……险恶。”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位在孙权初立时、镇定主持大局的吴国太的影子——不是后世史书中寥寥几笔的“孙坚妻”、“孙权母”,而是一个真正有智慧、有魄力、在乱世中护住家族的女人。

      “伯符年少气盛,易信人,也易伤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我心上,“公子今日之言,无论真心假意,都已入他耳、动他心。老身只问一句——”

      她停住,目光如刀,直剖向我:

      “若他日,公子发现伯符并非你所想的‘太阳’,或你发现自己无力为‘风’,当如何?”

      问题如利箭,呼啸而来,正中靶心。

      我闭了闭眼。

      眼前闪过前世的画面——赤壁的火光,江面的战船,病榻前渐渐模糊的视线,还有最后那一缕终究未能抓住的光。

      然后我睁开眼。

      起身,整衣,对着吴夫人,深深一揖。

      起身时,我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壮的决然。

      “老夫人,瑜今日之言,字字出自肺腑。”

      我的声音在堂内清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在心上刻过一遍:

      “伯符是太阳,我便为风;他若是剑,我便为鞘。若他日……瑜力有不逮,或世事难料——”

      我顿了顿,喉头发紧,却仍一字字说完:

      “至少在他最难的此刻,瑜曾与他并肩。”

      “如此,足矣。”

      话音落下的刹那,堂内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响动,能听见檀香燃尽时最后那一声细微的“噼啪”。

      吴夫人看着我。

      久久地看着。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东西——惊愕,震动,审视,还有一丝……终于释然的、近乎悲悯的接纳。

      她忽然想起丈夫孙坚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那句话,在她嫁给他的那个春日,在舒城的桃花树下,他握着她的手说:

      “夫人,有些人,一眼便知是不是同路人。”

      那时她还年轻,不懂。

      后来她懂了。在孙坚一次次征战归来、与她彻夜长谈时;在他说起那些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兄弟时;在他最后那封家书里,写“若有不测,伯符当继吾志”时。

      她懂了。

      而此刻,她在这个名叫周瑜的少年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不只是少年意气。

      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选择。一种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向前的决绝。

      “伯符。”她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下来,带着疲惫,却更显坚定。

      “母亲。”伯符上前一步。

      “周公子诚心相助,我孙家不可负之。”吴夫人看着他,又看向我,缓缓道,“你既与他投缘,便好好相交。只是记住——”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与伯符之间逡巡,一字字,重若千钧:

      “真心换真心,莫负,莫疑。”

      伯符郑重颔首,对我拱手:“伯符明白。”

      我也再次躬身:“谢老夫人。”

      吴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像冬日透过云层的薄阳,却暖。

      “去吧。”她挥挥手,声音里透出倦意,“让仲谋、尚香也来见见周公子。”

      伯符应了声,引我退出堂屋。

      转身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堂内。

      吴夫人仍端坐着,手中捻着念珠,目光望向窗外晃动的梧桐叶影。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她素衣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前世。

      想起孙策去后,我去吴侯府禀事,总能在廊下遇见她。她会在午后坐在那里,看着庭院里的花开花落,不言不语。

      有一次,她忽然叫住我。

      “公瑾。”

      “老夫人。”

      “伯符走后,这院子……静了许多。”她看着庭院,声音很轻,“他小时候练剑,吵得我头疼。”

      我不知如何接话。

      “但他喜欢你。”她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着深沉的、母亲才懂的痛楚与欣慰,“他说,公瑾是他这辈子,最信的人。”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所以公瑾,”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双手已经布满皱纹,却依然有力,“你要好好的……替伯符……好好看着这江东……”话语带着哽咽。

      我重重跪下:“瑜,必不负所托。”

      “起来吧。”她笑了笑,那笑容苍老而温柔,“去看看权儿。那孩子……最近读兵法,有些地方不懂,总念叨你。”

      ……

      “公瑾?”

      伯符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我猛地回神,发现已走到廊下。夕阳西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上。

      “怎么了?”伯符看着我,眼中有关切,“母亲的话……你不必太在意。她只是……”

      “我明白。”我打断他,笑了笑,“老夫人是真心为你考量。”

      伯符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也有少年人终于得到认可的雀跃:“那就好。走,我带你去见见仲谋和尚香——那两个小崽子,刚才扒在门边偷看,以为我没发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夕阳中镀上金边。

      堂屋的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上。

      檀香的余韵仍在空气中萦绕,像一句未尽的谶言,像一场刚刚开始的、漫长的守望。

      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真正地,重新走进了孙伯符的生命。

      这时,那一直安静坐着的男孩——孙权,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像模像样地拱手作礼:“权,谢过周兄长。”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亮,举止却已有了小大人的模样。

      我看着眼前这个未来将执掌江东、与我有过复杂君臣际遇的少年主公,此刻却只是个竭力显得稳重、眼中仍藏着一丝对陌生人的好奇与依赖的孩子。心头百感交集,面上却只露出温和的笑意,还了一礼:“仲谋不必多礼。”

      小女孩见状,也怯生生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细声细气地说:“谢谢……周阿兄。” 那是孙尚香吧?前世那个最终成为政治联姻牺牲品、命运多舛的妹妹。此刻,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真乖。” 我放柔了声音。

      吴夫人看着我们互动,眼中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欣慰取代。或许,在她看来,儿子能交到这样一个出身良好、气度不凡且真心相助的朋友,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已是难得的慰藉。

      又寒暄几句,定下明日搬迁的细节后,我便起身告辞。孙策送我至府门。

      “公瑾,” 在门口,他停下脚步,看着我,低声道,“今日……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我摇头,目光扫过他依旧紧锁的眉宇,“伯符,安顿好家小只是第一步。前路漫漫,你我需从长计议。待府上安顿妥当,我们再详谈。”

      他眼中重新燃起那种锐利而充满斗志的光芒,重重颔首:“好!”

      离开孙府,走在舒县熟悉的街巷上,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初平三年,七月。

      孙伯符已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历史的车轮,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我知道,未来的路依然布满了荆棘、背叛与未知的凶险。袁术、刘繇、黄祖、许贡的门客……那些前世的明枪暗箭,依然可能在不远处蛰伏。

      但这一次,不同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追随他光芒、在他身后收拾残局、最终独自面对他离去的周瑜。

      我是带着两世记忆、知晓未来轨迹、决心逆天改命的周瑜。

      我的曲,将自今日起,重新谱写。

      不为顾全大局,不为江东基业。

      只为——

      护住眼前这轮,我失而复得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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