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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骨·赠宅 ...

  •   这院子终是太破败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住在这,吃这大可不必的苦。思索片刻,我躬身作揖:"伯符,我在舒县,还有许多宅子,临街那个还算干净,你权且拿去住着。"

      话一出口,我便知不妥。

      太过急切,太过……像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排。果然,伯符脸上的那丝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被冒犯的沉寂。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沉的眼睛看着我,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将我所有的好意一层层剥开,审视内里是否藏着怜悯或施舍的核。

      园子里只剩下风声。老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几片枯叶旋转着落下,擦过他的肩头,他也浑然未觉。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整个乱世凉薄的人心与尊严的深渊。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懊悔。我太想把他从那泥泞中拉出来了,以至于忘了,此刻的他,最锋利也最脆弱的就是那身傲骨。这骨子支撑着他没有在丧父的打击下倒下,也让他对任何形式的“给予”都充满警惕。

      "公瑾,"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比刚才任何尖锐的话语都更让我心慌,"这是何意?"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直视他眼中那层冰壳。

      "此宅荒废已久,阴湿之气对老夫人与弟妹身体无益。临街那处宅子,轩敞干燥,也更安全些。"

      "安全?"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周公子是觉得,孙某连护着母亲弟妹在这破院子里苟活的本事都没有了?"

      "绝非此意!"我心中一紧,知他误解更深,"伯符,我只是——"

      "只是可怜我。"他接过话,眼神锐利如刀,"觉得我孙伯符丧父失怙,寄人篱下,连一处像样的安身之所都需要旁人施舍,是么?"

      园中的风似乎也停了。

      蝉噪声刺耳。

      我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竖起尖刺的少年,心口像是被那尖锐的话语捅了个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但我却无法埋怨他。

      是,我是在可怜他。

      可怜他前世今生都要经历这般磨难,可怜他明明有冲天之志却不得不困守于此,可怜他此刻故作坚强的模样,像极了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可我更知道,这"可怜"二字,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伯符,"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将心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你错了。"

      他挑眉,等着我的下文。

      "我并非可怜你。"我上前一步,逼视着他,"我是惜你。"

      他眼神微动。

      "惜你孙伯符一身才具,满腔热血,不该将精力耗费在与这破败庭院的阴湿之气抗衡上。惜你母亲刚刚经历丧夫之痛,弟妹年幼,需要一个更安稳的环境将养。"我语速渐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更惜我们方才所立的盟约------你要复仇,要立业,要亲手打下一个新世道。难道这第一步,竟是固执地守着一座荒园,以示风骨不成?"

      我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沉:

      "真正的风骨,不在居所是否华美,而在志向是否坚毅。暂时的权宜,也非依附,而是为了更好地积蓄力量。那宅子不是施舍,是我周瑜,给你这位挚友,提供的第一个落脚点。仅此而已。"

      阳光穿过梨树叶的缝隙,在我们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伯符脸上的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沉的凝视。他看着我,仿佛在掂量我话语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分真意。

      许久,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公瑾,"他声音依旧有些发涩,却没了那股尖锐的敌意,"你可知,我孙氏虽落魄,却也并非一无所有。父亲旧部,尚有人心系于此。我若贸然迁入周氏宅邸,外人会如何看?是孙家彻底依附周家,还是我孙伯符,连父亲留下的一点薄产都守不住了?"

      原来他顾虑在此。

      我心中了然,也松了口气。他并非一味固执,而是在权衡,在维护那份岌岌可危的尊严和独立。

      "此事易尔。"我即刻道,"那宅子本是我名下私产,闲置已久。我可对外言,因敬仰孙将军忠烈,且与伯符你一见如故,故将宅院暂借于孙家居住,以全朋友之义。租金分文不取,但契约定明,待孙家状况好转,或你们想搬离时,随时归还。如此,可算全了伯符你的体面?"

      他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

      "再者,"我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缓,"伯符,我们既要成事,便不能拘泥于这些虚名小节。你我都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你母亲安心,让弟妹无虞,让你自己能有一个清静的环境,仔细思量下一步该如何走。难道你要让袁公路派来'探视'的人,看到孙文台将军的遗孀遗子,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吗?相反,你住进了我周氏的院子,侧面在告诉袁术孙家的威望仍在。这样反而能使他不敢肆意轻怠。"

      最后一句,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要害。

      他眼神一凛,握紧了拳头。袁术,这个名字如今是他心头最深的刺,也是最大的威胁。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某种终于肯放下一部分重担的妥协。

      "公瑾思虑周全,"他低声道,目光投向远方荒芜的池塘,"是伯符......狭隘了,给公子赔礼。"

      "非是狭隘,是责任太重。"我真心道。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我,眼中那些尖锐的防备,此刻终于化开,露出底下真实的、属于十八岁少年的些许彷徨与感激。

      "那......便依公瑾所言。"他拱手,"宅院暂借,孙家上下,铭记此情。他日......"

      "他日之事,他日再说。"我打断他,不让他将"报答"二字说出口,"眼下,先安顿好家人。我明日便遣人来帮衬收拾。"

      他点了点头,没再推辞:“不过,我得禀告母上。”

      我点点头。

      一阵风过,老梨树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盘旋落下。

      我们站在荒园里,望着这破败的景象,一时无言。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同了。

      不久,伯符回来了,神色中带着肯定,对我说:“母亲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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