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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荒园·盟誓 ...

  •   自己来。

      这三个字,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眼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他猛地站起身,石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公瑾,"他声音紧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非儿戏!这是......这是要与整个诸侯为敌!"

      "那又如何?"我也站起身,与他平视,"这世道,早已与忠良为敌,与志士为敌。孙将军难道不是因此而死?与其坐等世道施舍,不如——"

      我上前一步,逼近他。

      "亲手打下一个新的世道。毕竟英雄出于乱世——"

      阳光从梨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在我们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灼热的希冀,以及深藏的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希望落空,害怕再次失去,害怕这突如其来的援手,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我懂。

      因为前世的他,正是在一次次希望与失望中,淬炼出钢铁般的意志,却也过早地燃尽了自己。

      而我,又何尝不怕?

      "伯符,"我放缓声音,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手臂上,"信我一次。"

      掌心下,青年的肌肉坚硬如铁,却在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许久,又抬眼看我。

      四目相对。

      时光在荒园里无声流淌。

      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一声声,催人心魄。

      终于。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五指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但那不是敌意。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力度,是绝境之中看到光亮的确认。

      "公瑾,"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彻底烧了起来,"此话......当真?"

      "当真。"我答,毫不犹豫。

      他盯着我,仿佛要用目光将我钉穿。

      然后,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对着我,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方才在灵堂前更加郑重,更加沉重。

      "伯符,谢过。"他直起身,眼中再无犹疑,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若得公瑾相助,此生......必不相负。"

      我亦还礼。

      抬起头时,看见荒芜的庭院,破败的亭台,和站在这一切中央、眼中重燃火焰的孙伯符。

      阳光正好。

      风又起了,吹动老梨树的枝叶,也吹动我们还未系冠的额发。

      园中荒草萋萋,风过处簌簌如低泣。

      伯符没有立刻回应我方才的结盟之言。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株老梨树,再转过来时,目光已变了——方才被点燃的火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慎,像刀一样刮在我脸上。

      “公瑾。”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我从前……并不相识。”

      “是。”我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今日之前,瑜未尝有幸得见伯符。”

      “那为何?”他上前一步,玄色麻衣的下摆扫过枯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为何对我孙家之事,了如指掌?对我心中所困,句句切中?”

      他停住,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怎知我欲投袁术?又怎知我……不甘蛰伏?”

      我心中微震。

      是了,这才是孙伯符——即便在丧父之痛中,依旧敏锐如鹰。前世的他,或许因急于求成而稍显鲁莽,却从不是粗心之人。我险些忘了,十八岁的他,已在血与火中学会了怀疑。

      “伯符可知,舒县虽僻,亦有耳目。”我缓声道,目光扫过他身后破败的亭台,“孙将军殉国,天下震动。袁公路近在寿春,既有吞并江淮之心,岂会放过招揽孙氏旧部的机会?此时派人前来‘抚慰’,是情理之中。”

      我顿了顿,见他目光未移,继续道:

      “至于伯符你——”我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若你甘于蛰伏,此刻便该闭门守孝,而非在这荒园中,对着一池残荷,眼中犹有烈火。”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好一个‘眼中犹有烈火’。”他忽的轻笑,那笑意却冷,“周公子观察入微,伯符佩服。只是……”

      他忽然逼近。

      一步之距。

      少年身上还带着孝期的檀香,混杂着荒草尘土的气息,却掩不住那股迫人的锐气——那是孙伯符与生俱来的东西,哪怕此刻他穿着麻衣、跪在灵前,也从未消失。

      “公瑾又为何,要蹚这浑水?”

      声音压得很低,像猛兽捕食前的低啸。

      “孙家如今是烫手的山芋,沾上便是麻烦。袁术、刘表,乃至江东诸豪,谁不盯着我父亲留下的那点旧部与名望?你舒县周氏,书香门第,安稳度日不好么?何必自惹祸端,与我这个‘丧父孤子’纠缠?”

      他说到最后四字,齿间微微发力,像是自嘲,又像是试探。

      我看着眼前这张脸。

      这张尚且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脸。这双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怀疑——那是乱世中挣扎求生之人,对一切突如其来的善意,本能的戒备。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又酸又疼。

      我的伯符,十八岁的伯符,原来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学会了用怀疑保护自己。

      “伯符,”我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信天命么?”

      他怔了一下。

      “我信。”我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信有些人,生来便该并肩而立;信有些事,纵然重来千次,也该是同样的选择。”

      我抬起手,指向东方——那是长江的方向,是我们前世并肩打下基业的方向,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我看的不是孙家的‘麻烦’,我看的是你,孙伯符。”我转回目光,直视他,“我看的是江东猛虎之子,不该困于浅滩;我看的是乱世烽烟中,本该有一轮太阳升起。”

      我顿了顿,一字字道:

      “而我,愿为托起这轮太阳的,第一阵风。”

      园中忽然沉寂。

      连风声都似停了。

      伯符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是看着我。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或冰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东西——惊愕、震动、犹疑,还有一丝……几乎不敢置信的动容。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年轻的脸,也看到了前世那个在病榻上最后一眼望见的、披着光的影子。

      许久,他忽然别开脸,嗤笑一声。

      “公瑾,”他声音有些哑,“你这人……说话像唱戏。”

      我也笑了:“像么?”

      “像。”他转回头,眼中的冰霜已化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但我……愿意听你唱下去。”

      他伸出手。

      不是礼节的揖,而是摊开的掌心,朝上。

      一个近乎平等的、邀请的姿态。

      “只是公瑾,”他眼神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若他日我发现,今日这番话里,有半字虚言——”

      “不会有。”我抬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而有力。

      那一瞬间,我仿佛握住的不是十八岁孙伯符的手,而是前世与我击掌立誓、并肩策马、最后冰冷地垂落下去的那只手。

      我的指尖微微发颤。

      但我握得很紧。

      “此生,”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对前世那个英年早逝的他说,也像是在对眼前这个满身戒备的他说,“公瑾必不负伯符。”

      他的手掌也收紧了。

      力度很大,几乎捏疼了我的骨头。

      但那不是敌意。

      那是确认。

      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本能地想要确认这浮木是否真实的力度。

      我却酸楚一笑。

      可握紧之后,他却忽然偏开了视线,耳根微微发红,像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烫着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嘟囔道:“公瑾……你这人,说话怪吓人的。”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沉甸甸的酸楚忽然化开了一点,化作一丝温软的涟漪。

      “吓人么?”我轻声问。

      “……也未必。”他转回头,眼中最后一丝冰封彻底化开,露出底下灼热的、属于少年人的光,“但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真正的、带着少年意气的弧度——虽然短暂,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

      “那从今日起,我这条命,我孙家的前程,”他看着我说,“便分你一半。”

      我的心猛地一跳。

      分你一半。

      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打下秣陵的那天夜里,他喝醉了,揽着我的肩说:“公瑾,这江东,分你一半。”

      后来,他真的给了。

      给得毫无保留。

      给到连他自己的性命,都过早地分给了这片土地。

      “伯符,”我压下喉头的哽涩,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不要你分我什么。我只要——”

      我停住了。

      我只要你好好的。

      只要你能活过二十六岁。

      只要这一次,我们能并肩走到——至少是建安十五年。

      我虽说重来一世,却终不知上天何时要给我生命的乐谱弹尽最后一个音符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只要什么?”他挑眉。

      “只要你不负今日之言。”我最终只是这样说。

      他笑了,这次笑意直达眼底:“彼此彼此。”

      风又起了,吹动荒园的衰草,也吹动我们还未系冠的额发。

      阳光穿过老梨树稀疏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舒城初春的阳光下、大笑着唤我“公瑾”的少年将军。

      重叠了。

      两世的影子,在这一刻,终于重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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