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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园·对谈 ...

  •   几日之后,我复寻伯符,祭拜了先将军孙文台,二人堂上无语。

      "此处气闷,"伯符忽然开口,打破了灵堂里沉重的寂静,目光投向堂外,"公瑾可愿随我到园中走走?"

      我颔首:"敢不从命。"

      他引我步出灵堂,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园。

      眼前景象,却让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荒草萋萋,几欲没膝。昔日应是玲珑有致的假山石,如今半数倾颓,乱石间爬满青苔。一池残荷,枯梗横斜,在夏末的热风里散发着腐朽的微腥。亭台廊榭的朱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色。只有角落一株老梨树,尚顶着半树憔悴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嘲讽着英雄末路的无奈。

      这园子,早已破败不堪。

      与我记忆中那个后来被精心修缮、花木扶疏、常与伯符对弈谈兵的孙府后园,判若两地。

      这才是此刻真实的孙府——一个骤失家主、孤儿寡母仓皇寄居、前途未卜的临时栖身之所。

      伯符走在前面,玄色的麻衣下摆扫过荒草,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背影在满目萧瑟中,显得格外孤直。

      "让公瑾见笑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家父去后,诸事仓促。这园子......便未得时间顾及。"

      我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这片荒芜。

      "何笑之有。"我缓声道,目光掠过那些衰草乱石,"乱世之中,能得片瓦遮身,已是不易。况这园中草木虽枯,根基犹在。待来年春日,抽新芽,发绿枝,未必不能重现生机。"

      伯符侧目看我。

      阳光穿过老梨树稀疏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双沉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公瑾倒是豁达。"他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非是豁达,"我摇头,指向那池残荷,"瑜只是觉得,破败是实,然破败之中,未必没有转机。便如这池荷,今岁枯了,根却还在泥中。待明年夏日,或许又是一池亭亭。"

      他沉默片刻,忽而轻嗤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根在泥中......"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投向更远处,越过破败的院墙,投向舒县之外那片广阔而混乱的天地,"只怕这世道,未必肯给根须生长的机会。"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复仇,想出人头地,想在这乱世中挣出一条血路,却受制于人,困守于此。

      前世的他,正是在这种不甘与焦灼中,毅然去投了袁术,以父亲留下的玉玺为质,借得兵马,开始了艰难的创业之路。

      那条路上,有辉煌,有背叛,有绝处逢生,也有......那支终结一切的冷箭。

      "机会,"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时并非等来的。"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向我。

      "公瑾何意?"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伯符可知,瑜为何今日前来?"

      "为何?"

      "一为祭拜孙将军,敬其忠烈。"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二为,见你。"

      风吹过荒园,草木低伏。

      他站在那里,身形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眼中锐光暴涨,那层因丧父之痛和世情冷暖而覆上的冰壳,正在出现清晰的裂痕。

      "见我?"他声音压低,带着审视与警惕,"伯符一丧父孤子,有何可见?"

      "见你眼中的火。"我直视他,不再掩饰,"见你心中未熄的志。见你即便跪在灵前,脊梁也不曾弯折一寸。伯符,你就如这花池般,金玉其内,败絮其外,来年春暖,又是满池新色,生机勃勃"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公瑾,"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的过去,你的未来。

      我知道你将经历的辉煌与痛楚。

      我知道你最终会倒在二十六岁的春天,留给我和这江东,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缺口。

      但这些,我不能说。

      "瑜什么也不知道。"我轻轻摇头,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庭院,"瑜只看见,猛虎之子,暂困浅滩。只听见,潜龙在渊,鳞爪偶现。"

      我上前一步,拉近与他的距离。

      近到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我的倒影。

      "伯符,"我唤他名字,声音放得极轻,却重若千钧,"这园子荒了,可以再修。荷枯了,可以再发。但有些机会,有些人,若错过了——"

      我停住,没有说下去。

      但我想,他听懂了。

      因为在那双年轻的、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里,我看到了翻涌的惊涛,看到了被点燃的野火,看到了某种下定决心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就像很多年前,在另一个时空,他决定挥师渡江、开创基业时一样。

      他久久地看着我,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内里那个跨越了生死、携带着两世记忆的灵魂。

      许久,他忽然笑了,彻彻底底地笑了。

      不是方才那苍凉的轻嗤,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少年意气的笑容。虽然短暂,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脸,也照亮了这荒芜的庭院。

      "公瑾,"他开口,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这人,很有意思,我喜欢。"

      我也笑了:"但愿不只是'有意思'。"

      他深深看我一眼,不再言语,转身走向那株老梨树。

      我跟上去。脚下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受惊的蚱蜢蹦跳着逃开。这园子虽破败,却并非全无生机,杂草丛中甚至零星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颜色暗淡却顽强。

      走到树下,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抚过粗糙斑驳的树干,指尖在树皮的一道旧疤上停留了片刻。

      “这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枝繁叶茂,可又有多少时日被劲风所摧残,但终于还是要长的……”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可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却让我心口窒息般难受。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和他一同看着这株仿佛代表孙家遭遇的老树。这一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我们共享着这份对逝者的追忆,对时光无情的慨叹,尽管我的记忆远比他所知的更为漫长和惨痛。

      半晌,他才仿佛从回忆中抽离,指了指石凳:"坐。"

      我依言落座。

      隔着斑驳的石桌,我们相对而坐。灵堂的白幡被院墙隔开,此间只有夏末的风,荒芜的园,和一株沉默的老树。

      "公瑾,"他忽然问,目光落在我脸上,"若你是我,当如何?"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但我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与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依赖。

      我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伯符心中,已有计较,是么?"

      他并不否认,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袁公路。"他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与无奈。

      果然。

      与前世一样。

      "借他的兵,报父亲的仇,站稳脚跟。"我替他说完。

      他点头,眼中闪过痛色:"虽是饮鸩止渴,却也......别无他法。"

      "未必。"我轻声道。

      他倏然抬眼。

      "依我之见,袁术其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我缓缓道,用的是曹孟德评语,此刻说来却恰如其分,"投靠他,或可得一时之兵,却必受长久之制。且此人......忌惮孙将军旧部威名,未必真心助你。"

      伯符的拳头,在石桌下悄然握紧。

      "这些,我何尝不知。"他声音发涩,"然则......手中无兵,何以复仇?何以立足?"

      "手中无兵,"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可以借兵。但借兵之道,未必只有投靠一途。"

      "何解?"

      "联合。"我吐出两个字,"而非依附。"

      风似乎停了。

      园中荒草不再摇曳,老树的叶子也静止下来。

      伯符盯着我,眼中光芒急剧变幻。

      "舒县周氏,在庐江一带,尚有几分薄名。"我继续道,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家中亦有些许部曲、钱粮。若伯符不弃——"

      我停顿,迎上他震惊的目光。

      "瑜愿倾力相助,与伯符共谋前程。不必仰袁术鼻息。我们,"我加重语气,渐渐凑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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