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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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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孙府。
白幡在夏末热风里无力地飘着,宛如招魂的幡带,门庭冷落。我立在阶前,望着那扇虚掩的朱门,掌心竟微微沁出薄汗。
前世今生,两世为人,我从未如此......怯过。
"周公子?"门房探出身,认出我衣冠,忙堆起笑,"您自来了!快请进,我家主人正恭候您呢!"
我略一颔首,撩袍跨入府中。
脚步踏上青石小径的刹那,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左转七步见翠竹,右行九折临曲池。这条小径,在我梦中已走过千百遍。每一个转弯,每一处景致,都刻在骨血里,从未因时光流转而模糊半分。
我能感觉到引路家仆惊异的目光。他或许在疑惑,为何这位初次登门的周家公子,竟似对这宅院了如指掌。
我无心理会。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声急过一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转过最后一道回廊,中庭豁然在前——
堂前白幡如雪。
而幡下,一道身影正背对着我,跪得笔直。
玄色麻衣裹着年轻而紧绷的身躯,墨发以素带束着,露出后颈一段干净利落的线条。即便只是背影,即便跪在灵前,那身形里仍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劲。
是伯符。
是我的伯符。
喉间蓦地一哽。
眼前瞬间模糊,滚烫的泪珠涌上来,我微微仰起头。张了张口,想唤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瞬间竟痴痴地立着。
像是感应到什么,那背影忽然一动。
他缓缓回过头来。
夏末炽烈的阳光劈头照下,晃得人眼前一片白茫。而在那片白茫里,他的脸一点点清晰——
剑眉,星目,紧抿的唇。十八岁的孙伯符,脸上还残留着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却已沉淀着丧父之痛、乱世之殇淬炼出的沉暗与锐利。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前世初遇时,他眼中是明晃晃的笑意与光芒,像永不熄灭的太阳。可此刻,这双眼睛里,有痛,有恨,有隐忍,有太多太多我未曾参与、也永难弥补的苦楚。
他看向我,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被无限拉长、粘稠。灵堂里飘散的香烟,空气中哀伤与檀香混合的气息,阳光透过白幡在他脸上切割出的明暗界限,他眼中那份沉痛、审视以及一丝竭力隐藏的脆弱……所有的细节都被放大,缓慢而清晰地烙印进我的感知。
我看见了。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在微微颤抖,看见他握着香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倔强的火焰,即便被巨大的悲伤和现实的寒冰包裹,依然在顽强地燃烧。这张脸,比我记忆中初遇时更年轻,也更……伤痕累累。前世我们相遇时,比此时也就晚了几月,他已稍稍从丧父之痛中走出,眼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豪情与不羁。而此刻,那痛楚是新鲜的、血淋淋的,几乎要从他每个毛孔里渗出来。我不敢想象,他是如何通过数月便强使自己走出丧父阴霾,重整旗鼓,夺取江东的。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伯符……我的伯符,原来在我未曾参与的这段最黑暗的时光里,你是这样独自扛过来的。愧疚、心疼、重逢的狂喜,还有那跨越生死而来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爱意,在我胸腔里激烈冲撞,几乎要冲破这副年轻躯壳的束缚。
庭中风止,蝉声骤歇。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灵堂前飘摇的白幡,堂下跪着的他,和站在回廊尽头、浑身血液都已冻结的我。
一瞬间,我竟哑口无言,只呆愣愣望着他。
"阁下是......"他终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微哑,却仍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朗,隐隐地,还有一丝不愿让别人人窥觉的疲惫。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步上前。
一步,一步。
踩着浸满前世记忆的石板,走向这个尚且陌生、却已在我魂魄里扎根两世的少年。
走到他面前三步处,我停住,郑重整衣,长揖及地。
"庐江舒县周瑜,字公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异常,"闻孙将军忠烈殉国,特来拜祭。"
顿了顿,我抬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并拜访孙将军之子,孙伯符。"
阳光穿过白幡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沉默地看着我,许久,眼底那层冰封般的戒备,似乎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在这段沉默里,我没有移开目光。我看见他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又握紧,仿佛在和自己内心的某种惯性抗争。阳光投在脸颊上,可是,又能照进他的心里么?随着他眼睫的颤动而微微晃动,这个小小的、属于年轻人的表情细节,让我心头一软。他再早熟、再坚忍,此刻也才十八岁。
灵堂里压抑的哭泣声隐约传来,那是他的母亲和弟妹。这哭声像无形的线,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向哭声来处偏了一瞬,又迅速而坚定地转回我脸上。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对家人的责任,对现状的无力,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与不甘。
"周公子,"他缓缓起身,还了一礼,动作有些僵硬,却依然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仪态,"请。"
一个字,却让我眼眶再度发热。
伯符。
这一次,我真的......
找到你了。
他侧身引我入堂。灵位高供,香火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衰草混合的苦涩气息。伯符取过三柱清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递予我。
指尖相触的刹那,我竟微微一颤。
他的手指温热,骨节分明,与我记忆中那双执剑握缰、坚定有力的手重叠。只是此刻,这双手的主人尚在丧父之痛中,尚未握住那柄将搅动江东风云的古锭刀。
我接过香,敛容正色,对着写着"先考汉破虏将军乌程侯孙公讳坚府君之灵位"的灵位深深拜下。
一拜,敬孙文台将军忠烈殉国,威震华夏,令董卓胆寒。
二拜,哀英雄末路,困于小人算计,孤军奋战,身陷囹圄。
三拜,誓......这一世,我必护伯符周全,绝不让那支冷箭,再度夺走太阳的光芒。
起身时,我将香插入炉中,青烟笔直上升,仿佛是通了灵意。
"周公子,"伯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探究,"家父生前......与尊府有旧?"
我转过身,看向他。
年轻的脸上,疲惫与伤痛尚未完全掩去,但那双眼睛已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剑,寒光内敛。
"孙将军威名,天下皆知。"我缓声道,"瑜虽年少,亦常闻将军破董卓、震洛阳之壮举。今将军殉国,四海同悲。而伯符你......"
我闭了闭眼。那个威震华夏、令董卓夜不能寐的江东猛虎,竟陨落在襄阳城外的乱箭之下。而关东那些所谓诸侯,那些有眼无珠的冢中枯骨,他们忌惮孙坚的锋芒,畏惧他的忠勇——袁术小儿,竟因怕他立功而断他粮草,致他孤军深入,终遭打败,折精兵,损良将,真乃穷途末路。
可恨。
更可恨的是,如今伯符若要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竟不得不去投靠那个害死他父亲的袁术,在那冢中枯骨檐下,屈膝求存。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
"年未及冠,骤遭大难,却能挺立于此,镇定持家。此等风骨,瑜......钦佩。"
这不是客套。
是我两世的良心肺腑。
前世,我爱慕那个光芒万丈的孙伯符。今生,我却在见到这个背负着丧父之痛、却仍挺直脊梁的少年时,心被更深刻地刺痛与吸引。
他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似是意外,又似是某种被理解的触动。
"周公子过誉了。"他移开视线,望向父亲的灵位,声音低了下去,"为人子者,不能为父报仇,已是不孝。如今......苟全性命而已,何谈风骨。"
那声音里压抑的痛楚与不甘,像钝刀割在我心上。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投靠袁术,想借兵复仇,想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却不得不向仇人之流低头。
"一时之屈,未必不是蛰伏。"我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孙坚的灵位,"孙将军之仇,天下义士皆记在心。而伯符你——"
我侧过头,看进他眼中。
"你是江东猛虎之子。虎啸山林,岂会困于一隅?"
他猛地转头看我。
四目相接。
阳光从堂外斜射而入,在他眼中映出璀璨的光点,像被点燃的星火。
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那种不甘蛰伏的野望,那种欲撕裂长空的锋芒。
还有,知己难觅的欣喜。
尽管被丧父之痛与乱世险阻重重压制,但那火种,从未熄灭。
就像前世一样。
"周公子......"他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微微一笑,拱手道:"若不嫌弃,唤我公瑾便可。"
他看着我,许久,紧绷的唇角终于轻轻扬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冰山初融的一角。
但足够了。
"公瑾。"他唤道,声音清朗如初,"今日之情,伯符......记下了。"
堂外风起,白幡猎猎作响。
香炉中,我插下的那三柱清香,青烟袅袅,在阳光中盘旋上升,最终消散于堂外高远的蓝天。
而我站在这里,站在十八岁的孙伯符身边。
这一次。
我将用尽此生所有的心力与才智——
为你,顾曲。
顾首破阵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