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曲起·初遇 ...
-
建安十五年,冬末。巴丘。
帐外,寒梨狂舞,仿佛天地间所有未能落尽的缟素,都卷集于此,为帅营覆上最后一层挽纱。
我静卧榻上,气息游丝。每一次吐纳,都牵扯着胸腹间那团日渐冰冷的灼痛。原来这便是终点------不是赤壁的烈火,不是江面的烽烟,而是这具躯壳里,一盏灯油的枯竭。
"若能......"
意识涣散的边缘,一个念头如铁锥刺入:若能重来。
若能重来,伯符。
帐下人影幢幢,哽咽声压得很低,像困兽的哀鸣。我认得那压抑的哭声------是子明,那个总说我太过操劳的莽撞小子。这孩子,曾经多少的刀伤、剑伤,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哭得浑身颤抖。我心中摇摇头,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也无。
也好。这乱世,何惜一个周瑜。
视野开始消融,却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于一片混沌中,骤然凝出一道光影。
那人身姿轩昂,披着多年前舒城春日般明亮的光晕,就立在帐门处。美姿颜,英气济,仿佛下一秒便会朗声大笑,唤我"公瑾"。
是伯符?是伯符!
他来了。
不似梦,也非幻。是我将熄的生命,在向这世间讨要的最后一眼真实。
我忽然很想笑。上苍终究吝啬,连这临终一眼,都要以他的模样来锥我的心。可我却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已散尽。
也罢。
曲终,人散。
世间再无周郎。
只是......若有轮回,伯符,你慢些走。
等我。
与你一生一世......
那光影渐淡,如朝露涣散。
然我残存的一息,却未曾断绝。
......为何?
神思迟滞间,我勉力掀起眼帘。
所见非帅帐穹顶,而是陌生轩梁。身下非冰冷卧榻,而是......
我猝然坐起。
触目所及,陈设古朴,竟似曾相识。晨光透窗,尘埃浮跃,一切真实得刺目。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少年时的卧房——紫檀木的案几上,摊着读到一半的《孙子兵法》,竹简微微卷边;墙角的琴案蒙着薄灰,久未抚弄;窗棂外,那株老梅的枝桠探进来,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绿。一切都与记忆深处严丝合缝,连空气中漂浮的、混合了陈旧书卷与清早露水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这过分的真实反而让人心悸。我抬起手,看着年轻光洁的手背,然后缓缓握紧——力量感从骨骼肌肉间传来,饱满、充沛,与前世病榻上那种连抬手都需竭力的虚脱截然不同。这健康的、属于十八岁身体的活力,此刻却像陌生的潮水冲击着我,带来一阵眩晕。
"此处是......"
我垂目看向自己的双手------肌肤完好,温度尚存,毫无枯槁之象。
伯符呢?
我急翻身下榻,步履竟稳。走到镜前这几步,我能感觉到小腿肌肉的弹性,关节的灵活,每一次呼吸都深长而轻松,没有胸口那团如影随形的、冰冷的灼痛。这具身体轻盈得仿佛不属于我,它承载着一个过于沉重苍老的灵魂。
疾步行至镜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脸——年轻,紧峭,目光如星,正是十余年前的自己。
呼吸骤停。
舒县旧宅?
我未死?!
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量催动着我,赤足便奔出房门。廊下清风拂面,带着少年时熟悉的草木气息,却让我一阵眩晕。
庭院中,父亲正于石案前俯身。他执笔的手稳定而有力,泼墨间,一幅山水已见峥嵘。那身影挺拔如松,墨发间仅偶见银丝——分明是记忆深处,他尚未老去、亦未病逝时的模样。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滚烫的酸涩直冲眼底。父亲......他竟还活着,竟如此康健地站在这里。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我熟悉的靛青色深衣,袖口沾了点墨,一如他作画时的习惯。阳光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可他执笔的手腕依然稳定,侧脸的线条坚毅而温和。这一幕,在我前世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醒来都只剩下冰冷的枕席和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而现在,他就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呼吸平稳,目光清澈。
前世,父亲是在我追随孙策转战江东时病逝的。战事紧急,我甚至未能见到最后一面,只收到一封报丧的家书,和一句“以国事为重”的遗言。那成了我心中一根永久的刺。如今看着他,我几乎想立刻跪在他面前,为他研墨,听他教诲,把那些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可我知道我不能。此刻的我,在父亲眼中,只是晨起有些恍惚的儿子。
"瑜儿?"父亲闻声抬眼,笔锋未停,目光里带着一贯的温和与些许疑惑,"何事惊慌,连履都未著?"
他的声音平稳,穿透十数年生死相隔的梦境,直抵我心魂。
我疾步上前,竟忘了礼数,一把抓住他微染墨渍的袖袍。那布料粗糙而真实的触感,指尖下传来温热的体温,都在嘶吼着:这不是梦,至少,不全是。
"父亲......"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今夕......是何年何月?"
父亲终于搁下了笔,深邃的目光在我脸上仔细巡睃,像是要辨清我这一身仓皇从何而来。静默了片刻,他才缓声道:
"初平三年,七月既望。怎的,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初平三年。
这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我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一步。
是了......初平三年。董卓焚洛阳西逃未久,关东诸侯各怀异心,天下真正大乱的序幕刚刚拉开。而孙坚将军——伯符的父亲——此刻应当......
我猛地抬头,一个更惊人的事实击中了我。
初平三年,七月。
若我的记忆无错——而它从来不会错——那么就在不久前,就在这个春天,孙坚将军已在襄阳城外战殁。
"瑜儿?"父亲的声音里透出真正的担忧,他绕过石案,伸手欲扶我,"面色如此苍白,可是梦魇了?"
我抬眼看着父亲关切的面容,又低头看向自己这双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手——没有常年执剑握缰的厚茧,没有批阅军报至深夜的疲惫颤抖。
这是十八岁的周瑜的手。
一个还未遇见孙策,还未背负江东,还未尝过生死别离的周瑜。
"父亲......"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勉强稳住了声音,手却不住的颤着"儿......确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到贯穿一生。
长到让我分不清,此刻是梦醒,还是梦续。
父亲沉吟片刻,拍了拍我的肩:"少年人血气方刚,梦境离奇也是常事。去梳洗用膳吧。"
我应了声,思绪却早已飘飞如烟,转身往房内走,忽的停住了,复问父亲:"父亲,您可听闻过......江都孙氏的消息?"
话音未落,我自己先怔了怔——这话问得太急,太露痕迹。
父亲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变得深远:"你问的,可是孙文台将军家眷?"
我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父亲轻叹一声,搁下笔:"孙将军......可惜了。去岁在襄阳为黄祖所害,英年早殁。其家眷现由旧部护送,听闻已至庐江一带,恐不日将迁至舒县暂避。"
果然。
我心脏猛地一沉。
伯符......此刻的孙伯符,已不是那个尚有父亲庇护的将门虎子。他成了孤儿,带着母弟,在乱世中辗转求生。
就在这座城,或许很快,就在几条街外。
"父亲,"我稳住呼吸,让声音尽量平常,"孙将军忠烈殉国,其家眷既至,我周氏当尽地主之谊。"
父亲颔首,目露赞许:"我儿明理。待孙家人至,确当照拂。"他顿了顿,又轻叹,"只是那孙家长子伯符,听闻年未及冠便遭此大难,当真......可怜。"
可怜。
这两个字如针,刺进我心里。
我的伯符,那个后来笑傲江东、气吞万里如虎的孙伯符,此刻在世人眼中,只是个"可怜"的丧父少年。
"父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儿想去孙府......看看。"
风穿过中庭,卷起几片早枯的梧桐叶,贴着地面翻滚,发出沙沙的哀鸣。
我握紧了袖中的手。
指甲陷入掌心。
记住这重来一次的、奢侈得让人颤栗的机会。
初平三年,七月。
孙伯符------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跪在这冰冷的灵前。
这一次,我的曲,不能再误。
因为此生的周郎,只为顾你一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