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算不清》Dolhouse

4、隐隐作痛

　　白越川完全是理想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男生，没有一丝刻意的伪装，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坦率像一杯白开水，让人忍不住被他阳光的笑容吸引。

　　陈知千是个对味道相当敏感的人，齐山身上有很浓的像是碾碎的茶叶籽味，周舒然呢则是香甜的沐浴露味，而白越川是那种趴在草地上被阳光压在鼻尖的嗅觉。

　　陈知千偏头看去，他略圆润的鼻头上还有颗小小的鼻尖痣，和笑起来浅浅的酒窝互相拉扯着，既朝气又风情。

　　车子缓缓行驶进一大片草场，四周都是木质的栅栏，远远看去有很多原木搭建的小房子。

　　“这就算是我最大的秘密了。”白越川打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欢迎光临。”

　　陈知千觉得震惊两字已经不足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他下车的那一刻，四面八方涌来了数不清的猫猫狗狗，它们翘首期盼的模样大约只在小学的童话故事里见过吧。

　　陈知千心里想，此时的白越川就像一个国家的国王一样，在落日余晖下闪闪发光。

　　“来帮我个忙吧？”

　　白越川打开后备箱，映入眼帘的是堆成山似的宠物食品，两人接力运送了整整半小时，才把粮库装满。据他说，这点粮食也就够这些小家伙们吃一周。

　　齐山对一切毛茸茸的生物都会过敏，所以他们家里是绝不会出现任何宠物的。有时候路过宠物店，陈知千总要进去消磨功夫，回去后齐山都会把他按到浴缸里亲手搓个澡才安心。

　　他们在路边简单吃了口晚饭，白越川坚持要送陈知千回家。

　　“现在可以加微信了吧？”等红灯的时候，白越川直接把手机塞到陈知千手中。“事不过三，对吧？”

　　陈知千不露声色地笑着，短暂地打消了那些固执的念头。

　　趁着白越川开车，翻了几张他朋友圈的照片，发现除了健身打游戏和猫狗之外，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画展了。

　　“你是美术专业的吗？”陈知千问。

　　“可不是，我这么五大三粗一个人。”白越川瞟了一眼，知道他是在看什么了。“那些画展其实我都看不懂，只是单纯觉得进去逛逛挺有意思，还能打发时间。”

　　陈知千点点头，将手机还给他。“下次换我告诉你我的秘密吧。”

　　白越川显得很兴奋的样子，连忙问他下次见面的时间。

　　陈知千看了下时间，想起来下周日三点在会展中心有一场新锐画家的展览，到时候可以在那碰面。

　　他和齐山居住的小区是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的，和白越川分别后他绕道去了小区的另外一个入口，买了些蔬菜准备晚上煲个清淡点的汤。

　　走到楼下时发现齐山的车停在车库里，上楼一看，齐山果然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他边换鞋边询问道：“不是说出差三天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很久之后，空气中还是一片寂静。

　　陈知千走过去，将买好的蔬菜放在桌子上，看着齐山阴沉的脸又问了一句。“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齐山吐出最后一口烟圈，将烟头狠狠摁灭，他抬头看向陈知千，眉头狠狠拧成一团。

　　“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的是谁？”

　　他宛如一头受到威胁的雄狮，眼神中带着绝不避让和随时迎战的准备。

　　陈知千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和白越川的关系。

　　“一个……新认识的朋友。”

　　听到他的回答齐山的表情似乎更僵硬了，喉结猛然滚动着。“朋友？你什么时候开始热衷于社交了？我怎么不知道？”

　　陈知千当然清楚齐山这样的表现是出自何意，从他们恋爱开始只要有任何人接近他都会立刻进入备战状态。

　　“你冷静点，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齐山凶狠地给了茶几一脚，西红柿和通心菜立刻散落一地，那杯还飘着热气的茶水也支撑不住砸向地面。他逼近陈知千，怒目圆睁的样子和年轻时别无二致。他上下打量着陈知千，脸色发青地问：“你这一身的动物毛哪来的？你别告诉我你俩是宠物店认识的。”

　　陈知千看着他发怒的样子，脸上掀不起一丝波澜。这么多年，他一点就炸的脾气见过无数次了。“我告诉你了，就是普通朋友而已。”

　　几乎是瞬间，齐山将陈知千推到墙上，反弹到肩膀的疼痛让陈知千眉头紧皱，齐山却视若无睹，他现在似乎只是在单方面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我每天都在外面拼死拼活的工作，应酬到把自己喝吐。我不让你工作，让你舒舒服服的呆在家里，钱上也从来没亏待过你。你告诉我，你还需要什么？”

　　齐山开口的每一个字眼都像一颗冰凉的子弹，陈知千只觉得一阵眩晕，随即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还是你因为周舒然怀孕的事，在报复我？”齐山掐住陈知千的脖子，带着近乎憎恶的语气问道。

　　陈知千定了定神，那股无力的窒息感如同激活了他全身的细胞。

　　“如果我说是，你预备怎么办？”

　　大约是没想到陈知千会如此笃定的反抗他，下一秒钟，当那声清脆的巴掌消散于空气中，旋即带来的是右脸恍若在火石上滚过的灼痛。

　　齐山摔门离去，陈知千再也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抱着双肩倚着墙壁慢慢滑下，泪水早已如铅灰般在脸上留下两条深深的痕迹。

　　这一幕在他的噩梦里出现过很多次，只不过他再也没有醒来的能力了。

　　齐山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碍于高三学生的身份，他也只敢在周末的时候带陈知千和周舒然去兜风。那时候走到哪都觉得可神气了，那点青春期的攀比心终于是得到了溢出的满足。

　　有了车之后他们去过最多的地方就是古城边上的露营地，偶尔齐山的两个发小——简海洋和路知妤也会加入，虽然他们拒不承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个人的情谊。

　　陈知千每次来露营都很开心，不是普通的开心，是比其他人更多了一份的那种开心。为什么呢？因为齐山老是在出发前的一天提醒他带上画板。

　　虽然他的脑子不算灵光，但齐山的举动已经足够明显，他是在借着露营的机会，让陈知千多做一点喜欢的事情。所以他常常祈祷，这么幸福的时光如果不会流逝该多好。

　　后来偶然间的一次谈话，才让陈知千知道，这辆车去过最多的地方，并不是他认为的那样。

　　立春后一个温暖的午后，吃饱喝足的陈知千坐到树荫下开始专心作画。不一会儿，路知妤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牛舌走了过来。

　　“知千，你尝尝看，特别好吃。”

　　陈知千想也没想就放进嘴里，结果烫得他差点舌头冒烟。火辣辣的感觉都燎到唇边了，还不忘夸她烤得好吃。路知妤乐不可支，赶忙拍拍他的后背。

　　她把盘子放到一边，双手环着腿，面带笑意地说：“我想和你说件事。”

　　“怎么了？”陈知千擦擦嘴，反问道。

　　“上周我们家借了大山的车回了趟老家，结果半路遇上了一个专门讹人的老太太，这事儿我给你们讲了对吧？”路知妤继而说道。“其实还有个后续，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只能查行车记录仪，然后我发现近一个月内，大山的车总是会停到一个叫青瓦巷的地方。”

　　陈知千略带疑惑地问：“青瓦巷？那不是我家吗？但他没有开车来过呀。”

　　“是啊，所以上次吃饭的时候我才问你和舒然住在哪里。”路知妤环住陈知千的手臂，细密的睫毛在斑驳树影间眨动着。“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舒然住在那儿。”

　　陈知千纳闷道：“可他确实没开车来过，会不会是搞错了？”

　　路知妤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悄悄说：“他白天没去过，可不代表晚上也没去过喔。”路知妤卖了个小小的关子。“行车记录仪记录的时间都是在凌晨的时候。”

　　陈知千猛然一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齐山确实有很多次，不，最近来说是几乎每天都会在巷子口碰到，他说天暖和了喜欢大早上打篮球，顺便一道去上学。周舒然还曾哈欠连天地夸他有毅力，连她这个体育生都做不到。

　　看着久久不能出神的陈知千，路知妤拍拍他的手，说道：“如果大山不提，这个就当做我们之间的秘密吧。我想他会有自己的判断，你也会有自己的判断，作为朋友无论怎样都会支持你们。”

　　路知妤的话像在陈知千的脑袋里放了一万只同时振翅的蝴蝶，使他再也无心欣赏眼前的风景。他来回摩挲着掌心，生出许多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

　　他以为齐山对周舒然是有好感的，她抛出的话总能逗得一张冰块脸勾起笑意，而且齐山会在放学后拉他一起等周舒然结束训练。周舒然虽然面上不说，但陈知千也能感觉到她很喜欢齐山待在她身边。

　　她说自己气喘吁吁的时候，只要看到他们在操场边等她，就充满了干劲儿。可陈知千清楚，这个‘他们’实际上是没有‘们’的。

　　在陈知千的视角里，他们是很般配的。一个沉稳寡言，一个热情活泼，是最契合的存在。

　　他不想打破三人间的平衡，甚至私心地想让这个关系维持的更久一些。

　　他把一片树叶在掌心揉了又揉，直到它变成细沙一般的碎片，随着他裤子上的灰尘，一同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