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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阿尔芒与他惊骇的客人 他并不介意 ...

  •   弗朗切斯科听闻了阿尔芒·德·克洛蒂尔德勋爵的拜访,以及对方忽然离去的近况。他私认为,阿德里安实际还是应当与自己的叔叔保持一段良好的关系。但他不会将这些话宣之于口的,那只会招致亲王的不满:“反正那些殚精竭虑的教育家们,无论投入多少劳动与心血,我们的社会也无法免于被俗人折磨的命运。而且一想起自己时刻要与这些数额庞大的人们呼吸同一片天空底下的污浊空气,我就止不住头痛,觉得自己迟早要被折磨到早逝。”

      阿德里安对自己的叔叔毫无恻隐之心,这一点与他的亲生父亲相同。而且,他甚至正在为弗朗切斯科过度关注自己之外的男人而感到猜忌——他想要旁侧敲击,得知那位挚友对叔叔的看法。如果对方擅自表达同情与担忧,就必然会受到疾风骤雨般的打压与贬低。弗朗切斯科足够聪明敏锐,他能够看出亲王那潜藏于平静之下的嫉妒,因而他打算不去直接挑衅它。在他看来,那种感情绝不应当被称之为爱。

      实际上,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也有着演奏竖琴的爱好,然而他从来不想演奏给别人来听。如果不做亲王,想来他最后也能成为一位杰出的竖琴演奏家——而且会要比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更称职,因为那忧心忡忡的外貌与严重情绪化的性情更加契合人们对艺术家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洁想象。

      然而,他生来就是波旁家族的一员,生来就是血统高贵的“法兰西王子”。于是联姻与后代才构成了他人生的全部,其余的一切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

      “您知道的,我几乎回回都称自己身体抱恙,然后推脱不去聚会,目的就是免于和我那些奇怪的亲戚见面——关于我那位叔叔阿尔芒,他的举止真让我感到困惑。弗朗茨,您还是不要同他结识吧。”

      他挚爱的音乐家朋友起先只是睁着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听闻此话,便悄悄叹了口气。

      “殿下,倘若您只是不愿将您宝贵的休憩时间浪费于礼节繁琐的社交场所,我很乐意为您代劳这类琐事……”

      “您会错了意,我的朋友。我从来不会在面对任何人时感到恐惧。除了面对我的表兄——我的国王,我自认为没有退避三尺的义务。再者,我压根不认为社交有什么可怕。”阿德里安十分严肃地指正道。“然而,我不愿用自己的愚行取悦旁人,使得他们误认为我竟然有着讨他们喜爱的义务。”

      “您说的是啊,殿下。讨人喜欢是小丑的工作,不是一位亲王的工作。然而,社交并不一定非得讨人喜欢不可。展示自己雄狮一般的风度与勇武,这也是社交的作用之一。”

      最近,弗朗切斯科忽然有些没精打采,即使在面对阿德里安时也有些焦虑难安。这使得阿德里安有些担忧。可他猜不透自己的音乐家在想些什么,亦无法缓解对方的忧郁与疏离……但老实说,如果您也像弗朗切斯科一样顶着那两个憔悴的黑眼圈,换做任何乐观的人此时保准也不能振奋起来。

      临近那出或许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歌剧的演出,他不得不亲自进行指导。然而无论如何努力,都总觉得远远不够。加上还得分心照顾那小他三岁的赞助人,如今他越发担忧起现场的变数了。

      我应当带些礼品登门道歉,去看望那可怜的勋爵?弗朗切斯科心想着。他本想知会亲王:“我会作为您的代理人,同您的叔叔阿尔芒·德·克洛蒂尔德阁下见面。”但想来最后也只会激怒亲王,收获一声严厉的呵斥:“我命令你,永远不许拜访他”,于是他就此作罢了。

      然而弗朗切斯科是这样严肃而细心的人,绝不希望自己的亲王在世上多一个敌人——他宁愿亲王能多一个朋友。因而他才决心背着亲王拜访,试图修复阿德里安与叔叔阿尔芒的关系……不过,当他请求一位与阿尔芒有所往来的士兵给自己写一份介绍信,倒是很顺利地送出,并且收到了由对方仆人寄送的欢迎登门的信件。

      这位在音乐界堪称位极人臣的萨尔茨堡音乐家早过了为法国贵族的礼节感到受宠若惊的年纪,但对阿尔芒的第一印象还是相当不错——由于他曾经许多次被沙龙的主人拒之门外,收到装在纸袋里退回的名帖,或者名帖直接石沉大海——加上他的确曾经目睹自己的主人阿德里安无数次用同样的方式驱逐访客,因此他才自认为阿尔芒大约是个有容乃大之人。

      然而,现实的喜剧再次给了他当头一棒。可谁知道呢,实际上阿尔芒对人脸的记忆力一直十分薄弱,基本只能靠发型、发色、气味与体型识人,但他自己却从来没有意识到——比方说,他其实的确完全分不清阿尔丰斯与阿德里安,弗朗切斯科与内维尔。

      他曾经有过不止一位女伴,如果那姑娘长相酷似自己的父兄,而且不穿裙子、跟父兄用了同样的香水,他很多时候也没法把她和她的父兄分开。真不知他是天性如此凉薄,还是童年时受到的来自哥哥的冷漠已经完全摧毁了他对人间不同面孔的兴趣……

      “我亲爱的人儿,你怎么比我上回瞧见你时更加骨瘦如柴了。”

      等到弗朗切斯科出现在自己的客厅,阿尔芒急切地说着,双手情不自禁则从后面搂住弗朗切斯科的腰肢,好像他们是什么久别重逢的密友。他只当是自己漂亮的小情人终于回来。感到耳畔处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与唇齿间温热的吐息,那倒霉的音乐家笑容不减,唯有右边的一根小指不自在地抽动了两下。

      阿尔芒当然是仔细瞧过了名帖上的姓名,也知道自己的侄子府上确实有一位贵姓康托尔的专属乐师,也曾听闻那些不甚美妙的传闻。然而这外表美丽的克洛蒂尔德家族的男人,内心其实几乎全然是个缺乏礼节的纯粹的武夫。

      最近,他欢迎每一位莅临府邸的客人,只渴望能再见着内维尔,那让他念念不忘的男孩子。瞧见弗朗切斯科的第一眼,他便自作主张地觉得,内维尔只是假名,一个用以亲近自己的借口——再说,实话实说,他并不介意和自己的侄子阿德里安分享同一位情人。情人的美丑实在无关紧要。但如果这样就能加强自己与侄儿之间的联结,他甚至十分乐见其成呢。

      这位阿尔芒·德·克洛蒂尔德勋爵长相同自己的哥哥阿尔丰斯与侄子阿德里安甚至侄女康斯坦斯都有几分肖似。于是恍然间,弗朗切斯科有了一种自己让整个克洛蒂尔德家族男女老少同时骚扰的错觉。就在这时候,一股热血猛然冲向了他的头顶。

      “阁下,您这莫非是什么军人的礼仪?”弗朗切斯科轻轻推开他,脸上逐渐涨得通红。他向着阿尔芒深深地鞠躬。然而在那平静的外表之下,他却在用德语疯也似地大骂对方是个十足的性变态。“承蒙厚待,我尊敬的阁下。然而天色不早,鄙人今日不敢再多叨扰您。”

      他极力克制着开始泛起阵痛的胸口,一边不断行礼,一边悄悄要往外头撤退——啊,每当他出于同情心,想要做点对别人有益的好事,现实都会毫无征兆给他当头一棒!他一面感到无可奈何,但更多的还是火冒三丈!

      这样的繁文缛节还没有履行到最后,他就毫不体面地犯起了哮喘,只得弯下腰止不住咳嗽起来,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部呕出去似的。阿尔芒从面前忧虑地追上他,伸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又被他十分克制地婉拒了,可阿尔芒瞧见那萨尔茨堡音乐家脸上挂着笑,眼神却阴恻恻的,好像要将勋爵生吞活剥。

      这位骄傲的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与“音乐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过这样的轻慢与侮辱。等到被他怒目相对,此时阿尔芒才幡然醒悟。他的心上人分明生着一双灰眼睛,而不是一双挂着黑眼圈的紫眼睛。

      “抱歉,阁下。”阿尔芒松开手,故作矜持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领口。“我想我大概是认错人了。”

      阿尔芒神情沮丧,眼神里充满了失望,然而这番满不在乎的模样实在是惹恼了面前这个敏感的音乐家。萨尔茨堡人大为惊骇,最后到底暗自悄悄跟他的亲王阿德里安站到统一战线:阿尔芒·德·克洛蒂尔德勋爵不是一个能够通过友善建立关系的人——他是一个会被自己的执念和混乱感知所驱动的十足怪人。他的行为恐怕无法通过任何常规社交规则来预测或管理,他也无法识别任何人投向自己的目光里的微妙——而且,恐怕也完全不在乎。总而言之,弗朗切斯科承认亲王的判断可能是正确的。

      哕,他真是个混蛋——他竟敢握我的手,还擅作主张要来亲吻我的嘴唇。可恶——可恶!!可是他又不能拿阿尔芒怎样,就花了许多时间用清水清洗自己的指缝,竭力克制呕吐……更多是破口大骂的欲望。然而,那独属于成年男性贵族的恶心触感却还是久久不能消失……呃,但愿他不会因此做噩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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