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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一个罪有应得的不幸者 我伤害了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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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摆脱德·西维特伯爵,加布里埃尔也是费了好些心思。他先是拿钱买通了伯爵家里的一位贪婪的、对主人不满的看门人,请求对方给自己搞来天花患者的痘浆。加布里埃尔说自己也一样恨透了伯爵,等到得手了,他就趁着睡觉时把那脏东西弄到伯爵身上,让这个可恶的老爷好好品尝天花带来的阵痛。
那看门的信以为真,费劲千辛万苦,在巴黎寻得一个刚染上天花的乡下人,把从那人脸上挤出的脓液拿给了伯爵的宠儿。可是加布里埃尔欺骗了他。他不仅没用这把可怕的猎枪暗算伯爵,反而把它对准了自己。于是,天花仅仅帮他如愿以偿地从伯爵的宅邸中逃脱了。
如若那时的人们已然懂得从微观世界的角度看待天花,那加布里埃尔真应该把天花病毒的图形刻在自己的棺木上!他真侥幸。天花从来不因你是王公贵族还是黎民百姓就区别对待。如若天花能够让他变得有钱,那就更是尽善尽美了。
后来,他暂时借住于某个他所熟识的男.妓家里,把自己浑身上下值钱的玩意全部褪下,然后谨慎地交给对方,而且只字不提自己主动染上天花的事实。对方以为他只是上了年纪,与伯爵有隙,再加上又贪图加布里埃尔一时给予的利益,便欣然应允,把自己孩子的房间空出来让给了他。
是的,即使这位男主人自己便是位应召男.妓,然而他实际上有一个与他相濡以沫的妻子,一个跟他一样不三不四的妻子,是一位巴黎应召女郎。他们十四岁时就已经做了夫妻,而且至今依旧能够宽容地容忍着对方的缺点。这两个坏蛋不仅生活得有滋有味,还总是走运,拿着自己从恩主手里赚来的钱合伙买下了一间小公寓。加布里埃尔寄宿于这里的前几天,还经常听见他们半夜三更争吵,这处公寓究竟主要是靠谁的劳动所得(不过,由于后来遇上了更大的麻烦,他们也就不为这些经年累月的小事争吵了)。
他们合起伙来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那两个儿子一个15岁,一个16岁,相貌生得很是丑陋,但身体壮实非常,并且有着扭曲的自尊心——这一点在他们对待加布里埃尔的轻蔑态度中可见一斑。他们从来不与加布里埃尔谈论自己的生活,而且总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敌视着他,于是加布里埃尔不知他们现如今正在何处当差。不过,可以得见的是,他们不仅仍与父母生活在一起,而且总是认真地赚钱孝敬他们,愿意供养父母直到他们死,于是这对好逸恶劳的懒鬼夫妻如今几乎都不用再怎么工作了。
生出这样孝敬的孩子真是父母的幸运,或者说是一对自私平庸的父母毕生之追求也毫不过分了。至于那只有12岁的小姑娘呢,名字叫做茱丽叶忒,生得则美丽动人,模样像朵蜜色的百合花,或许今后会继承父母的家业。不过她的父母与兄弟却丝毫不懂得怜惜她,不仅肆意打骂她,还悄悄盘算着今后让她做谁的情妇才能充分发挥她的用处。
加布里埃尔是个勤劳的人。可是他寄宿在这里的几日,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既不待客,也不劳动,几乎是衣来张口、饭来伸手,不仅使唤男主人给自己更衣,饮食也全都让茱丽叶忒递进去。不过,他倒是很怜惜那个端盘子给他的小姑娘。有一回,看着她纯洁的大眼睛,他向她笑了笑,友善地询问下一回能不能让她的父母来送饭菜。在得到她怯生生的否定以后,他点点头,很快又躺回自己本来躺着的位置。
他这一反常态的惰性终于使得男主人起了疑心——这样的疑惑在几天以后就得到了解答。等到男主人幡然醒悟的时候,加布里埃尔已经变成了使人望而生畏的天花患者,身上长出许多斑疹。可怜的夫妻与他们的儿女不知怎么样才能把他挪走,所以只能放任他待在那,懊丧自己的家里如今陈列着一具即将流脓、腐烂、发臭,正大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的身体。他们只好远远地诅咒他,谁也不敢动手把他挪走,但也不敢搬走。至于那女娃娃茱丽叶忒,则仿佛在为加布里埃尔的逝去哀伤似地在家里哇哇大哭,为此受了父亲怒气冲冲的一耳光。
可是谁知道呢,加布里埃尔不仅活着,而且几天以后,皮肤上密布的疹子也全都消失不见了。这昭示着他不仅还要快活地活着,还永远获得了世人艳羡的免疫力。
不过,随着约定的日期越发逼近,他几乎把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出去。很快,他就要为自己空空如也的生计犯愁了,那恨透了他的夫妻也乐见其成。
你为何不肯重操旧业呢,男主人和女主人不住地劝说他。你还很年轻,你也还受到爱戴。如若你幡然醒悟了,你的伯爵也还愿意接纳你,因为你是他珍爱的孩子——他以为你已经死了。某日私下提起你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哭泣,以为你一定已经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命丧黄泉。
加布里埃尔没有说话。因为他打从心底明白,如若有可能,这对贪图享乐的夫妻和与他们同流合污的两个儿子也一定会理所当然地驱赶纯洁的小茱丽叶忒出去卖.淫。所以他们也不会觉得叫本就卖.淫的客人出去卖.淫有什么不对的,或许甚至会觉着这是一种仁慈吧。
加布里埃尔怎么能够承认呢。因为这个小姑娘,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爱恋的女佣人蕾贝卡。如果她瞧见这一幕,又该作何感想呢——如果茱丽叶忒是他们的女儿,无论是加布里埃尔还是蕾贝卡,如何都不会叫别人有机会染指她。在知晓茱丽叶忒注定到来的不幸以后,他宁愿她是自己的女儿,而不属于这对全然不爱孩子的夫妻。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抛弃她的。
可那一切到底都不是真的。事实是他不仅失去了蕾贝卡,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墓地。因为很显然,妒火中烧的德·西维特伯爵可不会愿意加布里埃尔还有机会去祭奠她。
幸运的是,或许加布里埃尔对于天花的确有着一些先天性的抵抗力。那恐怖的天花病毒没有让他变成瞎子,也没有让他死亡,甚至没有使他像许多天花患者一样毁容——他赶在皮肤出现大量脓疱之前就愈合了。加布里埃尔想必是个十足的幸运儿。彼时的巴黎想来还有许多人爱他,可那只是让他越发孤独非常。实际上,他打从主动染上天花开始就从来没想过要活下来,内心深处反而渴望着永恒的安宁与解脱。
诚然,过去加布里埃尔为了保住自己,曾经做过许多亏心事,譬如当皮条客,出去四处搜罗年轻的孩子——多数是拐来、骗来的,以供德·西维特伯爵和他的朋友们淫乐。不管他们怎么冲他哭泣、尖叫、哀求,他都不加理会,把他们残忍地出卖了。即使他真的死于天花,他也不会为自己哀伤的,因为那一定是他罪有应得。而且,他现在也承认自己现在实际上也一点儿不在乎这家人的死活,哪怕他们全部都因自己而死去也在所不惜——除了那唯一愿意善待他的小茱丽叶忒。在头一天瞧见她的时候,他十分后悔自己住进了她父母的家里,很害怕自己会把天花传染给她。
我伤害了自己不该伤害的孩子,爱过了一个不能爱的人,如今的我是多么不幸。我应该为我的恶行付出代价,可是蕾贝卡呢。我们两个人一起犯了错误……不,犯错的只有我,可是受罚的却只有她。我真后悔自己承认自己爱她。否则,她如今至少还能够活。他心想着。
即便仍对茱丽叶忒牵肠挂肚,他依旧离去了,而且一离开便开始四处找人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