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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亡命同舟辨遗音 李大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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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爷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凌衍耳边:“凌大夫!快、快收拾!凌云阁的巡查队来了,正挨家挨户检测,快到你这儿了,别让他们把灵晶抢走!”老人说完,不敢有丝毫停留,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巷口。
凌衍瞳孔骤缩,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关柜、将木盒塞入怀中贴身藏好,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木盒入怀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微弱却纯净的灵力波动似乎被引动,让他心头一凛。这木盒是他活到如今的全部意义。绝不能被夺走。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砰!”
药铺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两名身着凌云阁低级弟子服饰的修士,一脸倨傲地踏了进来。为首一人手中托着一个罗盘似的检测仪,上面符文闪烁。
“例行检测,抗命者死!”那修士冷喝道,仪器一进门便发出“嘀嘀”的轻响,指针不稳定的摇摆着,开始扫过药柜。
凌衍垂手而立,面色平静无波,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然而,他的心底已是冰封万里。怀中的木盒仿佛有了自己心跳,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胸腔,那里面封存的不仅是古丹方,更是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三百二十七张脸,是父亲将他推入密道时染血的手,是小师妹最后塞给他的、尚带体温的半块糕点。那检测仪每靠近一分,这股感应就强烈一分,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刻,仪器对准他时发出的刺耳尖鸣,以及随之而来的万劫不复。
就在那扫描光束即将从药柜移向他身体的千钧一发之际——
“衍哥!小心他们抢东西!”
沈远的声音伴随着一股强劲的风沙猛地灌入!他并非无意闯入,而是目标明确,整个人合身撞向了那名持检测仪的修士!
他之前听到李大爷的报信,心下就已大惊。联想到自己的八卦佩与凌衍药铺内那未知之物的奇异共鸣,他立刻明白——凌云阁的检测仪,那件东西绝对会被发现的!他必须制造混乱!
“嘭!”
这一撞又快又狠,修士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手中检测仪猛地一晃,探测头不受控制地甩向凌衍刚才藏匿木盒的药柜角落方向!
“嘀——!!!!”
一声尖锐欲裂、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凄厉警报声,猛地从仪器上炸响,红光疯狂闪烁,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那修士脸色剧变,先是骇然,随即被狂喜取代:“好强的灵力波动!宝……不,违禁品就在这里!高阶违禁品!”他再也顾不上沈远,目光贪婪地死死锁定那个角落。
沈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妈的,跟你拼了!”他怒吼一声,流风刃瞬间出鞘,巽风纹青光一闪,扰动的气流卷起地上沙尘,形成一道混乱的风刃,直接斩向修士,逼得他连连后退,无法立刻上前搜查。
就是现在!
凌衍在检测仪报警、两名修士注意力被沈远和那角落彻底吸引的刹那,身形一闪,已从后门掠了出去,融入外面昏黄的风沙之中,没有半点迟疑。
“衍哥!”沈远见状,大喊一声,虚晃一招,转身也追着凌衍的方向冲了出去。他必须确保凌衍能脱身。
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夺命狂奔。凌衍对城西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僻静处穿梭。跑了不知多久,肺部火烧火燎,在一处断墙后,沈远终于追上了他,一把抓住他手臂。
“这边!”沈远的声音带着喘息,却异常坚决,拉着凌衍拐向另一个方向,“跟我来!我知道个地方!”
凌衍没有挣扎,在这种时刻,他选择相信沈远的判断。他甚至没有问,为何沈远会如此恰好地出现,又为何如此不惜暴露自身也要助他脱险。有些事,不必问,问了,可能就牵出彼此都无法承受的答案。
沈远带着他七绕八拐,最终来到城墙根下一片荒废的塌陷区。这里遍布着碎石和垃圾,几间早已无人居住的土房歪斜地立着,。沈远拨开一丛茂密的、带着尖刺的枯藤,露出了后面一个半人高的黑洞。
“快进去!”
两人先后钻入洞中,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阴冷、潮湿,弥漫着土腥味和陈腐的气息,但足够隐蔽。后沈远小心地将枯藤恢复原状。
黑暗中,两人靠着冰冷的土壁坐下,剧烈的喘息声在狭小空间内被放大,渐渐平复。
半晌,是沈远先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沉凝如水:“他们不会罢休的。检测仪那一下,等于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点了烽火。城里……不能待了。”
“嗯。”凌衍应了一声,单音节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冷硬。
沈远能感觉到怀里八卦佩微微的温热。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轻声问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衍哥,你……到底是……?那东西……”
地窖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良久,凌衍的声音响起,比地窖的土壁更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凿出来的:“北荒蛮洲,丹霞派。”他顿了顿,“因手握古丹方,欲联合周边宗门,共抗凌云阁及其爪牙对北荒灵脉的掠夺性榨取……事泄。被凌云阁的同党及其应虹盟,血洗满门。除了我……鸡犬不留。”
他的语气平板无波,没有任何修饰,却让沈远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三百二十七人……血洗满门……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他仿佛能看到那遥远的北荒之地,曾经丹霞氤氲的山门,是如何被血色和绝望吞没。
“父亲……把我塞进炼丹炉下的逃生密道。小师妹……把她省下的半块干粮,硬塞给我。”凌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死寂,“我,是唯一逃出来的。木盒里,是丹霞派最后的传承——净灵清尘丹的丹方和……所有逝者的名册。”
“你呢?”凌衍的问话传来,依旧简短。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凌衍几乎以为沈远不会回答时,干涩嘶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砂纸上磨过:
“我……”
沈远闭上了眼,尽管眼前只有黑暗。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他以为已经模糊的画面,竟清晰得如同昨日。
记忆的第一个画面,是光。
是生辰时,家中厅堂里那种温暖、明亮,甚至有些晃眼的烛火与灵石灯混合的光。光晕里,母亲的脸温柔得不像话,她正小心地端着一碗长寿面。父亲在一旁看着,捧出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用木头和金属零件拼成的机关犬,犬眼里镶嵌的灵石闪烁着逗趣的光。
“臭小子,试试这个!追着骨头跑!”父亲得意地炫耀。
他当时在笑。笑得眼睛眯起来,扑过去抱住那只粗糙却新奇的机关犬,脸颊蹭在冰冷的金属上,心里却是滚烫的。那是他十一岁的生辰,他觉得拥有全世界。
画面自然地切换。
是家里的老仆陈伯,总会在他疯跑过后,用那粗糙得像树皮的手,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块捂得温热的麦芽糖,塞进他手里,笑出一脸褶子:“小远少爷,慢点跑,当心摔着。”
是厨房的刘婶,每次见到他,不管多忙,都会擦擦手,从蒸笼里拣一个最白的馒头,有时还会偷偷夹一点咸菜在里面,悄悄塞给他:“长身体呢,多吃点,别让你娘知道,嫌我惯着你。”
他穿梭在家族宏伟、充满人气的院落里,一路笑着,回应着每一张对他露出善意笑脸的面孔。空气里有饭菜香,有晒被子的阳光味,有父亲工坊里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那是烟火人间的踏实,是“家”这个词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注脚。
然后——所有的色彩和声音,被一声恐怖的轰鸣撕裂。
温暖的烛火瞬间被更加炽烈、却充满不祥的血色与浊绿色光芒取代。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下一秒化为惊怒与难以置信,一把将他连同那只机关犬狠狠推向母亲:“带小远走!是浊灵爆弹!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城内用这个!” 浊灵爆弹,造价高昂且禁忌,其爆开的污浊灵能不仅杀伤力惊人,更会破坏灵脉,使灵力泄露。
母亲死死抱住他,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剧烈颤抖,但声音却异常镇定,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的冰冷:“走密道!别回头!”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就被母亲抱着向后疾退。余光里,他看到陈伯怒吼着操起平时顶门用的粗重铁门闩,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冲向涌入院落的黑影,然后被一道绿光击中,佝偻的身躯像破布一样飞起;他看到刘婶尖叫着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端着给客人准备的糕点盘子,一道流光掠过,盘子和糕点连同她半截手臂一起,撒了一地,红的白的,触目惊心……
熟悉的院落变成了修罗场,那些善意笑容被狰狞的杀戮和绝望的惨叫取代。平日里和蔼的族老、活泼的堂兄弟姊妹、沉默但手艺精巧的工匠……一个个在浊绿与血光中倒下。
最后的画面,是黑暗的密道口。
父亲用宽阔的后背死死堵在入口,手里挥舞着一把铁刀,格挡着追兵的攻击。铁刀与灵刃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溅起一溜火星。他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决绝,有歉疚,有对他未能平安长大的无尽痛惜,最终都化为一句话,混在越发激烈的厮杀声、爆裂声和濒死呻吟中,狠狠砸进沈远的耳朵里:
“活下去!沈远!活下去!别回头!永远别回来!”
母亲将他死死按在怀里,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另一只手死死蒙住他的眼睛,在黑暗、潮湿、狭窄的密道里发足狂奔。
他“看见”了父亲堵住入口的背影,被越来越多的浊绿色流光淹没。他“看见”了母亲眼泪砸在他脖颈的滚烫。他“看见”了怀中那只机关犬,那颗原本闪烁着逗趣光亮的灵石眼睛,“咔”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了。
回忆的浪潮轰然退去,留下满目疮痍的沙滩。
沈远靠在冰冷的土壁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他没有流泪,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黯淡光线。
“天衢城,沈家。”他开口回道“我十二岁生辰那晚,凌云阁的爪牙破门而入。浊灵爆弹炸毁了祠堂,也炸碎了所有活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凌衍以为他说完了。黑暗中,只听见沈远手指无意识地抠挖土壁的细微沙沙声。“父亲堵在密道口……母亲拉着我,在黑暗里跑了很久,很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耳语,每个字却清晰得像刀刻,“她受伤了。我们躲躲藏藏……三个月后,她也走了。”
“……都过去了。”他答道“凌云阁要人死,从来不需要太多理由。或许是天衢城下残存的灵脉吧。”
“等明天天亮,风沙小些,我们必须走。这里藏不了多久,他们挖地三尺也会找到这里的。”沈远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凝。
“嗯。”凌衍依旧是简单的一个字回应。但在这声应答之后,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低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冷,却似乎少了几分锐利的冰棱,“谢了。”
沈远似乎愣了一下,在黑暗中,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地窖外,畸变兽的嚎叫远远传来,比之前更加凄厉焦躁。与之交织的,是风中隐约可辨的、来自凌云阁修士的严厉呵斥与密集的搜索命令,那声音正在逐渐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