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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封丹烬匣底寒 陈阿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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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婆推开“悬壶斋”的木门时,风沙敲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催促,又像是某种警告。她佝偻着腰慢慢挪进这间狭小的药铺。
凌衍正站在高高的药柜前,背对着门。午后昏光从墙壁高处那扇气窗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他半边身子。听到门轴转动那声音,他没有立即回头,只是将药材倒入一旁的青石臼中,这才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陈阿婆脸上,平静无波。他的视线短暂地掠过老人右眼的位置——那里没有眼球,只有一道深陷的伤疤,边缘泛着灰白色。据说,陈阿婆年轻时是莽原城城里最好的采药人,一双眼睛能在最茂密的荆棘丛中,发现那些隐匿的灵草。
凌衍没有问。在这莽原城西,尤其是在他这间小小的“悬壶斋”里,每个人都有不愿触碰、也无法承受第二次揭露的过去。
“凌大夫,”陈阿婆的声音响起来,“我家丫头……小囡,她……染了风寒,咳得厉害,整夜整夜地咳……小脸都咳白了,摸着滚烫。我这心里……您行行好,医术高明,给抓副药吧?救救她……” 她断断续续地说。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不知洗了多少次,颜色褪得发白,肘部和膝盖处磨得几乎透明。
凌衍沉默地放下手中的石杵。那石杵与石臼碰撞,发出“笃”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面向药柜抬起手臂,拉开几个抽屉。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比。指尖在数十种干燥的根、茎、叶、花、果实间移动,拈起,放下,拈起另一味
桔梗三钱,宣肺祛痰;前胡二钱,降气化痰;紫菀一钱半,润肺下气……他的手指拈起药材,放在那杆黄铜戥子上,分量已然正好。每一味药都被他用黄纸包成三角包。最后,他将几个小纸包拢在一起,用一截麻绳利落地捆扎。
他将这捆好的三包药推到柜台边缘。阿婆见状,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紧接着又被更深的窘迫与羞惭所取代。她颤抖着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最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各种碎布头拼缀而成的的旧钱袋。
“多少钱?凌大夫……我、我带了十几个铜子儿……不知道够不够……”她开始费力地解那系得紧紧的死结,解了好几下都没成功,反而把绳结扯得更紧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头也越垂越低。
“不必。”两个字。平静地截断了阿婆所有未出口的、混杂着解释和忐忑的话语。
老人解钱袋的动作猛地停住,像是被瞬间冻结。她抬起头,那只空茫的、右眼眶无意识地对着凌衍的方向,而左眼里则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惶恐。“这……这怎么成……凌大夫,您也要开门做生意,也要过活的,不能老是白给……”因为,在这城西免费的往往最贵。
“留着。买米。”又是以四个简短的字给出了他认为最恰当的“处置”方案。瞬间堵回了阿婆胸腔里所有正在酝酿着的千恩万谢、不安推辞。
阿婆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松弛的皮肤随着这个动作细微地抖动,无数个念头和话语和念头在心间翻腾。但最终,所有的情感,都被那四个字浇灭,化作一声从肺腑最深处来的疲惫的叹息。
她不再坚持,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裂口和冻疮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柜台上那三包用黄纸和麻绳捆好的药。她对着凌衍的方向,再次深深弯下那本就佝偻的腰,停留了两三秒,才艰难地直起身。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转过身将药包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护着。她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重新挪向门口,最终彻底融入门外那片呜咽作响的风沙之中。
店铺重归寂静。风沙持续击打墙壁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沙啦啦……沙啦啦……”,永无止境。
凌衍在柜台后面静立了片刻,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唯有那双眼底,极深处因那声叹息、那个鞠躬,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走到门边,将门闩抬起,插入另一侧凹槽之中。“咔哒”一声轻响干脆利落。光线被进一步遮挡,药铺内变得更加昏暗。
他走回柜台后,没有去点那盏油灯。而是在那片适合隐藏秘密的昏暗中,再次俯下身。他的手指伸向药柜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指尖触碰到一个木盒。盒子不大,一尺长,半尺宽,三寸高,暗褐色,边角处光滑圆润。用一个黄铜扣锁锁着。
凌衍的手指抚过表面,指尖传来的是木头特有的坚实与冰凉触感。
他停顿了大概三次深长呼吸的时间才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把铜钥匙。“咔。”锁簧弹开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地将盒盖向上掀开。盒子内部衬着颜色已然褪成深蓝近黑的柔软绒布,绒布因年代久远而失去了光泽,却依旧平整。在绒布中央,妥帖地安放着一卷皮纸。
那皮纸的颜色是暗沉的。它被卷成约两指粗的一卷,用一根黑色细绳系着。皮纸的边缘并不整齐,仅仅是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血腥味。
凌衍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卷暗沉皮纸的前一刹那,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腥甜灼热的回忆,根本无需触碰实物作为引信,便已蛮横地撕裂了他用数年时间艰难构筑起来的思想屏障。
是火光。十四岁的凌衍,被父亲那双沾满鲜血却依旧沉稳有力的大手,死死按在丹霞派主殿后方的神龛之下,一个仅有半人高的逼仄暗格里。父亲将他塞进去时,动作快得近乎粗暴,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
“衍儿!不许出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父亲的声音狠狠砸进凌衍的耳膜和心脏。父亲的手掌粗糙温热,用力按住他肩膀的力道,重得让他骨骼发疼。
“护住少主!护住传承!”那是看着凌衍长大的老药仆福伯声嘶力竭的呐喊,但下一秒,便是被利器高速割裂血肉、斩断骨骼的“嚓啦”声。
“凌烈!交出‘净灵清尘丹方’,饶你丹霞派上下全尸!”一个陌生的、充满了冰冷贪婪和居高临下意味的声音,透过殿门破损处和火焰燃烧的噪声传来。
回应他的,是父亲凌烈,丹霞派当代掌门,用尽全身灵力、混合着无边悲愤与诅咒的怒吼:“应虹盟!凌云阁!你们这些破脉之贼,戕害同道,天地不容!今日我丹霞纵是举派覆灭,化作厉鬼,也必日夜噬尔等之魂!天道……昭昭!!!”
“轰——!!!”
巨大的、仿佛连天地都要撕裂的爆炸轰鸣,震得整个主殿都在剧烈摇晃,灰尘和碎石从暗格上方簌簌落下,落了凌衍满头满脸。他被震得耳膜嗡鸣不止,尖锐的耳鸣声中夹杂着脏腑被冲击波撼动的恶心与剧痛,喉咙里涌上腥甜。但他死死咬住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紧接着,是母亲慕容曦芷,那个永远温柔娴静的女子,近乎癫狂的、泣血的凄厉呼唤,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直直刺入凌衍的灵魂最深处:“衍儿……衍儿……快走!”
那是最后的绝响。
随后,母亲的呼声便被更多的、嘈杂混乱的声音淹没:敌人得手后或得意或残忍的狞笑,丹霞派弟子们绝望中最后的怒骂与搏杀声,幸存者慌不择路的奔逃脚步声,还有承重梁柱在火焰舔舐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轰隆”一声彻底坍塌的巨响,扬起冲天火星和烟尘……
他蜷缩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身体剧烈颤抖。牙齿深深陷进下唇柔软的肉里,直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环绕。父亲最后回望了暗格一眼。火焰在他染血的瞳仁里跳动,将那决绝灼烧成不朽的烙印,将歉疚的爱淬炼得滚烫,而最深处的、那一丝微弱的期望,却像狂风中的烛火,脆弱又固执地亮着,直直地钉进凌衍的灵魂里。然后,父亲用染血的手,将那个他一直贴身携带的木盒,重重地塞进凌衍手里。父亲沾着血沫的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却字字千钧的气音说道:“衍儿……希望……一定要……守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整整一夜。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木材坍塌的余响……最终,一切归于无边无际的死寂。
当第一缕月光,从殿顶巨大的破洞投射下来时,凌衍的身体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僵卧而麻木冰冷。他颤抖着,用尽全身每一丝残余的力气,一点一点,推开了头顶那个暗格盖板。
曾经钟灵毓秀、药香萦绕、被他和师兄弟们视为家园和圣地的丹霞派,已成一片断垣焦土。精美的亭台楼阁只剩黑黢黢的骨架和残骸,精心打理过的药圃变成了翻倒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焦糊味、血腥味。
而比废墟更触目惊心的,是尸骸。
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穿着丹霞派弟子服的,穿着仆役杂役衣服的,还有少数穿着不同服饰、应该是来犯之敌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泊,有些已经开始凝固。他看到了福伯,倒在距离暗格不远的地方,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断了的药锄……
然后,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移向主殿前那片最开阔的空地。
父亲凌烈,就倒在那里面朝着暗格的方向。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纵横血污和尘土。他的手中,空空如也。
在不远处,母亲侧躺在地上,素雅淡青色的衣裙,早已被鲜血彻底染红。她的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微微蜷曲。
那一夜的每一个细节,深深烙印进他的骨髓。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会浑身冷汗地惊醒,眼前晃动着那片血海。
“嗬——”
凌衍猛地从回忆的深渊中挣脱出来,他死死地闭着眼睛,眼睑剧烈颤抖,脸色在昏暗中一片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胸腔剧烈起伏。
他紧紧抓住柜台边缘,过了好一会儿,那剧烈情绪波动,才被他一点点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就在他缓缓睁开眼睛时,“砰!!!”
一声撞击巨响,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骤然炸响!凌衍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跳!他豁然转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只见那扇刚刚被他亲手仔细闩好的、并不算厚实的药铺木门,此刻竟被人从外面用蛮横无比的力量,一脚狠狠踹开!在弥漫的尘埃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惊慌失措的身影,踉跄着撞了进来,正是城西口负责修理那些老旧简易防御机甲的李大爷!
李大爷撞进门,甚至来不及站稳,也顾不上满地的木屑,那双粗糙有力的手,此刻却抖个不停的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着,绝望而惊恐的目光一下子锁定了柜台后的凌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凌、凌大夫!快……快!来不及了!他们……他们来了!凌云阁的……巡查队!正挨家挨户……检测!到、到十字街口了!马上……马上就冲你这儿来了!他们那仪器……邪门!专门搜……搜灵力的东西!快收拾……把你那要紧东西藏好!千万……千万别让他们抢走啊!!!”
老人说完这断断续续、却字字惊心的话,甚至不敢再看凌衍的反应,也不敢有丝毫停留,猛地一转身,慌慌张张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重新扑入门外那片昏天黑地的风沙之中,眨眼间就消失在巷口拐角,不见了踪影。
远处,风沙的呜咽声中,似乎开始夹杂进一种规律而沉重的、金属靴底踏在碎石路上的铿锵声响,正由远及近,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