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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墟塔遗尘共萍踪 天刚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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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地窖外的嚎叫声暂歇,空气里弥漫着尘埃落定般的死寂。凌衍与沈远拨开枯藤,确认四周无人后,才从藏身之处钻出。
“必须回药铺。”凌衍拍落肩头的土屑,声音压得极低。
沈远一怔:“现在回去?那些修士——”
“母亲留下的赤铜丹炉底下,”凌衍打断他,指尖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金色灵光,“有我试炼‘净灵清尘丹’失败的三炉药渣。炉底刻着丹霞派的‘净火云纹’,若被他们发现,我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两人借着晨雾的掩护向城中摸去。刚绕过城墙拐角,眼前的景象便让沈远顿住脚步——数道刺眼的光柱在城中来回扫射,那光芒并非寻常灯火,而是灌注了精纯灵力后近乎实质的光束。它们粗暴地撕裂晨雾,将残破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更骇人的是,莽原城上空那层本就稀薄如蝉翼的浊灵力护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隐约能看见罩外翻滚的污浊云气。
“这群疯子……”沈远扯了扯嘴角,深蓝色的灵力在掌心无声浮动,“抽空护罩灵力就为了当手电筒用?”
“自毁长城。”凌衍冷冷接话。他仰头望着越来越淡的护罩,金色灵光在眸底流转。护罩稀薄意味着两件事:一是城内仅存的灵力正被疯狂榨取;二是城外那些被浊灵力侵蚀的畸变兽,随时可能突破屏障冲进来。
而最让他心悸的是——护罩变薄不仅让外界浊气渗入,城内原本被过滤的稀薄灵气也正加速流失。他能清晰感觉到,空气中可供修士吸收炼化的清灵力正变得枯竭。这意味着,一旦灵石耗尽,修为会缓慢倒退。
凌云阁,显然不在乎。
接下来的路程如同在刀尖行走。光柱毫无规律地扫过街巷,两人不得不匍匐、翻滚、躲进断墙阴影。沈远几次险些暴露,全靠流风刃激起的微风卷起沙尘,勉强遮掩身形。
当“悬壶斋”那熟悉的匾额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两人都已满身尘灰。
药铺的门虚掩着。
凌衍拦住要直接冲进去的沈远,指尖金光流转,凝成一柄三寸长的金色匕首。沈远会意,流风刃滑入掌心,浅青色的巽风纹泛起微光。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药铺内狼藉一片,药柜翻倒,药材散落满地,那只旧木盒原先所在的位置空空如也。凌衍眼神暗了暗,随即屏住呼吸。
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受伤幼兽的呜咽,从翻倒的药柜后方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凌衍向左,沈远向右,缓缓包抄。凌衍左手捏符,右手的金色匕首在昏暗光线下几近透明。沈远举刃,青光流转至最缓,声息几无。
凌衍用眼神倒数:三、二、一——药柜被猛地推开!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惊恐蜷缩,双手死死捂着嘴,眼泪在那张沾满土灰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她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粗布衣破了数个洞,露出冻得发红的皮肤。头发乱糟糟结着土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凌衍散去手中灵力匕首。他蹲下身,声音是沈远从未听过的轻缓:“小囡?”
小女孩浑身一颤,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几秒后才“哇”地哭出来:“衍、衍哥哥……他们,他们把阿婆抓走了……所有人都被抓走了……”
“谁抓的?抓去哪儿了?”沈远收起武器,急声问。
“穿灰衣服的坏人……”小囡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天没亮就来了……说西城所有人都要去、去‘服役’……帮他们挖……挖灵晶矿……阿婆不肯,他们就打她……李爷爷想拦,也被抓了……”
沈远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往哪个方向?”凌衍问。
小囡指向城北:“那边……有个好高好破的石塔……”
话音未落,沈远已转身朝门口走去。
“去哪?”
“救人。”沈远声音冷得像冰,“那些灵力手电消耗巨大,他们抓苦力挖矿,就是为了补充消耗。这意味着他们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莽原城——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就我们两个?”
“不然呢?”沈远回头看他,眼中燃烧着近乎凶狠的光,“等他们把人带走,运进宗门矿坑,你觉得那些老人孩子能活几天?”
凌衍沉默。他脑海中闪过陈阿婆那只空洞的眼窝,闪过李大爷慌张报信时满脸的皱纹。
他快步走到后堂。赤铜丹炉果然已被挪动过位置,炉耳上的净火云纹虽未损坏,但炉底残留的药渣已经被取走了一部分。凌衍眼神一凛,指尖金色丹火燃起,将剩余药渣焚毁。
“先救人。”凌衍转身,金色灵力重新在掌心流转,“但不可硬拼。救了人,带他们一起去城西驿站——那里刚被搜过,暂时安全。然后……我们一起走。”
沈远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听你的。”
石塔位于城北荒废的旧庙区,塔身由灰黑色石材砌成,表面布满风蚀痕迹,顶端已坍塌过半。此刻,塔周围晃动着数道灵力手电的光芒,六个灰袍修士在塔外巡逻,塔门处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禁制光膜。
“明哨六个,塔内至少还有两个暗哨。”沈远躲在断墙后低语,“我能感应到塔二层有微弱的灵力波动。”
凌衍观察片刻:“引开外面的,再解决里面的。禁制能破吗?”
沈远盯着光膜看了几秒,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风无孔不入。但这种禁制有‘涟漪预警’,破除时会有三息灵力波动。需要绝对安静的三息。”
凌衍从怀中取出三张符纸——炎爆符。他指尖灵力微吐,符纸无声燃烧,化作三团拳头大的火球,悄无声息飘向石塔另一侧的废墟。
“轰!”
废墟中爆开的火光和响声让守卫们同时扭头。
“怎么回事?!”
“去看看!”
四名修士迅速朝火光处奔去,剩下两人警惕守在塔门前,注意力也被吸引。
就是现在。
两人如鬼魅般绕到塔侧破损的窗洞下。沈远率先翻入,凌衍紧随其后。塔内一层昏暗。果然,二层楼梯口阴影里蹲着两名灰袍修士,正全神贯注盯着塔门方向。
沈远比了个手势:左边归你,右边归我。
流风刃无声滑出。左边修士脖颈一凉,瞪大眼睛倒下时,只看见同伴被一柄金色匕首刺穿咽喉,刺入时连血都没溅出多少。
凌衍接住倒下的尸体,轻轻放平。金色匕首化作灵光消散。
“禁制。”他低语。
沈远点头,滑到塔门前。流风刃轻贴光膜表面,浅青色的巽风纹亮起。这一次,灵力不再是试探,而是化作千百根细如发丝的灵力针,刺入禁制流动的缝隙。
第一息。光膜泛起涟漪。
第二息。沈远额头渗出细汗,他咬紧牙关,巽风纹亮到刺眼。
第三息。禁制青光骤然加强,发出低频嗡鸣!
眼看就要惊动——一只手掌按在沈远后背。精纯的金色丹火灵力渡入。两股灵力汇合,终于“撬开”禁制最核心的节点。
“咔。”
沈远一脚踹开塔门!
塔内景象让两人呼吸一滞。
昏暗光线下,密密麻麻挤着上百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衣衫褴褛,许多人脸上带伤。他们被粗大铁链锁住脚踝,串联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血腥味。
陈阿婆蜷在角落,额角有血痕。李大爷看到她,挣扎着想站起,却被铁链拽倒。
短暂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凌大夫?沈小哥?”
“你们怎么……”
“快走!那些畜生会杀了你们的!”
凌衍迅速扫视一圈,压低声音:“都别出声。小囡,去找阿婆。”
沈远已开始动手。流风刃划过铁链,巽风纹震动的灵力精准崩断锁扣,却不伤皮肉。凌衍则快速分发怀里最后几包药粉。
“能动的扶住老人孩子,跟紧我们。”凌衍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嘈杂,“去城西废弃驿站,那里刚被搜过,暂时安全。然后……我们一起出城。”
没有人质疑。绝境中出现的微光,足以让所有人本能追随。
队伍悄无声息溜出石塔。被引开的守卫尚未返回,晨雾成了最好掩护。
城西废弃驿站位于护罩边缘,是座半塌的二层木楼。正如凌衍所料,这里一片狼藉,显然刚被粗暴搜查过,反而成了最不可能再来的地方。
“在这里躲好,不要生火,不要出声。”凌衍将最后一点干粮分给几个孩子,“护罩边缘虽然薄弱,但反而灵力波动杂乱,能遮掩气息。等入夜护罩最弱时,你们分批从西侧缺口离开,往南走三百里,有个叫‘青石镇’的小地方,那里的浊灵力污染较轻。”
一个被救的汉子突然红着眼冲过来,压低声音嘶吼:“凌大夫,你们有本事,带我们所有人一起走啊!留我们在这儿,不就是等死吗?”
凌衍沉默以对。
沈远想辩解,被凌衍眼神制止。
陈阿婆蹒跚着走过来,拉住那汉子的胳膊,低声说:“莫要为难他们……他们也还是孩子。”
汉子愣住,最终低下头,退回了阴影里。
凌衍将最后一点止血药粉分给角落里一个断腿的少年。少年没接,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光滑的黑色小石头,塞进凌衍手里:“凌大夫,这是我爹以前在矿上捡的,说能辟邪……我没用了,你们带着。”
凌衍握紧了石头,冰凉粗糙的触感直抵掌心。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小囡突然挣脱阿婆的手,跑到凌衍面前,仰着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衍哥哥,我……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凌衍动作一顿。沈远也看了过来。
小囡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爹娘去年去城外采药,被畸变兽……阿婆眼睛不好,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她说着,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拽住凌衍的衣角。
陈阿婆蹒跚着走过来,将小囡搂进怀里,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也泛起泪光:“凌大夫,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你们是要去做大事的人,带上我们一老一小,是拖累。”
她顿了顿,粗糙的手抚摸着小囡的头发:“但这孩子……她爹娘走前,把她托付给我。我这把老骨头,眼睛也废了一只,护不住她多久了。”
“跟着我们,死得更快。”
小囡的眼泪掉得更凶,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陈阿婆凄然一笑:“凌大夫,我这辈子,见过太多死了。我不怕死,但我怕……怕我死了,小囡怎么办?”
她松开小囡,竟是要跪下来。
“阿婆!”沈远眼疾手快扶住她。
凌衍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半晌,他极轻地吐出一句话:“要跟,就跟上。但路上若遇危险,没人有余力救你们。”
这便是答应了。
小囡破涕为笑,陈阿婆连连道谢。沈远挠挠头,咧开嘴:“这下热闹了。”
安顿好驿站里的其他人,四人退出木楼。远处传来修士们的怒喝和灵力扫射的光芒——他们发现人不见了。
“现在呢?”沈远问。
凌衍望向城西方向。那里是护罩最薄弱处,也是莽原城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
“等天黑。”他说,“趁着护罩最弱的时候,从缺口冲出去。”
“然后?”
凌衍从怀中掏出那半张丹方,指尖摩挲这上面古老的纹路:“这半张丹方是我带出的,另外半张很可能就藏在派中某个地方。必须回去找。”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一老一少:“既然决定同行,有些话要说清。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比这片荒野更危险。”
陈阿婆握紧小囡的手,郑重地点头:“明白。”
沈远则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流风刃在掌心转了一圈:“放心吧,有我呢。”
凌衍握紧手中那块黑色石头,最后看了一眼驿站方向。
然后转身,第一个踏入城门外的、翻滚的浓浊黑暗之中。
天黑了,他们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