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而写的世界》钠老二

7、第七章

　　林静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笔。塑料笔杆在指尖划过一道又一道无意义的圆弧，她的目光却牢牢锁在斜前方那个靠窗的、此刻空着的座位上。

　　苏辛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几本书整齐地码在右上角，那支她常用的、带有银色星芒图案的按动笔静静躺在文具盒边。阳光透过玻璃，正好洒在那一片空处，明亮得有些刺眼。

　　她刚刚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大概是为了下周的数学竞赛的事。苏辛的数学一直很好，竞赛人选有她并不意外。林静原本下意识想站起身跟去——从医院回来后的这几天，她几乎成了苏辛的“影子”，任何可能让苏辛落单或增加风险，哪怕是微小风险的事，都会触发她的保护本能。

　　但苏辛在她起身前，就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不用。我自己可以。”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还有一点……类似于“别太紧张”的安抚。

　　林静只能坐回去，看着苏辛独自走出教室的背影，那身影依旧清瘦，但步伐比之前稳了许多。可即便如此，那股莫名的、悬着心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她忍不住去想：办公室的走廊会不会太滑？上下楼梯会不会被人不小心撞到？老师会不会说太久让她站着累？

　　真是让人烦恼呢。她对自己这种近乎过度的忧虑感到一丝无奈，却又无法控制。笔转得更快了。

　　而更烦的，紧接着就来了。

　　一道阴影落在她的课桌上，伴随着熟悉的、刻意放柔的嗓音。

　　“林大学霸，假期过得怎么样？”

　　周屿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桌旁，一手随意地插在校裤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熟稔和好感的笑容。他的出现，瞬间打破了林静因苏辛离开而陷入的、带着担忧的宁静。

　　林静转笔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屿，那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她努力控制着，也没有热络，只有一种程式化的、属于“好学生应对同学”的礼貌。

　　“还好。”她简短地回答，声音不高不低，既完成了基本的社交回应，也明确传递出“无意深谈”的信号。她的余光，甚至没有完全从那个空座位上收回。

　　周屿显然不满足于此。他像是没察觉到林静的冷淡，或者说，他习惯于将这种冷淡理解为优等生的矜持或女生的羞涩。他顺势靠在了旁边空着的桌沿上，摆出长谈的架势。

　　“那就好。我看你好像清瘦了点，是不是假期学习太用功了？”他语气关切，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要注意身体啊。对了，下周的篮球赛决赛，我们班对三班，你来不来看看？给我们加加油？”他抛出邀请，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按照“剧情”，或者按照过去那个“林静”可能会有的反应，此刻或许应该表现出一点兴趣，或者至少礼貌地表示“看情况”。但现在的林静，只觉得这股刻意营造的熟稔和关心，像一层黏腻的蛛网，让她想立刻挣脱。

　　她满脑子都是：苏辛怎么还没回来？办公室离得不远，按理说该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数学竞赛……会不会有额外的训练增加她的负担？她的身体能承受吗？

　　“我……”林静刚想用一个最干脆的理由，比如“要复习”或“没空”回绝，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教室门口的身影。

　　苏辛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几份卷子，正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走进来。脚步依旧很轻，仿佛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的侧脸在门框边一晃而过，看起来有些苍白，眉头似乎微微蹙着，不像是为了竞赛的事兴奋或紧张，倒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她困扰或低落的事情？

　　林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苏辛怎么了？老师说了什么？

　　“林静？”周屿的声音将她拉回，他还在等她的回答，笑容略显疑惑。

　　“抱歉。”林静几乎是脱口而出，甚至没等周屿做出任何反应，就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刺响。她不再看周屿瞬间凝固的表情，快步穿过几排桌椅，径直来到刚在自己座位坐下的苏辛面前。

　　“阿辛，”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老师说了什么？你的脸色不太好。” 她的目光迅速在苏辛脸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痕迹。

　　苏辛似乎被她的突然靠近和一连串问题问得怔了一下。她抬起头，撞进林静写满担忧的眼眸里。那过于专注和紧张的眼神，让苏辛眼底那抹郁色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甚至有点……被逗乐的微光。

　　“没有不舒服，”她摇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缓，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就是……刚才数学老师拉着我，问了快十分钟的伤势恢复情况。从肋骨疼不疼，到能不能久坐，再到饮食休息……比医生问得还细。” 她微微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有点……过于热情了。我只是去拿竞赛资料的。”

　　原来是这样。

　　林静高高悬起的心，像一块石头，“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甚至还激起一点好笑的涟漪。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她甚至没忍住，轻轻“噗嗤”笑了一声。

　　“嗨呀，”她语气轻松下来，带着青梅竹马间特有的调侃，伸手很自然地替苏辛将一缕滑落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谁让你是她的‘爱徒’呢？老班这是关心则乱。” 指尖不经意擦过苏辛微凉的耳廓，触感细腻。

　　苏辛似乎因她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而微微顿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她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点残留的困扰神色彻底消失了。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也默许了林静此刻近距离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存在。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插足的、安静而熟稔的氛围。

　　不远处，被彻底晾在原地的周屿，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他看着林静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她此刻面对苏辛时截然不同的、自然而亲昵的神态，甚至看到了那个温柔别头发的动作……一种被清晰区别对待、甚至被无视的难堪和隐隐的不悦，慢慢爬上他的眼底。

　　他握了握拳，最终什么也没说，沉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林静压根没注意到周屿的情绪变化，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她的全副心思都在苏辛身上。见苏辛确实只是被老师的过度关心弄得有些无奈，并无大碍，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竞赛的事呢？老师怎么说？”她顺势靠在苏辛旁边的桌沿，继续问道，姿态放松。

　　“下周三初赛，给了我一些往年的题。”苏辛将卷子推过来一点，“老师让我量力而行，如果身体觉得勉强，可以不去。”

　　“那你怎么想？”林静拿起一张卷子扫了一眼。

　　苏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数学符号上，眼神有些飘远。“我想去。”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林静熟悉的、属于苏辛的执拗和认真，“准备了很久。而且……有些事情，做了总比没做好。”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林静却听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这不仅仅是在说竞赛。

　　她看着苏辛低垂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依旧明媚，落在她们身上。

　　但林静知道，有些阴云，并非来自老师的过度关心，也并非来自身体的伤痛。它们藏在苏辛的眼底，藏在她偶尔的沉默和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里。

　　老师的关心只是插曲。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苏辛安静的目光所及之处，悄然凝聚。

　　只是此刻，阳光太好，苏辛的侧脸太安静，让林静暂时宁愿相信，那只是她的又一次过度担忧。

　　她将卷子轻轻放回苏辛桌上。

　　“那就去。”林静的声音很稳，带着支持，“我陪你。”

　　苏辛闻言，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总是盛着沉静或复杂情绪的眼眸里，此刻漾开了一点清晰的笑意，像阳光穿透浅溪下的石子，清澈而明亮。她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然后，在林静有些不解的目光中，忽然伸出手，食指微屈，极轻、极快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想啥呢，”苏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调皮的笑意，语气是熟稔的嗔怪，“那天是正常上课时间，林大学霸。怎么，想打着陪我的旗号逃课？不准。”

　　那一下弹指很轻，几乎没什么力道，更像是一个亲昵的、带着温度的小小触碰。但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在预期之外的举动，让林静整个人都怔住了。

　　额头上被碰过的地方，仿佛残留着一点细微的、苏辛指尖的微凉，和某种更灼人的东西。她看着苏辛近在咫尺的、带着浅笑的脸，那笑容冲散了她眉间惯有的沉郁，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生动而鲜活起来，甚至……有点耀眼。

　　林静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一股陌生的、酥麻的热意，从被弹中的额头那一点，迅速蔓延到耳根，再窜向脸颊。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是反驳？还是也跟着笑？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苏辛，直到对方眼中那点狡黠的笑意渐渐收敛，恢复成更柔和的温和。

　　“叮铃铃——！”

　　就在这时，急促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两人之间这短暂而微妙的对视。

　　苏辛仿佛也被铃声惊醒，迅速收回了手，脸上的笑容淡去，重新覆盖上一层惯常的平静。她轻轻推了一下林静的手臂，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缓：“好啦，回去吧，上课了。”

　　林静这才如梦初醒，有些仓促地站直身体，几乎同手同脚地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朵也热得厉害。坐回座位时，甚至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笔袋，引来旁边同学诧异的一瞥。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黑板，但老师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水膜，模糊不清。额头上那一点被触碰的感觉，却异常清晰，反复在她感知中回放。

　　苏辛……弹了她的额头。

　　不是拒绝，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带着亲密和一点点玩笑性质的互动。这是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不，甚至是追溯回现实中的记忆里，都极少有的、苏辛如此主动流露出的亲昵。

　　是因为自己刚才毫不迟疑的“我陪你”吗？还是因为……伤好之后，苏辛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一些？

　　林静的心跳依然有些失序。那一下轻弹，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原本就因为苏辛而波澜不断的心湖，激起了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大的涟漪。

　　她忍不住，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苏辛已经端坐好，摊开了课本，侧脸沉静，目光落在黑板上，仿佛刚才那个带着笑意弹她额头的人不是她一样。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端倪。

　　林静看着那一点绯红，自己脸上的热度似乎也降不下去。她转回头，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刚才那一刻的苏辛，太不一样了。那种生动，那种亲近，让她心悸，也让她……无比贪恋。

　　她忽然希望，上课铃永远不要响，或者，时间就停留在苏辛笑着弹她额头的那一秒。

　　但现实是，老师正在讲解枯燥的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而苏辛，又变回了那个安静听课的、似乎与所有人都隔着一层距离的优等生。

　　她摸了摸自己似乎还残留着触感的额头，低下头，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带着甜意的弧度。

　　尽管前路未知，尽管仍有不安的阴云隐约笼罩。

　　但这一刻，因为苏辛一个出乎意料的亲昵小动作，林静的心中，仿佛照进了一小束明亮而温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