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而写的世界》钠老二

6、第六章

　　五天的假期，在一种刻意营造的宁静中流逝。

　　林静家成了临时的避风港。林薇咋咋呼呼地负责搞气氛和跑腿，变着法儿找些轻松的电影或趣事分享，试图驱散苏辛眉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沉郁。林静则承担了更细致的照料——按时提醒吃药，准备清淡营养的餐食，在苏辛试图帮忙做点什么时，总会用那双带着不赞同却又温柔的眼睛看过去，直到苏辛默默收回手。

　　苏辛很配合，安静地休养，伤口在愈合，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只是，她似乎对那辆轮椅格外抵触，第二天就坚持不再使用，宁愿扶着墙慢走。林静没有强求，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手臂虚虚地环在周围，像一个无声的保护圈。

　　假期的最后一天，阳光很好。按照医嘱，需要回医院复查。

　　车子再次停在医院门口时，林静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苏辛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原本还算放松的手指，悄然攥住了衣角，目光低垂，盯着脚下的地面，仿佛那光滑的大理石瓷砖是某种令人畏惧的深渊。

　　“只是复查，很快就好。”林静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像在哄劝。她伸出手，不是去拉，而是轻轻碰了碰苏辛的手背，带着询问和安抚的意味，“我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好吗？”

　　苏辛抬起眼，看了林静一眼。那眼神里的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但似乎因为林静的存在而找到了一丝锚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任由林静虚扶着自己的胳膊，迈进了那栋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建筑。

　　候诊、叫号、进入诊室。每一步，苏辛都走得异常沉默和顺从，但这种顺从里带着一种僵硬的紧绷。她几乎不抬头看医生以外的任何地方，尤其是当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时，她的呼吸会有一瞬间的停滞，指尖微微发颤。

　　林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站在苏辛身侧，半步的距离，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大部分来自外界的视线和潜在的“威胁”。她的手一直轻轻搭在苏辛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姿态。

　　医生检查了伤口愈合情况，看了新拍的片子。

　　“恢复得不错。”医生语气和缓，“骨裂的地方已经开始愈合了，继续静养，注意营养。外伤也愈合得很好，注意别留疤。不过，”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向苏辛，又看看林静，“还是要再三叮嘱，绝对不能做剧烈运动，避免再次碰撞。至少一个月内，跑步、跳跃、任何可能牵扯到胸腹部的活动，都不行。定期来复查，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来。”

　　“好的，我们记住了，谢谢医生。”林静代苏辛回答，语气郑重。她能感觉到，在医生说话时，苏辛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一点点，尤其是在听到“可以走了”的潜台词时。

　　走出诊室，穿过走廊，迈向大门。苏辛的脚步明显比进来时轻快了些，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种萦绕不散的恐惧感，随着越来越接近出口而逐渐褪去。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的那一刻，苏辛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线，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甚至微微仰起脸，眯着眼，感受了一下春日暖阳的温度，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安静而柔和。

　　林静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直到苏辛重新转过头，目光与她相遇。那双眼睛里的阴霾散去了大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澈，只是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林静暂时无法解读的、复杂的思绪。

　　“回家吗？”林静问，声音温和。

　　“嗯。”苏辛点头。这次，她没有再表现出对“家”这个字眼的任何迟疑或抵触，反而带着一种确切的归属感。

　　林静拿出手机，低头操作打车软件。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输入目的地——那个此刻对她而言也代表着“安全屋”地址的，她自己的家。

　　等待接单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医院门口显得有些突兀。苏辛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不远处花坛里几株迎风摇曳的不知名小花上，侧脸平静，仿佛刚才在医院里的紧绷只是林静的错觉。

　　但林静知道不是。苏辛此刻的放松，恰恰反衬出医院内部对她造成的无形压力有多大。那压力像一层看不见的膜，一进入特定环境就会骤然收紧。

　　“叮——” 接单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林静收起手机，抬眼看向苏辛：“车马上到，大概三分钟。”

　　苏辛转过头，目光与她相遇，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眼神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林静暂时无法解读的复杂思绪，似乎沉淀得更深了些，像是湖底看不清形状的暗影。

　　车子很快抵达，是一辆普通的白色网约车。林静拉开车门，护着苏辛先坐进去，自己才绕到另一边上车。她报出手机尾号，司机应了一声，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厢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苏辛靠窗坐着，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城市街景在午后阳光下流淌而过，熟悉又陌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缓慢，若有所思。

　　林静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苏辛清瘦的侧影上。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些已经结痂的细小伤痕、额角淡去的青紫，都提醒着几天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但同时，林静也注意到，苏辛此刻的神情，与假期在家中休养时那种纯粹的、带着些微茫然的安静，似乎又有些不同。

　　多了一种……类似于“准备好了”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面对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某件事”的默认？

　　苏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林静不清楚。那平静之下，仿佛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将所有情绪压缩成固态的沉默。这让她感到莫名的不安，比看到苏辛恐惧时更甚。恐惧至少是鲜活的反应，而这种平静，像深潭，望不见底。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林静付了钱，下车，绕到另一侧，动作几乎是习惯性地，伸手扶住了苏辛的手臂。指尖传来的温度比在医院时暖了些，但那份微凉的触感依然存在，像是某种底色。

　　苏辛没有拒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顺着她的力道稳稳站住，目光投向眼前紧闭的家门。那眼神里，刚才车上的那种“平静”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眷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东西。

　　林薇听到动静，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从里面打开了门，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回来啦！医生怎么说？苏辛姐还好吧？”

　　“恢复得很好，但还是要注意。”林静一边回答，一边扶着苏辛往里走，顺手带上了门。熟悉的家的气息包裹上来，温暖、干燥，带着一点林薇刚烤了饼干的甜香，瞬间驱散了从医院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冰冷滞涩。

　　苏辛似乎也因为这个气息而彻底放松了肩膀。她轻轻挣开林静的手——动作很自然，并不显得疏离——对林薇笑了笑：“嗯，没事了。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薇摆手，凑过来仔细看苏辛的脸，“气色是好多了！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大展身手！”她总是这样，用夸张的热情填补任何可能冷场的空隙。

　　林静看着苏辛被林薇拉去沙发坐下，听着妹妹叽叽喳喳地规划晚餐，心里那点不安却并未散去。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

　　明天，假期就彻底结束了。她们将重新穿上校服，回到那间教室，回到被“剧情”笼罩的日常里。周屿会再次出现，那些或许会令苏辛不适的互动会继续。而苏辛……她那种“准备好了”的表情，究竟是为应对这些，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系统一直很安静，自从上次偏离护送剧情后，就没有再发布新的任务或提示。但这种安静，反而让林静觉得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这个世界，绝不会让她们就这样安稳地过渡。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苏辛正安静地听着林薇说话，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很淡的、真实的微笑。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画面美好得不真实，像偷来的一段时光。

　　林静的心口微微发紧。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走过去，坐到苏辛身边，握住她的手，直接问她：你到底在平静地等待着什么？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这个世界的尽头，到底藏着什么？

　　但她不能。现在的苏辛，是那个“小说里的苏辛”，是她昏迷好友的投影。她不能贸然打破这层看似平衡的关系，不能暴露自己过多的疑虑和……那份越来越失控的关切。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下去，转身走向厨房：“林薇，别光说不练，过来帮忙准备晚饭。苏辛你好好休息，不许动。”

　　苏辛抬起头，望向她，眼神清澈，点了点头：“好。”

　　那眼神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藏着一整个世界的秘密。

　　林静避开她的目光，走进了厨房。水流声、切菜声、林薇的唠叨声渐渐响起，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然而，在这片看似恢复正常的温馨之下，林静清楚地感觉到，一根看不见的弦，正在悄然绷紧。

　　而弦的另一端，系在苏辛身上，也系在那个即将随着假期结束而重新运转的、名为“剧情”的齿轮上。

　　她必须抓紧时间。在弦断之前，在齿轮再次咬合、将苏辛卷入不可知的命运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