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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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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除了体表的外伤和轻微脑震荡,最主要的是左侧第八根肋骨骨裂,好在没有错位。另外,体力严重透支,血糖偏低。”医生翻看着刚出来的报告,语气平稳,“万幸没有更严重的内伤。骨裂需要时间愈合,注意静养,避免剧烈活动和碰撞,定期来复查。可以办理住院观察两天,但一定要有人照看,确保她得到充分休息。”
“好的,谢谢医生。”林静仔细记下每一个字,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稍稍挪开一点。骨裂……听着就疼。她眼前又闪过苏辛独自面对五个混混、最后精疲力竭蜷缩在阴影里的画面。
她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惨白的灯光下,苏辛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异常单薄。额头贴着纱布,嘴角涂着药膏,露出的手腕和手臂上也缠着绷带。她低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被子上的、贴着止血贴的手背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仿佛要融进这片冰冷的白色里。
听到门开的细微声响,她抬起头。
看到是林静,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一层更深的、带着恳求的阴郁覆盖。
“林静,”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但依然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能不住院吗?”
又是医院。她对这个地方的抵触,清晰得不容忽视。林静的心像是被那眼神轻轻刺了一下。她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覆在苏辛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上。触感依然微凉。
“很讨厌这里,是吗?”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问,目光柔和地落在苏辛脸上。
苏辛的指尖在她掌心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这声承认,比任何解释都更显得脆弱。
林静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此刻一点都不想拒绝苏辛的任何请求,尤其是当她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但理智告诉她,这需要医生判断。
“我去问问医生,好不好?”林静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商量的口吻,拇指轻轻摩挲着苏辛的手背,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听听医生怎么说。如果医生允许,我们马上回家。我保证。”
“回家”两个字,似乎让苏辛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毫米。她看着林静,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方案。那眼神里的依赖,让林静胸腔里某个地方又暖又涩。
林静起身,再次去找了主治医生。她详细说明了情况,隐去了苏辛对医院的恐惧,只强调家里有人可以精心照料,并再三确认了居家休养的注意事项。
“可以不住院,”医生推了推眼镜,“但家属必须负起责任。保证绝对静养,营养要跟上,按时吃药,一周后必须来复查。如果有任何突发疼痛、呼吸困难,立刻送医。”
“我会的。谢谢您。”林静郑重承诺。
当她回到病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苏辛时,她清晰地看到,苏辛眼底那层厚重的阴郁和紧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甚至唇角都极轻微地、近乎放松地抿了一下。那是一种逃出生天般的庆幸。
林静去办了手续,借来一辆轮椅。尽管苏辛小声表示自己能走,但林静态度坚决:“医生说,尽量少动。听话。”
她小心翼翼地将苏辛从病床扶到轮椅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然后推着她,穿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走向医院大门。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苏辛坐在轮椅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稀疏的星子,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里所有医院的味道都置换干净。
林静推着她,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回我家吧。”林静推着轮椅,脚步未停,声音在夜晚的静谧中清晰传来,不是商量,而是平稳的陈述,“我记得阿姨最近出差了,刚好。我爸妈也出门了,家里就我和林薇。空房间有,也方便照顾你。”
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安排。但更深层的缘由在她心底盘踞:她绝不能让受伤的苏辛独自回到那个可能空无一人的“家”。她必须把苏辛放在自己视线所及、触手可及的地方,置于她和林薇共同构筑的安全范围内,那颗自巷子事件后就悬空焦灼的心,才能勉强找到落点。
苏辛坐在轮椅上,背影似乎僵了一下。夜风撩起她额前未被纱布覆盖的碎发。她微微偏过头,想要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林静仿佛预料到她的反应,没等她组织好拒绝或客气的言辞,便已停下脚步。她转到轮椅前方,屈膝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苏辛完全齐平。
路灯昏黄的光线从侧面笼罩下来,将林静的脸庞勾勒得异常柔和,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她的目光牢牢锁住苏辛有些闪躲的眼眸。
“阿辛,”她唤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听我说。”
苏辛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边缘。
“你现在,肋骨骨裂,身上都是伤,需要人寸步不离地照顾。”林静的语调平稳,却有着说一不二的决心,“回你一个人都没有的家,不可能。去酒店或者别的地方,我也不放心。只有我家,最合适。”
她顿了顿,眼神里的坚决柔和下来,渗入一种近乎恳切的担忧:“我和林薇都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的,我们照顾你,天经地义。不要觉得是麻烦,更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苏辛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现在,你唯一需要想、需要做的,就是怎么让自己快点好起来。其他的,交给我,也交给林薇,好吗?”
夜色如水,流淌在两人之间。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更衬得此处的安静。
苏辛怔怔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林静。那张熟悉的脸,此刻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褪去了平日面对周屿或他人时的礼貌疏离,也不同于青梅竹马间的自然亲昵,而是一种混合着强烈保护欲、不容拒绝的温柔,以及深藏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这份过于沉重和专注的情感,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苏辛无所适从,心口某处被狠狠撞击,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防线。
她猛地垂下头,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承受不住这目光的分量。被林静握住的手指,微微回缩,却又最终停住,任由那份温暖包裹。
良久,一声极力压抑、却仍带着细微哽咽颤音的回应,从她低垂的发顶下传来:
“……嗯。”
只是一个音节。却包含了太多的妥协、依赖,和一种几乎破土而出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委屈与安心。
林静的心,因这声带着哭腔的回应,软成了一片。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就着蹲姿,伸出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安抚般地,顺了顺苏辛有些凌乱的长发。
然后,她站起身,重新走到轮椅后方,握住了推手。
“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稳定,却仿佛注入了一种全新的力量。轮椅再次平稳地向前滚动,朝着那个亮着温暖灯火、有林薇等待的“家”的方向。
而在林静心中,一个念头更加清晰:无论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无论“剧情”如何要求,从此刻起,苏辛的安危和感受,被她摆在了最优先级。
任何人、任何事,包括那个所谓的“系统”,都休想再越过她,伤害苏辛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