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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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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拐进熟悉的小巷。这是回家的捷径,巷子狭窄,仅有一盏老旧的钠灯在尽头发出昏黄、时而闪烁的光,将两侧墙壁照得影影绰绰。她们从小走惯,并不害怕。林静还在脑海中梳理着纷乱的剧情线,林薇则继续在心内与系统嘀嘀咕咕,唯独苏辛,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前方阴影。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碰了碰身旁林静的手臂。
林静回神,顺着苏辛示意的方向看去——巷子深处,几个模糊的人影聚在一起,火星明灭,传来粗鄙的笑语。不是善类。
“换条路。”苏辛压低声音,简短地说。
林静瞬间领会,立刻拉住还在神游的林薇:“走这边。”
但转身的动静似乎惊扰了那群人。“前面三个!站住!”
一声粗喝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没有犹豫,三人拔腿就往回跑!心跳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撞在墙壁上,发出凌乱的回响。然而,体能和速度的差距在几步之内就显露无疑,沉重的追赶脚步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苏辛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将林静和林薇往巷口方向一推,声音在急促的喘息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你们快走!去找人来!我拖住他们!”
“苏辛姐!”林薇惊叫。
林静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但苏辛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像冰锥刺穿了她的犹豫。不能让她白白牺牲拖延的时间! “走!”林静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一个字,用尽全力拉住林薇,发疯似的向巷口光亮处狂奔。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果然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混混们戏谑的呼哨和污言秽语。
“老大,这妞……看起来不简单啊。”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响起。昏光下,停下脚步的苏辛独自面对着五个逐渐逼近的成年男性,她微微分开双脚,身体重心下沉,双手抬起,摆出了一个标准而沉静的格斗起手式。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戒备。
“怕什么?”领头的是个体型粗壮、满脸横肉的男人,他啐了一口,“咱们五个人,还拿不下一个小姑娘?说出去别混了!”他贪婪的目光在苏辛清秀却苍白的脸上逡巡,“小妹妹,识相点,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再陪哥哥们好好‘玩一玩’,保你没事,怎么样?”
下流的话语让苏辛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的寒芒。“做梦!”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敬酒不吃吃罚酒!上!”粗壮男人一挥手,五个人顿时一拥而上!
……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当林静和林薇几乎要跑断气,终于带着附近派出所匆匆赶来的两位民警冲回巷口时,昏暗的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和铁锈味。
预想中最坏的场景没有出现——没有苏辛被欺凌的身影。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几个混混,呻吟声、痛呼声此起彼伏,有的抱着肚子蜷缩,有的捂着脸哀嚎。
苏辛呢?
林静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疯狂地跳动却又透不过气。她不顾民警的阻拦,踉跄着冲进现场,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张扭曲的、属于混混的脸。
没有!没有苏辛!
“苏辛——!”林薇带着哭腔的呼喊在巷子里回荡。
巨大的恐慌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静,她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晃动,耳鸣嗡嗡作响。怎么会没有?她打赢了?那她人呢?是不是受伤了被带走了?还是……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巷子最深处、那盏唯一的路灯照射不到的绝对阴影里——一个堆放在墙边的破旧大木箱旁,似乎有一小片与黑暗不同的、模糊的轮廓。
“阿辛……?”林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
绕过那几乎挡住所有光线的木箱,她看到了。
苏辛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头微微垂着,隐在木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弃的、没有生命的瓷偶。
“阿辛!”林静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她面前,冰冷的恐惧穿透四肢百骸。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无法自控,极其轻缓地、带着无尽的惶恐,抚上苏辛冰凉的脸颊。
触感是温的!还有温度!
“阿辛……阿辛,醒醒,看着我……”林静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轻得如同耳语,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仿佛听到了这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那浓密如蝶翼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
苏辛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涣散和疲惫,但很快,焦距凝聚,映出了林静那张布满泪痕、写满恐惧与心疼的脸。
“我……没事。”苏辛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脱力后的虚浮,却努力想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表情,只是嘴角牵动得有些吃力,“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
她似乎想抬手,像往常那样,轻轻拍拍林静的手背,或者拂去她脸上的泪。可手臂刚刚抬起几厘米,便失却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
而直到这时,林静才借着远处民警手电晃过的余光,看清更多——苏辛的额角有一块明显的青紫,嘴角破了一处,渗出细微的血丝。她的手背关节通红,甚至有些破皮,校服衬衫的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纤细的手臂上,几道刺眼的擦伤和淤痕。
她不是“没事”。她是拼尽了全力,才为自己和林薇争取到了逃跑和求救的时间,然后独自一人,在这冰冷的黑暗角落里,疲惫地等待,或沉寂。
剧烈的疼痛不是来自林静自己身上的任何伤口,而是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了全身。那是一种混合了后怕、心痛、愤怒,以及某种……强烈到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想要将眼前这个人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放开的冲动。
民警赶过来处理现场、询问情况,林薇在旁边抽泣着解释。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林静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眼前这个伤痕累累、虚弱却还在试图安慰她的苏辛。
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小心翼翼地、尽可能轻柔地披在苏辛肩上,然后,用一个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动作,将苏辛打横抱了起来。
苏辛很轻。172的个子,抱在怀里却感觉不到多少重量,仿佛只剩下倔强的骨骼和一口气。她额角的青紫、嘴角的血痕、手臂的擦伤,在远处断续晃过的手电光下,显得愈发刺目惊心。
林静的心被揪得更紧,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平稳,仿佛抱着的是易碎的琉璃,是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我带你去医院。”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近苏辛的额发,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劝的意味,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疲惫的安宁。
“医院” 这两个字,却像某种冰冷的咒语,让原本似乎陷入半昏迷的苏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努力掀开一道缝隙,眼底是尚未褪尽的疲惫,以及一丝骤然被触发的、深入骨髓的惊惶。
“……不去。”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带着生理性的颤抖,却透着一股执拗的恳求,“……不去医院……好不好?”
这反应出乎林静的意料。伤得这么重,不去医院怎么行?可苏辛眼中那份近乎恐惧的抗拒,又是如此真实,不像是单纯怕疼或怕麻烦。
林静的脚步停顿了半秒。夜风吹过空荡的巷口,带着寒意。她低下头,目光与苏辛虚弱却坚持的视线相遇。在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她看到了一种陌生的、脆弱的恳求,像受惊的小兽死死守着最后的巢穴。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却也更加忧虑。
“你身上的伤,必须处理。”林静的声音更柔了,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指尖轻轻拂开黏在苏辛额角的湿发,“有些伤口要消毒,也可能有内伤需要检查。听话,好吗?我陪着你,不会有事。”
怀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深深地看着林静,眼神复杂,那里面有依赖,有挣扎,还有一丝林静看不懂的、深藏的悲哀。最终,那最后一点强撑的清明仿佛耗尽,苏辛极其轻微地、近乎妥协地,将脸更深地埋进林静的颈窝,不再言语。紧绷的身体,却并未完全放松。
她没再说不去,但这份沉默的顺从,比直接的抗拒更让林静感到沉重。
林薇已经擦干眼泪,迅速理解了情况:“姐,你带苏辛姐去医院!我去警局做笔录,把事情说清楚!”她眼神坚定,此刻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担当。
“好,保持联系,注意安全。”林静点头,抱着苏辛,转身走向与警局相反的方向,拦下了一辆恰好经过的出租车。
去医院的路上,苏辛一直很安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林静能感觉到,靠在自己怀里的身体,始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颤。每当车子经过明亮的街灯,光线划过苏辛苍白的脸时,林静都能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不安的轻微转动。
她不是睡着了。她只是关闭了对外界的反应,将自己缩进了一个壳里。而“医院”,显然是这个壳最恐惧的入侵者。
为什么?林静默默地问自己。现实中的苏辛,并不特别畏惧医院。难道是这个“小说世界”的设定?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联系着苏辛在现实中的昏迷,以及她对医院的抗拒?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只能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驱散那份无形的恐惧。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而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郁得令人窒息。当护士接过苏辛,将她放在移动病床上时,苏辛一直紧闭的眼睛终于再次睁开。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林静的手腕,力道不大,指尖却冰凉。
“别走……”她用口型无声地说,眼神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我不走。”林静立刻反手握紧她冰冷的手指,声音平稳而可靠,“我就在外面等你。一步都不会离开。”
护士推着病床进入检查室,门缓缓关上,隔断了林静的视线。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上似乎还残留着苏辛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走廊空旷寂静,只有仪器隐约的嗡鸣。林静看着自己手上沾染的一点已经干涸的、属于苏辛的血迹,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绵密而尖锐的痛楚。
这不再仅仅是完成任务的责任,也不再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这是一种更为汹涌、更为致命的东西。它随着苏辛每一次隐忍的颤抖、每一次依赖的眼神、每一次无声的恳求,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害怕失去苏辛。比害怕任务失败,更害怕千倍、万倍。
而这个世界,这个所谓的“小说”,正在以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持续地伤害着苏辛。
这,绝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