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昆仑初识规,稚狐学步惹仙怜 凝霜殿的 ...
-
凝霜殿的晨露坠在苍松针上,待天光破雾时,便顺着松枝滚落在地,碎成一捧清润。知星是被殿外仙童扫阶的轻响弄醒的,蜷在云丝软垫里伸了个懒腰,火红的茸毛蓬松开,活脱脱一团小绒球,琥珀色的眸子惺忪着,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已是昆仑岑晏殊上仙的徒弟,不再是青丘边境那只随处乱窜的野狐。
她不敢再像昨日那般贪睡,麻利地支棱起身子,小短腿扒着寒玉案蹭了蹭,想寻点水舔舔,鼻尖却先嗅到了熟悉的甜香——玉碟里依旧摆着云心蜜糕,旁边温着一盏仙乳,水汽袅袅,比昨日的更暖些。
知星轻手轻脚地凑过去,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扰了岑晏殊,刚叼起一块蜜糕,就见玄色衣袂从屏风后转出,岑晏殊已然立在案旁。他今日换了件素色暗纹仙袍,墨发束得齐整,少了几分执掌刑律的威严,多了丝清隽端方,手里捏着一卷新的玉册,见她叼着蜜糕怔怔望过来,淡淡开口:“今日学昆仑门规,先认全基础篆文,再记规条,不可懈怠。”
知星连忙把蜜糕咽下去,小脑袋点得像捣蒜,乖乖蹲在软垫上,看着岑晏殊将玉册摊开在案上。这册玉册封皮是深青色,写着“昆仑门规浅要”,里面的字虽仍是篆文,却比昨日的妖修玉册简单些,岑晏殊指尖凝起仙气,逐字映在案上,教她辨认读音与含义。
“昆仑弟子,首重礼义,敬师长,睦同门,禁私斗,戒妄言。”他的声音清冽,像山涧清泉淌过青石,每念一句,便用指尖点一下对应的篆字,“你虽为妖族,入我门下,便需守昆仑规矩,莫再行山野间的顽劣事。”
知星歪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案上的仙光字影,努力把字音和字形记在心里。她虽野长,却极有分寸,昨日岑晏殊的轻斥还记在心头,晓得这位师父看着清冷,实则规矩极严,不敢有半分敷衍,只是篆文拗口,记着“敬师长”,便忘了“禁私斗”,小爪子扒着案沿,急得琥珀色的眸子里蒙了层水雾。
岑晏殊看她急得鼻尖发红,却依旧乖乖盯着玉册,没有半点撒泼耍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淡意,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礼”字,放缓了语速:“不必急,一日记三条,熟稔便可。”说罢,便引着她逐字诵读,遇着她咬不准的字音,便反复念两遍,声音清和,竟无半分不耐。
这般教了一个时辰,知星总算能磕磕绊绊念完六条门规,只是写起来依旧歪歪扭扭,用妖力凝出的字,要么笔画缺漏,要么歪歪扭扭,连自己都瞧着难看,蔫蔫地把爪子缩回来,耳朵耷拉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初学如此,已是不错。”岑晏殊的指尖在她凝的“师”字上轻轻一点,一缕仙气拂过,补全了缺漏的笔画,“午后教你引气入体,先把根基打牢,文字日后慢慢练。”
这话像颗定心丸,知星瞬间又精神起来,小尾巴轻轻晃了晃,叼起一块蜜糕啃着,眼睛却依旧盯着案上的玉册,似是想再记记那些拗口的篆字。岑晏殊看着她这副模样,指尖端起案上的仙茗,茶雾袅袅,掩去了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午时,守殿仙童送来膳食,依旧是温软的仙米灵粥和切好的灵果,只是今日的粥里多了几颗昆仑特有的凝露珠,清甜中带着淡淡的灵气,最是补养妖丹。岑晏殊推过玉碗,见她扒着碗沿舔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食的小鸟,淡淡道:“食毕随我去苍松岭,教你引气入体之法,昆仑仙气浓郁,比山野间更易修行,只是需心无旁骛,莫要被外物惊扰。”
知星连忙点头,加快了舔食的速度,却依旧不敢狼吞虎咽,生怕弄脏了玉碗,惹得师父不快。吃完后,还乖乖用小舌头舔干净碗沿,把玉碗推回原处,小爪子在身上蹭了蹭,摆出一副乖巧待令的模样。
苍松岭在凝霜殿南侧,松涛阵阵,阳光透过松枝洒下,在草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地面铺着柔软的灵草,踩上去暖融融的,比寒玉台舒服百倍。岑晏殊让她蹲在灵草中央,自己立在不远处,负手道:“妖族引气,与仙门不同,仙门聚气于丹田,妖族聚气于妖丹,你闭目凝神,感知周身仙气,以妖丹为引,缓缓吸纳入体,切不可急功近利,强行引气,恐伤妖丹。”
知星乖乖闭上眼睛,按照师父说的,努力感知周身的仙气。昆仑的仙气比青丘边境浓郁百倍,丝丝缕缕,绕着她的身子打转,暖融融的,却也带着几分清冽,她试着用妖丹去引,可那仙气却像调皮的小精灵,总也抓不住,好不容易引了一缕入体,刚到经脉,便散了去,惹得她妖丹微微发疼。
她咬着牙,反复尝试,额角的茸毛都沾了层薄汗,却依旧只有零星几缕仙气能被妖丹吸纳。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撑不住,睁开眼睛,委屈地看着岑晏殊,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嘴里发出软糯的“嘤嘤”声,像在诉说自己的笨拙。
岑晏殊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见她妖丹周围绕着几缕散逸的仙气,知道她是不得其法,才会徒劳无功。他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的仙气,轻轻覆在她的头顶,那缕仙气顺着她的茸毛渗入,稳稳绕住她的妖丹,沉声道:“凝神,随我这缕气走,妖丹轻颤,引仙气入脉,慢些,再慢些。”
有了师父的仙气引导,知星瞬间觉得清明了许多,妖丹跟着那缕仙气轻轻颤动,周身的仙气仿佛有了归处,丝丝缕缕,顺着经脉缓缓涌入妖丹,暖融融的,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她不敢怠慢,牢牢记着这股感觉,跟着岑晏殊的仙气,一遍遍练习引气之法。
不知过了多久,岑晏殊收回指尖,淡声道:“自己练,记住方才的感觉。”
知星点点头,闭上眼睛,独自尝试。这一次,虽仍有不少仙气散逸,却已有大半能被妖丹吸纳,她心里欢喜,练得愈发认真,连松枝上落下的灵蝶停在她的茸毛上,都未曾察觉。
岑晏殊立在一旁,负手看着她,墨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却在她妖丹微微颤动、似有不适时,指尖轻轻凝起一缕仙气,悄悄护在她的妖丹旁,防着散逸的仙气伤了她。他活了近万年,教过无数仙门弟子,个个天资卓绝,一教便会,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耐着性子,看着一个小狐狸一遍遍笨拙地尝试,甚至不惜以自身仙气引导,护她周全。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或许是这只小狐狸太过纯粹,一双眸子干净得像山间清泉,没有半分世俗的算计,或许是她的鲜活,撞碎了凝霜殿万年的清冷,让他觉得这昆仑的日子,竟也有了几分趣味。
日头渐高,松涛声里混进了几声仙童的说笑声,知星闻声,眼睛倏地睁开,妖力一散,刚吸入的仙气便飘了出去,她懊恼地跺了跺小短腿,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里满是好奇。
那是几个昆仑的低阶仙童,约莫十几岁的模样,正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练剑,剑光闪闪,身姿轻盈,看得知星目不转睛,小尾巴晃得欢,显然是极感兴趣。
“不可分心。”岑晏殊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斥责,“修行最忌三心二意,今日若练不会引气入体,便罚你在苍松岭静坐一个时辰。”
知星连忙收回目光,乖乖闭上眼睛,重新凝神,只是心里却依旧记着那仙童的剑光,练得便有些心不在焉,引气的速度慢了许多。
岑晏殊看在眼里,却未再斥责,只是指尖轻轻一点,一道仙障将两人围在其中,隔绝了外界的声响,苍松岭的喧闹瞬间被挡在外面,只剩下松涛声和知星浅浅的呼吸声。
知星只觉得周身一静,心里的杂念也散了许多,很快便重新进入状态,引气入体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妖丹周围的仙气,也渐渐凝实起来。
待到日头西斜,知星已然能熟练地引气入体,虽还不能长时间维持,却也比最初好了太多。她睁开眼睛,欢喜地绕着岑晏殊转了两圈,小尾巴晃得像朵盛开的红花,嘴里发出软糯的呼噜声,像在邀功。
岑晏殊微微颔首,淡声道:“尚可,今日就到此处,回殿吧。”
知星连忙跟上,小短腿扒着他的衣摆,一步一晃地跟着他往凝霜殿走,路过那几个练剑的仙童时,仙童们见着岑晏殊,连忙收剑行礼,恭敬道:“见过岑上仙。”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小狐狸身上,满是好奇,却不敢多问,只敢在他们走远后,悄悄议论。
“那就是凝霜殿的小狐狸吧?竟真是岑上仙的徒弟。”
“瞧着倒是乖巧,只是妖族能在昆仑修行,还是头一回见呢。”
“上仙对她倒是不一样,方才还布了仙障护着她呢。”
知星耳朵尖,隐约听见了几句,心里甜滋滋的,扒着岑晏殊衣摆的爪子又紧了紧,心里暗暗想,一定要好好修行,不让师父失望,也不枉师父这般护着自己。
回到凝霜殿,仙童早已备好晚膳,依旧是温软的灵粥和灵果,知星今日练了一下午,饿得厉害,却依旧守着规矩,乖乖蹲在软垫上舔食,没有半点争抢。
食毕,岑晏殊扔给她一卷薄薄的玉册,淡声道:“此乃妖族基础修行法,夜里无事,可翻看熟记,明日我要考校今日的门规和引气之法。”
知星叼过玉册,乖乖蹲在软垫上,用小爪子扒着翻看,玉册上的字有不少是今日刚学的,她虽认不全,却也看得极认真,遇到不认识的,便凑到岑晏殊案旁,用小脑袋蹭蹭他的衣袖,眼里满是求教的意味。
岑晏殊便放下手中的玉律,逐字教她辨认,教完后,又继续研阅昆仑刑律,殿内只有玉册翻动的轻响,静谧而祥和。
夜色渐浓,昆仑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寒玉地上,碎成一地银辉。知星看着看着,便觉得困倦,脑袋一点一点的,最终趴在玉册上睡了过去,小爪子还搭在“气”字上,像生怕忘了似的。
岑晏殊抬眼,见她睡得酣甜,茸毛上沾了点月光,像镀了一层银边,眼底闪过一丝淡柔。他起身,走到她身旁,指尖凝起一缕仙气,轻轻将她揽起来,放在云丝软垫上,又取来一方云丝被,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看着熟睡的小狐狸,墨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凝霜殿万年清冷,却因这只小狐狸的到来,多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暖意。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鼻尖的一缕茸毛,淡叹一声,转身回到案旁,却并未再研阅玉律,而是取来一卷妖族修行玉册,细细翻看,似是在为她明日的功课做准备。
夜半,知星似是做了噩梦,小身子轻轻颤动,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岑晏殊闻声,抬眼望去,见她眉头微皱,爪子紧紧抓着云丝被,便起身走到她身旁,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一缕温和的仙气渗入,驱散了她的梦魇。
知星瞬间便安稳下来,小脑袋往软垫里蹭了蹭,嘴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继续酣睡。
岑晏殊立在软垫旁,看了她许久,才转身回到案旁,只是这一夜,凝霜殿的灯,比往日亮了更久。
次日一早,知星醒来时,岑晏殊已然立在案旁,玉碟里摆着蜜糕和仙乳,案上还放着一卷新的篆文字帖。见她醒来,岑晏殊淡淡道:“先食早膳,再考校门规,若答不上来,今日便不许去苍松岭练气。”
知星连忙点头,快速吃完早膳,乖乖蹲在案前,等着师父考校。她昨日记了许久,六条门规倒背如流,篆字也认全了,岑晏殊考校时,她虽声音软糯,却答得准确,没有半点差错。
岑晏殊微微颔首,淡声道:“尚可,今日教你化形基础,先练凝形之法,将妖力凝于周身,尝试化出人形轮廓,不可急躁。”
知星眼睛一亮,欢喜地跳了跳,化形是她最期盼的事,如今师父终于要教她,她自然激动不已,乖乖蹲在案前,等着师父讲解。
岑晏殊引着她走到殿外的空坪,教她凝形之法,妖族化形,需先将妖力凝于周身,勾勒出人形轮廓,再慢慢细化,这比引气入体更难,知星练了许久,也只是化出了一只小小的人手,却依旧欢喜得不得了,围着岑晏殊转了好几圈。
昆仑的弟子们路过,见着岑上仙耐心教一只小狐狸化形,皆是惊讶,却也不敢多言,只敢远远望着,心里暗暗称奇,这位素来清冷孤僻的岑上仙,竟也有这般耐心的时候。
日子便这般一天天过,知星每日跟着岑晏殊学篆文、记门规、练引气、学化形,虽偶尔还是会顽劣,会分心,却也愈发乖巧,愈发认真,修为也一日日见长,引气入体愈发熟练,化形也能勉强化出半身人形,只是尾巴和耳朵总也收不回去,惹得岑晏殊偶尔也会淡淡提点一句,却从未真正斥责。
岑晏殊依旧清冷,依旧话少,却会在她练气累了时,悄悄在玉碟里多放一块蜜糕,会在她化形摔倒时,悄悄用仙气托住她,会在她夜里做噩梦时,默默守在她身旁,驱散她的梦魇。
他的温柔,藏在点点滴滴的小事里,不明显,却真切,像昆仑的月光,清淡却绵长,悄悄洒在知星身上,护她在昆仑的岁月,安稳前行。
而知星也渐渐习惯了昆仑的日子,习惯了凝霜殿的清冷,习惯了师父的清冷,也习惯了师父不动声色的护佑,她知道,自己虽为妖族,却在昆仑,有了一个依靠,有了一个家。
苍松岭的松涛依旧,凝霜殿的晨雾依旧,昆仑的仙气依旧,只是那清冷的凝霜殿里,多了一只鲜活的小狐狸,多了几分暖意,那万年清冷的仙尊,心底也悄悄漾开了一丝涟漪,只是彼时的两人,都未曾察觉,这朝夕相处的点滴,早已在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待来日花开,便会枝繁叶茂,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