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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凝霜殿初栖,仙尊授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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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霜殿的晨雾裹着昆仑独有的清冽仙气,漫过寒玉砌的窗棂,在殿内铺了薄薄一层,连松涛声飘进来,都带着几分凉润。
知星是被仙雾呛醒的,蜷在寒玉案旁一方云丝软垫上——这是昨日岑晏殊随手化给她的,软乎乎的,比她从前窝过的石缝舒服百倍,只是垫上还沾着淡淡的松竹冷香,是他身上的味道,让她不敢放肆乱蹭。
她支棱起小身子,火红的茸毛上沾了点晨雾的湿气,琥珀色的眸子滴溜溜转,把这清冷的殿宇又打量了一遍。殿内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寒玉案、一把云纹椅,便只有几架堆得齐整的玉册,连点多余的摆设都没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玉册页脚轻响,更显静谧。
昨日撞进他怀里的慌乱还刻在心头,知星不敢造次,乖乖蹲在软垫上,小尾巴轻轻圈在腿边,鼻尖却忍不住嗅来嗅去——她闻着了甜香,从寒玉案的一角飘来,是一方素白玉碟,里面摆着几块莹白的云心蜜糕,糕上嵌着细碎的灵花瓣,混着淡淡的灵气,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她记得这玉碟,昨日岑晏殊端着仙乳凝露时,用的便是同款,只是那时她只顾着舔食,没敢多看。此刻蜜糕就在眼前,她却不敢贸然上前,只眼巴巴地望着,小爪子在软垫上轻轻扒拉,纠结得耳朵尖都耷拉下来。
她是擅闯昆仑的野狐,昨日他饶了她性命,还收她为徒,已是天大的恩慈,她不敢再贪心,怕惹得这位清冷仙尊不快,再把她扔出昆仑,甚至废了修为。
正纠结着,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半点声响,岑晏殊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袭玄色广袖仙袍,墨发高束于白玉簪中,鬓边几缕碎发垂落,衬得眉眼愈发清隽淡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雾,仙气凛然,只是看向她时,眼底的寒意比昨日淡了几分。
他手里捏着一册泛黄的玉册,玉页边缘微卷,像是上古留存的旧物,走到寒玉案前坐下,目光扫过那方蜜糕,又落在蹲在软垫上的小狐狸身上,声音清冽无波:“食吧,特意给你留的。”
知星愣了愣,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见他没有斥责的意思,才敢小心翼翼地挪着小短腿,走到寒玉案旁,扒着案沿,叼起一块蜜糕轻轻啃食。云心蜜糕甜而不腻,灵气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暖融融地淌进妖丹,比她从前吃过的野果清甜百倍,她吃得极慢,生怕噎着,更怕弄脏了他的玉碟,嘴角沾了点糕屑,也只是乖乖用小舌头舔掉。
岑晏殊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指尖翻开那册玉册,淡淡道:“此乃上古妖修基础玉册,记载低阶妖族凝神聚气之法,你既入我门下,便需从基础学起,莫再像从前那般野修,乱引仙气,伤了妖丹。”
他的声音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知星啃蜜糕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他,见他指尖点在玉册上,目光专注,便乖乖点点头,把嘴里的蜜糕咽下去,凑到案边,歪着小脑袋去看玉册。
只是玉册上的字是上古篆文,弯弯曲曲的,她一个都不认得,只觉得玉页莹润,摸着舒服,却不敢贸然扒拉,只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页角,眼里满是茫然,嘴里发出软糯的“嘤嘤”声,像在求教。
岑晏殊垂眸看她懵懂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却也没不耐烦。他活了近万年,收过的仙门弟子不计其数,却从没教过妖族,更别说这般只有三百年修为、连字都不识的小狐。可昨日见她慌慌张张撞进怀里,那双干净纯粹的眸子望着他时,他竟鬼使神差地动了收徒的心思——或许是这凝霜殿太冷清,或许是她的鲜活,撞碎了他万年不变的孤寂。
他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仙气,在寒玉案上轻轻一点,仙气化作一道光,映出一个工整的“气”字,清声道:“此为‘气’,妖族修行,先凝气,再聚丹,根基稳了,方能谈后续。”
知星盯着那道仙气化作的字,看了半晌,似懂非懂,小爪子抬起来,轻轻碰了碰那道光,指尖刚触到,仙气便散了,在案上留了一点淡淡的光斑。她又抬眼看岑晏殊,见他又凝出一个“丹”字,便学着他的样子,小爪子凝起一丝微弱的妖力,在案上轻轻一划,却只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歪歪扭扭,连半点字的模样都没有。
她有些沮丧,耳朵耷拉下来,小脑袋微微低下,妖力也散了,爪子搭在案上,蔫蔫的。从前在山野,她从没人教过这些,只知道凭着本能吸收天地灵气,哪里懂什么凝神聚气,更别说写字认篆。
岑晏殊看她这副模样,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力道极轻,没有半分斥责:“初学皆如此,莫急。”
说着,他又凝出“气”字,指尖引着她的小爪子,覆在仙气上,教她感受仙气的流动,“跟着这缕气走,把妖力凝在指尖,心无旁骛,便是凝神。”
知星的小爪子被他微凉的指尖覆着,一股温和的仙气顺着他的指尖渡入她的爪子,稳稳托着她那点微弱的妖力,她瞬间觉得心里安定下来,乖乖跟着那缕仙气走,闭着眼睛,凝神聚气,把妖力一点点凝在指尖。
半晌,她睁开眼,小爪子轻轻一划,案上竟出现了一道歪歪扭扭却能看出轮廓的“气”字,虽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刚才那道红痕好上百倍。
她眼睛一亮,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欢喜,抬眼望着岑晏殊,小尾巴轻轻晃了晃,梢尖的白毛都在颤动,像在邀功,嘴里发出软糯的呼噜声,带着几分雀跃。
岑晏殊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像山间突然亮起的小星子,眼底的淡漠化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微微颔首:“尚可,继续。”
这一教,便是一上午。
岑晏殊教她认基础的篆文,教她凝神聚气的法门,知星虽性子跳脱,却极聪慧,教过几遍的字,便能凭着记忆用妖力划出来,凝神聚气的法子,也慢慢摸出了门道,虽还不能长久稳住妖力,却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妖力乱飘。
只是她毕竟是野长的小狐,坐不住太久,练了一个时辰,便开始心不在焉。一会儿追着殿里飘过的灵蝶跑两步,一会儿扒着玉册页脚轻轻啃咬,一会儿又用小爪子去拨案上的仙茗杯,杯里的雪芽茶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岑晏殊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瞥她,墨色的眸子里添了几分冷意,声音也沉了些:“再顽劣,便罚你去殿外寒玉阶静坐一个时辰。”
寒玉阶比凝霜殿内更凉,仙气凛冽,她这三百年的修为,怕是坐半个时辰就会妖丹发疼。知星瞬间僵住,立马停下所有小动作,乖乖蹲回软垫上,把小脑袋埋在腿间,只敢用余光偷偷瞟他,像只被训了的小可怜,连尾巴都不敢晃了。
见她安分下来,岑晏殊才重新低头,只是指尖却悄悄凝起一缕仙气,绕着那方云丝软垫转了一圈,把软垫烘得暖融融的,驱散了殿内残留的凉意——他虽严苛,却也知晓她修为尚浅,受不得昆仑的寒凉。
午时,殿外传来仙童的轻唤,奉了昆仑仙府的膳食来。是两盏玉碗,一碗是清润的仙米灵粥,一碗是切好的灵果,都是温和补身的,没有半点荤腥,适合妖族食用。
岑晏殊推过一碗灵粥到她面前,自己则拿起玉箸,慢慢吃着灵果。知星饿极了,却还是不敢狼吞虎咽,乖乖扒着玉碗,舔食里面的灵粥,粥里混着碎灵果,清甜可口,灵气十足,吃得她小肚子圆滚滚的。
吃完后,她乖乖蹲在软垫上,舔干净小爪子和嘴角,不敢乱动,只看着岑晏殊慢条斯理地用膳,殿内只有玉箸碰击玉碗的轻响,静谧却不尴尬。
午后,岑晏殊带着她去了凝霜殿外的空坪。那里挨着几株苍松,阳光能透进来,洒在草地上,暖融融的,比殿内更适合练气。他教她如何引天地灵气入体,如何顺着经脉渡入妖丹,知星学得认真,虽偶尔还是会走神,却再也不敢放肆,见他看过来,便立马凝神,乖乖练法。
有仙门弟子路过苍松岭,远远看见凝霜殿外的景象,都惊得脚步顿住,不敢靠近。素来清冷孤僻、不近旁人的岑上仙,竟会站在草地上,耐心教一只赤狐练气,那只小狐狸扒着他的衣摆,怯生生的,却又透着几分亲昵,这般画面,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有人想上前请安,却被同行的师兄拉住,摇了摇头,低声道:“莫去扰了上仙,没看见上仙对那小狐狸不一样吗?”
众人便不敢再上前,只远远望着,悄悄议论,却也不敢大声,生怕被岑晏殊听见。
日头西斜时,岑晏殊才带着知星回了凝霜殿。练了一天,知星累极了,蔫蔫地窝在软垫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小尾巴有气无力地搭着,嘴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岑晏殊看着她困倦的模样,指尖凝起一缕仙气,轻轻渡入她的体内,帮她梳理紊乱的妖力——练了一天,她的经脉里积了些散逸的妖力,若不梳理,夜里怕是会疼。
仙气入体,知星觉得浑身暖融融的,舒服得眯起眼睛,往软垫里缩了缩,很快便睡熟了,小爪子还下意识地扒着软垫的一角,像在抓着什么依靠。
岑晏殊站在案旁,看着熟睡的小狐狸,眼底的淡漠尽数化作柔和。他活了近万年,凝霜殿从未有过这般鲜活的气息,从前的日子,只有玉册、仙茗、闭关、研律,枯燥又孤寂,可自她来后,这殿里有了蜜糕的甜香,有了小狐狸的嘤嘤声,有了她笨拙练法的模样,连晨雾都似是温柔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茸毛上沾着的草屑,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想,收这只小狐为徒,或许是他万年岁月里,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只是彼时的他还不知,这只撞进他怀里的小狐狸,不仅会暖了他的凝霜殿,更会暖了他万年冰封的心,往后岁岁年年,昆仑的云海翻涌,凝霜殿的晨雾聚散,他的温柔与偏爱,都会独独给她一人。
而熟睡的知星,也不知自己从一只擅闯昆仑的野狐,竟成了凝霜殿的小弟子,成了岑晏殊唯一的徒弟,往后的昆仑岁月,会被这位清冷仙尊,护得周全,宠得安稳。
殿外的松涛声依旧,晨雾又起,凝霜殿内,寒玉案旁,小狐酣睡,仙尊静立,一室清宁,却已悄悄漾开了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