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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表哥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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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请了教规矩的嬷嬷,先生也换了更严厉的。
她学得认真,坐姿端正,字也写得有模有样,只是偶尔还会在夜里爬树,在树杈上看月亮。
齐衡撞见了,也不骂,只是站在树下等她,等她睡够了,再把她抱下来。
她的手不再粗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总在他看公文时,悄悄给他剥好橘子;她的脚穿上了精致的绣鞋,却会在他回来晚了时,光着脚跑到门口等他。
案头的烛火跳了跳,齐衡回过神,虎口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痛感。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嚼着,甜香漫过舌尖时,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江离去而复返,站在门口“将军,我忘了给你说了,明日午膳就不必叫我回府吃了,灵儿的表哥来了要请我们去万花楼吃好吃的”
齐衡看着她,忽然笑了“好”原来那株在江边挣扎求生的野草,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成了能遮风挡雨的模样。
他将剩下的桂花糕仔细包好,放回食盒。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拿起笔,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只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究还是放下了。
罢了,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他想着,起身吹灭了烛火。书房陷入一片静谧,只有那盒桂花糕,还在黑暗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热水漫过脚踝时,江离打了个轻颤。
兰香刚添了些玫瑰花瓣,水汽里便浮起甜润的香,混着她发间的皂角味,在暖阁里漫开。
昨夜想着要和灵儿逛街,她睡得格外沉,此刻被叫醒,眼皮还带着些发黏的倦意。
“小姐慢些,地上滑。”兰香扶着她的胳膊,伺候她换上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纹,是齐衡前几日让人送来的新料子,说是适合夏日穿,质地清凉。
离饭厅不过几步路,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推门时,晨光正斜斜地落在齐衡身上,他穿着常服,乌发用玉冠束起,侧脸在光里透着清俊的轮廓。
江离几步跑到他身边坐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阿衡早。”
齐衡正用银箸夹起一块水晶饺,闻言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瓷碗气息:“没大没小。”
江离捂着额头,眼珠转了转,飞快扫过四周——伺候的下人都候在门外,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她立刻嘟起嘴,声音委屈巴巴:“又没有外人。”
他曾说过,没外人时可以叫阿衡。嬷嬷教的规矩里,也说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唤得这般随意。
齐衡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眼底漾起笑意,没再反驳,只把盛着燕窝粥的白瓷碗推到她面前。
粥熬得软糯,燕窝的清润混着冰糖的甜,江离舀了一勺含在嘴里,忽然听见齐衡慢悠悠地问:“阿离,如今这般年纪,日后过了及笄礼,可到该说亲的年纪了。”
瓷勺“当啷”一声撞在碗沿。江离猛地抬头,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脸颊鼓鼓的,像只受惊的仓鼠:“成亲?可是我还没及笄呢”
齐衡被她这模样逗笑,语气里带着宠溺:“快了还有一个月,阿离可有喜欢的男子?”
“喜欢的男子?”江离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指向他,“阿衡算不算?我最喜欢阿衡。”
晨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淬了星子。齐衡握着瓷碗的手指紧了紧,碗沿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他原是想探探她的心意,却忘了她向来直白,把依赖当成了喜欢。“那第二喜欢谁?”他换了个话题,掩去喉间的微涩。
“第二喜欢灵儿!”江离立刻眉飞色舞,“我约了她今日去逛街,给她表哥买礼物呢。”
齐衡颔首,语气却认真起来:“记住,遇事不可逞强。你一月前才伤了腿,见义勇为也要先顾着自己。”
他想起那日东市的混乱,受惊的马车冲向孩童时,江离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腿被车轮碾过的瞬间,他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知道啦。”江离拖长了调子撒娇,往他碗里夹了块芙蓉糕,“春兰会跟着我,她功夫好着呢。”
看着她一瘸一拐却依旧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齐衡无奈地笑了。这丫头,总像长不大的孩子,明明前几日还趴在床上喊腿疼,如今能出门了,连走路都带着风。
他刚拿起茶盏,属下单膝跪地,递上一张烫金帖子。“将军,徐阁老府递了帖子,三日后是阁老六十寿辰,请您赴宴。”
齐衡展开帖子,墨迹清俊,透着文官特有的雅致。他指尖划过“寿辰”二字,想起徐阁老去年还拐弯抹角提过,想把孙女许给他。“知道了。”他把帖子放在案上,声音平静无波,“回帖就说,齐某定赴宴。”
窗外的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着。齐衡望着枝头新抽的绿芽,忽然想起江离小时总爱爬上去,抱着树杈啃槐花,嘴角沾着嫩黄的花瓣,像只偷嘴的小兽。
时光当真是快,当年在江边捡来的小丫头,转眼已到了说亲的年纪。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会扑过来咬他虎口、会光脚在营地里跑的江离。
这亲,怎忍得让她去说。齐衡端起茶盏,抿了口微凉的茶水,眼底的光沉了沉。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颠簸。
江离掀开车帘一角,看窗外的柳条在风里舒展,嫩黄的芽尖扫过朱红的墙,春天的气息混着街边糖画的甜香飘进来,让她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约好的地方在西郊,离那些达官贵人常去的首饰铺很远。许灵珑的表哥痴迷奇珍异宝,寻常饰品入不了他的眼,倒是这巷子里的符纸店,听春兰说藏着些门道。
“阿离这边!”
刚到巷口,就听见许灵珑的声音。她穿着水绿色的衣裙,站在一间灰扑扑的铺子前,手里还摇着柄团扇,见了马车便扬手招呼,发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江离让春兰扶着下车,左腿落地时还是微麻,她却步子轻快地走到许灵珑身边,手里攥着绣帕的一角:“你说,我送这个,你表哥会喜欢吗?”
“放心吧。”许灵珑拍了拍她的胳膊,眼尾弯弯的,“我表哥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但这符纸他未必有,就算有,是你送的,他也得宝贝着。”
两人说着推开铺子门,一股陈旧的纸味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悬在梁上,昏黄的光线下,墙上挂满了黄纸符,朱砂画的纹路在光里泛着诡异的红,墙角还堆着缠红线的木牌,风从门缝钻进来,带起符纸簌簌的响,后背莫名泛起些凉意。
“有人吗?”许灵珑的声音在空荡的屋里荡开,带着点回音。
“请问有人吗?我们是来买符纸的。”江离跟着开口,目光扫过那些符纸,发现每张上面的纹路都不一样,有的像飞鸟,有的像游鱼。
“吱呀——”
里间的木门忽然开了,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位约莫五十岁的老人走出来,灰布长衫洗得发白,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手里还捏着支朱砂笔。
“小姐来求符纸?”他的声音沙哑,像磨过砂石,目光落在江离身上时,带着点审视。
“是的老人家。”江离福了福身,语气恭谨,“听闻您这儿的符纸很灵,可保妖邪不近身。”
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嘴角扯出抹淡笑:“老身这儿的符纸,确有其效。不过想必小姐来之前打听了价格——二百两银子一张。”
江离早有准备,回头看了眼春兰。
春兰立刻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银子,十两一锭的银元宝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冷光,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我想求三张,银钱都备好了。”
老人掂了掂银子,不再多言,转身进里间翻找。
片刻后,他拿着三张符纸出来,黄纸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的朱砂还带着点湿润的光泽,隐隐能闻到松烟的气息。
“这符纸可贴于屋檐,可放于香囊。”老人的手指枯瘦,捏着符纸的边角,一字一句地说,“切记,符纸一旦自燃,便是抵挡了妖物,须得立刻换新的。”
江离认真听着,把每张符纸都抚平了放进锦盒里,指尖触到朱砂的地方,似乎还带着点微热。
出了铺子,阳光忽然涌过来,两人都下意识眯了眯眼。许灵珑扇着团扇问:“阿离,怎么求这么多张?你对我表哥也太大方了。”
江离停下脚步,从锦盒里拿出一张符纸,小心地塞进早就备好的香包里。
香包是她前几日绣的,米白色的缎面上,用银线绣了个“灵”字,针脚细密得很。
“也不全是给方表哥的。”她把香包递给许灵珑,眼底的光很亮,“一张给你,一张给方表哥,一张给将军。”
许灵珑愣了愣,捏着香包的手紧了紧,布料上还带着江离指尖的温度:“还有我的?”
“自然。”江离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发间,碎金似的,“辛苦你陪我跑这一趟,再说……”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他们都说这符纸能驱邪保平安,你们都是对我最好的人,都要平平安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