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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姓江,单名一个离。”他为她取得名字   左腿的 ...

  •   左腿的伤在暗处更显执拗,每走一步,裙摆下的脚踝便泛起细密的疼,但她脸上却不见半分难受,反倒加快了脚步。

      书房是府中重地,寻常人绝不能靠近。但江离不同,守在门前的侍卫见她来了,只低头行礼,并未阻拦。

      她轻轻推开雕花木门,一股墨香混着松烟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露的微凉。

      太师椅上坐着的男子闻声抬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

      齐衡实在年轻,看脸倒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眉宇间却藏着沙场磨砺出的锐利。

      他手中握着狼毫,宣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见是江离,眼中的冷冽瞬间化开,漾起温和的笑意。

      “将军,我买了好吃的点心!”江离反手关上门,提着油纸包快步走到桌前,鹅黄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盈的风。

      她也不顾齐衡是否在忙,着急忙慌地拆开纸包,露出里面层层油纸裹着的糕点——桂花糕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细密的糖霜,甜香瞬间漫了满室。

      齐衡放下笔,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唇角弯得更深。“慢点,没人和你抢。”

      他伸手将桌上的文牍往旁边拢了拢,腾出一片空地,“坐。”

      江离乖乖坐在旁边的梨花木凳上,把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你尝尝,这家铺子的桂花糕最是清甜,我特意绕路去买的。”

      齐衡张口接住,糕体软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好吃。”

      他点头,语气温和得像揉进了月光,“今日出门,又是去听书了?”

      “嗯!”江离用力点头,说起书来便停不住嘴,“先生讲的仙魔大战,可精彩了!那魔尊拿着弑神剑闯上天庭,还有个穿白衣的仙子……”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直到看见齐衡含笑的眼神,才后知后觉地住了嘴,脸颊微微发烫,“我在府上太闷了,你又不在,没人陪我玩。躺了这许久,腿都快锈住了。”

      “是我思虑不周。”齐衡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肌肤,带着些微的糙意,却格外让人安心,“下次想听书,我让先生来府里讲给你听,省得你跑那么远。”

      “不用不用!”江离连忙摆手,“等我腿好了,约着灵儿一起去。她前几日还说,城西新开了家茶馆,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可新奇了。”

      她口中的灵儿,是户部侍郎许文章的女儿许灵珑。三年前随父来京,母亲是许州有名的商户,只是早已和离,如今跟着父亲过日子。

      两年前,江离在茶馆听书时,与同样痴迷话本的许灵珑一见如故,成了她在京城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齐衡听着她念叨,忽然话锋一转:“阿离,我已有月余未曾回来,你的功课可曾落下?”

      他挑眉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审视,“这几个月里,可曾偷懒?”

      “未曾!”

      江离立刻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像只邀功的小兽,“夫子的课我一节没旷,他布置的策论和诗赋,我都按时完成了!”

      那模样,小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明摆着就是想让他夸一夸。

      齐衡看着她这副可爱却不自知的模样,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怎会不知,这丫头看着娇憨,骨子里却藏着股执拗。旁人若欺她一分,她便是拼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讨回三分。

      这般性子,在这深宅大院里,不知要吃多少亏。可他偏就喜欢她这股劲儿,鲜活得像初升的太阳。

      “嗯,知道了,我们阿离长大了,已经不需要我在督促着完成课业了。”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看了眼窗外的夜色,“今日已晚,暂不检查你的课业。糕点我收下了,你回去休息吧。”

      “好。”

      江离起身时,左腿又微微一麻,她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把剩下的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也早点歇息,别总熬夜看这些公文。”

      齐衡点头应下,看着她轻轻带上门,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门后,才收回目光。

      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将齐衡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像幅沉默的水墨画。他指尖捻着那枚江离刚送来的桂花糕,糖霜在舌尖化开时,忽然就想起了三年前的江边。

      那时刚打完查沙克一战,边城的血还没褪尽,风里裹着铁锈与腐尸的气息。他带着玄甲军清理战场,靴底碾过碎骨时,总能听见咯吱的轻响。军医说,城西三十里的村落被屠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齐衡策马赶到时,夕阳正把江水染成胭脂色。

      焦黑的屋舍前,乌鸦在断墙上聒噪,他让人挖深坑掩埋尸身,铁锹碰撞冻土的闷响里,忽然听见江风卷着微弱的呜咽。

      江边的芦苇荡里,缩着个小姑娘。

      她浑身湿透,粗布衣裳紧紧贴在身上,露出的胳膊腿瘦得像柴火。头发纠结成毡,沾满污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受惊的小兽,死死盯着靠近的士兵。

      “去看看。”齐衡勒住马缰,玄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两个士兵刚走过去,就听见一声尖利的哭喊,接着是士兵吃痛的闷哼。

      那小姑娘不知哪来的力气,正死死咬着士兵的手腕,牙齿陷进肉里,渗出血珠。她神志不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齐衡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湿软的泥地里,发出噗嗤的轻响。

      他一步步走近,小姑娘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焦点,只有纯粹的狂躁。

      齐衡叹了口气,在她再次扑过来时,抬手一记手刀敲在她后颈。

      软乎乎的身子倒在他臂弯里,带着江水的寒气。

      他这才发现,她怀里还揣着半块啃剩的麦饼,早被水泡得发胀。

      军营的帐篷里,药味弥漫。军医撬开她的嘴灌药,她牙关咬得死紧

      齐衡按住她的下巴,指尖被她无意识地蹭过,带着些微的痒意。“喝了药就不痛了。”他低声说,声音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她醒来时,帐篷里烛火摇曳。见着齐衡,眼睛倏地瞪圆,像只炸毛的猫,猛地扑过来就咬。

      这一次,她咬在他的虎口上,小牙尖利,很快就见了血。

      齐衡没动,只是看着她。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偏要竖起满身尖刺。“没事了。”他轻声安抚,掌心的血珠滴落在她手背上,“我不会伤害你。”

      她似乎听懂了,松了口,却还是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问不出名字,问不出来历,齐衡只能把她留在身边。见她是在江边捡的,便随口起了名:“姓江,单名一个离。”他在沙盘上写字,指尖划过细沙,“江离。”

      她眨着眼睛,伸手去摸沙盘里的字,像只好奇的小兽。

      军营的日子,成了教她长大的课。

      她总爱光脚在营地里跑,踩在发烫的沙地上,脚心被磨出红痕。

      齐衡见了,便提着她的后领,把她按在马扎上,亲自给她穿鞋。

      她的脚很小,在他掌心像片嫩叶,他系鞋带时,她就盯着他玄甲上的纹路,忽然伸手去抠甲片上的凹痕。

      “不许咬人,不许光脚,不许爬树。”他立规矩时,她总是睁着懵懂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

      可转头就忘,会爬上年轮斑驳的老槐树,在树杈上蜷成一团睡觉,夕阳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像落了层金粉。

      吃饭时,她总用手抓,被齐衡敲了手背,便委屈地瘪嘴。

      他拿起筷子,笨拙地教她夹菜,她的小手握不住,筷子掉了一次又一次,眼眶红得像兔子。

      “慢慢来。”他捡起筷子,重新塞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掌心,温温软软的。

      他教她说话,第一个词是“齐衡”。她学了半天,只发出含糊的音节,急得直跺脚。

      他笑着揉她的头发:“不急,阿离聪明。”
      后来她学会了,总追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齐衡”,像只跟屁虫。

      半年后,边城的断墙被重新砌好,孩子们又开始在巷口追逐。

      齐衡奉命回京城,马车上,江离缩在角落,抱着他给的布偶兔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窗外。

      她已经会说很多话,会写自己的名字,只是偶尔还会在受惊时,下意识地想咬人。

      到了京城,齐衡却要去北疆支援。他把她托付给管家,临走时,她抱着他的腿,仰着脸问:“齐衡去哪?”

      “去打仗。”他蹲下来,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等我回来,教你写字。”

      她似懂非懂地松手,看着他的马队消失在巷口,忽然追出去几步,大声喊:“齐衡!”

      北疆的风雪很大,齐衡偶尔会收到管家的信,说江离在府里爬树掏鸟窝,把先生的砚台摔了,却会在深夜给门口的石狮子披毯子。

      他看着信,嘴角总会不自觉地扬起。

      半年后他归来,推开将军府的门,就见个小小的身影从槐树上跳下来,鹅黄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像只轻盈的蝶。“齐衡!”她喊着扑过来,撞在他怀里,带着槐花香。

      他这才发现,她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不再是那个浑身是刺的小兽。只是见了他,眼里的光还是和当年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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