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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声的潮汐 ...

  •   摔门声的巨响仿佛还在耳膜上震动,与心跳混乱的节拍重叠,撞得许诺太阳穴突突地疼。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身体因为愤怒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房间里没开灯,窗外最后的天光也沉入了地平线,黑暗像粘稠的墨汁,迅速淹没了每一寸空间,也吞噬了他脸上可能泄露的任何表情。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听着门外——那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啜泣,没有哪怕一丝衣料摩擦的响动。程诺的房间,如同一个突然被抽干所有声音和生命的黑洞。这寂静比任何哭喊或辩解都更具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荒谬。愤怒。被欺骗的耻辱。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恐慌。如果那旋律真的不属于他,如果那个支撑他走过无数个无人喝彩夜晚的“影子守护者”传说,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孩童无心的施舍和他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之上,那他的坚持,他的音乐,甚至他此刻的愤怒,到底有什么意义?

      黑暗放大了所有声音。楼下孩子偶尔的啼哭,远处马路上夜车驶过的嗡鸣,隔壁邻居家电视隐约的对话声……以及,自己血液冲刷耳道的、沉闷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一声极轻、极克制的吸气声,像一根细得快要断裂的丝线,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那不是哭泣的声音。更像是……一个人用尽全力吞咽下某种巨大痛苦时,喉骨与空气摩擦出的、濒临窒息的哽咽。极其短暂,之后,是更长久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许诺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木门的纹理里。他应该感到快意吗?这个偷窥了他这么多年、把他像个标本一样钉在墙上研究的女人,终于也尝到了痛苦的滋味。可为什么,心里那片烧灼的愤怒之下,却泛起一丝冰冷的、陌生的抽痛?

      他甩甩头,把这不合时宜的软弱甩开。走到窗边,推开窗,深秋夜晚凛冽的空气涌进来,吹在发烫的脸上。楼下路灯昏黄,勾勒出光秃秃的枝桠和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剪影。世界依旧按照它冷漠的节奏运转,无人知晓这栋老楼五层某个房间里,刚刚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摔碎了。

      这一夜,许诺几乎睁眼到天明。愤怒退潮后,留下的是满地的狼藉和更深的疲惫。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却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无数张从墙上飘下来的、他自己的照片,围着他旋转,照片里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程诺那轻而平静的声音,不断重复着:“还不错……”“跑调了……”“我写的……”。最后,所有照片汇聚成程诺的脸,她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转身,走向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消失前,回过头,对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他拼命想听清,却只看到她颈间有一道细细的、银亮的光闪过。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窗外天已大亮,白晃晃的光线有些刺眼。房间里冰冷,暖气似乎还没来。他坐起身,头痛欲裂。

      客厅里依旧寂静。他犹豫了很久,才拧开门把手。客厅空无一人,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阳光明亮地铺洒在光洁的地板上,纤尘不染,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对峙只是一场幻梦。程诺的房门紧闭。

      厨房里,她的杯子不在往常的位置。许诺走到大门边,鞋柜里,她常穿的那双浅灰色软底平跟鞋也不见了。

      她出去了?还是……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他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他走到程诺房门前,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却怎么也落不下去。质问?让她滚?还是……别的什么?他也不知道。

      最终,他放下手,转身走进卫生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混沌。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布满血丝和一种空茫的戾气。他扯了扯嘴角,对自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白天在琴行,他魂不守舍的状态有增无减。给客人试音时,弹出的和弦杂乱刺耳;胡师傅让他整理新到的一批琴弦,他弄混了好几个规格。胡师傅终于忍无可忍,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许诺!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狗啃了?不想干就滚蛋!别在这里给我添堵!”

      若是平时,许诺或许会低头认错,但此刻,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不干就不干!”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这破地方,我早就不想待了!”

      胡师傅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即气得脸色发青:“好!好!你有种!滚!现在就滚!这个月的工钱你也别想要了!”

      许诺一把扯下身上印着琴行logo的围裙,狠狠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琴行。门在身后被摔得震天响。他站在初冬清冷的街道上,寒风一吹,发热的头脑才稍微冷却下来,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懊悔。工作丢了。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没了。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酸软。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橱窗里的温暖灯光和街上行色匆匆、奔向归途的人们,都与他格格不入。他像个游魂,最终又晃回了青云路。

      爬上五楼,站在502门口,他竟有些迟疑。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打开灯。客厅依旧整洁冰冷,程诺的房门依旧紧闭。但这次,他注意到,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他走到她门前,轻轻敲了敲。

      没有回应。

      “程诺?”他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干。

      还是没声音。

      他心里蓦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拧了拧门把手——锁着。他退后一步,四下看了看,冲到电视柜旁,拉开那个放工具的抽屉,手忙脚乱地找出那把他昨天试图用来撬壁橱锁的平头螺丝刀。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螺丝刀尖端插进门锁的缝隙,用尽全力一撬!

      “咔嚓!”

      老旧的锁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门没开。他又撬了一下,更用力。木屑崩开,锁芯松动。他猛地用肩膀一撞!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模糊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程诺身上那种淡雅的、类似檀香的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酒精和苦涩药味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铁锈味?

      许诺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

      顶灯亮了。

      房间和他昨天看到的一样,书柜,档案墙,工作台,收纳箱……一切井然有序。但工作台旁边的地上,蜷缩着一个人。

      程诺。

      她靠着床边,坐在地板上,身体微微蜷缩,头无力地垂在屈起的膝盖上。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米白色高领毛衣,但领口似乎有些凌乱。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程诺!”许诺冲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声音发颤。

      没有反应。

      他伸手,指尖碰到她的肩膀,冰凉。他轻轻推了推:“程诺!”

      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力道微微晃动,依旧没有声息。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许诺。他颤抖着手,拨开她脸颊旁的长发。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燥失色,眼睛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黏住了几缕发丝。

      “程诺!醒醒!”他提高声音,拍了拍她的脸。触手的皮肤温度高得吓人。

      她在发烧。而且烧得厉害。

      许诺猛地想起昨天她最后那个捂住喉咙的细微动作,想起她总是很轻的、有些异常的声音,想起这房间里若有若无的药味……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很轻,轻得让人心惊。他抱着她冲出门,踉跄着跑下楼梯,冲出楼道,拦下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

      “医院!去最近的医院!”他嘶吼道。

      司机吓了一跳,从后视镜看了眼他怀里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女人,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浓烈刺鼻的气味。人来人往,担架车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仪器的嘀嗒声、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病人的呻吟和家属的哭喊交织成一片嘈杂而令人心慌的背景音。许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插在头发里,眼睛死死盯着急诊室那两扇紧闭的、不断有人进出的弹簧门。

      程诺被推进去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护士只匆忙问了几句基本情况,量了体温——将近四十度,就迅速把她带进了诊室。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这里等。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后悔、恐惧、自责,还有那些尚未理清的愤怒和困惑,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她房间里那些整齐到变态的收藏,想起她平静表面下可能隐藏的巨大痛苦,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不,不会的。他用力摇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两扇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医生走了出来,目光扫过等待区,落在形容狼狈的许诺身上。

      “程诺的家属?”

      许诺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我是!她……她怎么样?”

      医生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高烧,急性喉炎引发的高热和暂时性昏厥,已经用了药,体温在降。但这不是主要问题。”医生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你之前知道她的情况吗?”

      “什么……情况?”许诺的心提了起来。

      医生示意他跟着走到相对安静一点的走廊角落,压低声音:“她的声带。有陈旧性手术疤痕,结构异常,伴有严重的功能性发声障碍。通俗点说,她几乎没办法正常说话,发声非常困难,而且极易疲劳和引发感染。这次急性喉炎,很可能就是过度用嗓或者情绪剧烈波动诱发的。”

      声带手术?疤痕?无法正常说话?

      许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她总是很轻的声音,她倾听时微侧的左耳(或许是为了更好地捕捉声音?),她回避音乐话题,她对噪音的敏感,她捂住喉咙的动作,她房间里那些专业的音频设备和乐理书(一个无法唱歌的人,却拥有顶尖的音乐素养和设备)……

      “她……不能唱歌?”许诺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怜悯,也有责备:“唱歌?以她声带目前的情况,长时间清晰地说一句话都负担很重。我们必须严格控制她的发声,这次感染控制住后,需要绝对声休。你是她什么人?男朋友?这些她都没告诉你?”

      许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男朋友?不。他是那个在昨天,用最恶毒的语言,指责她、逼迫她、让她“滚”的人。他想起自己吼出的那些话——“你是不是还打算等哪天,拿着这些东西,来告诉我,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你的施舍上?我的音乐,我的坚持,甚至我那点可怜的自尊,都是个笑话?”

      而她,一个连为自己辩解都如此艰难的人,当时是怎么承受下这一切的?

      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袭来,许诺不得不扶住冰冷的墙壁才能站稳。

      “我……我是她室友。”他艰难地说。

      医生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关系有些奇怪,但没多问。“她现在需要静养,观察一晚,明天如果退烧稳定,可以回家,但必须严格按照医嘱,不能说话,注意休息,避免情绪激动。另外……”医生犹豫了一下,“她的声带情况很特殊,常规治疗改善有限。我们医院的陈正晏主任是国内这方面的权威,他刚好这两天在市里开会,明天上午会来我们医院会诊,我建议你们挂他的号看看,也许有更专业的建议。不过陈主任的号很难挂,你们最好早点去试试。”

      陈正晏。许诺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我现在……能看看她吗?”

      “在留观病房,306床。别待太久,让她休息。”

      许诺找到306病房。这是一间六人间的留观室,但只住了两三个病人。程诺躺在最里面靠窗的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依旧苍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柔和的床头灯照在她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那种冷静到近乎疏离的气质,显得异常脆弱。

      许诺轻轻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点滴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被放大。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几个月、却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女人。十年的“影子守护者”,满屋子关于他的记忆,一段他视若珍宝的旋律的真正主人,一个……无法歌唱的歌者。

      无数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疼。愤怒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悔恨和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心疼。

      不知道坐了多久,程诺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许诺脸上。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那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但她立刻闭上了眼睛,转过头,面向墙壁,只留给他一个单薄沉默的背影。

      那个无声拒绝的姿态,比任何话语都更让许诺心痛。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轻得如同叹息,却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床上的人,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有回应。

      “医生说了,你不能说话,要好好休息。”许诺继续说着,声音干涩,“我……我会去挂陈正晏医生的号。听说他很厉害……也许,能有办法。”

      程诺依旧一动不动,但许诺看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些……你收集的东西。”许诺艰难地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混乱。但至少,谢谢你还留着……那个十三岁的,哭鼻子的傻瓜的录像。”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先好好休息。我……我明天再来。”许诺站起身,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他最后看了那个倔强的背影一眼,转身慢慢走出了病房。

      夜已深。医院走廊的灯光苍白冰冷。许诺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胡师傅发来的短信,语气依旧很冲,但大意是让他明天回去一趟,把该结的工钱结了,以后好自为之。

      许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字。

      他走到急诊大厅门口,点了支烟。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带来一丝短暂的麻木。夜色沉沉,城市依旧灯火阑珊。他想起程诺房间里那面贴满他痕迹的墙,想起她平静地说“我是那个对你说‘还不错’的人”,想起她无法歌唱的喉咙……

      命运开了一个多么残忍的玩笑。一个拥有绝对音感和作曲天赋的人,失去了声音;一个苦苦追寻知音和认可的人,却对近在咫尺的守护视而不见,甚至恶语相向。

      “许诺?”

      一个有些迟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许诺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护士服、相貌清秀的年轻女孩站在不远处,正疑惑地看着他。女孩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机车夹克、眉宇间带着点不耐烦的年轻男人。

      “真的是你?”女孩走近几步,脸上露出惊喜,“我是向雅啊!高中三班,坐你斜前面的!这是我哥,向凯。”

      许诺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隐约想起高中时好像是有个文静内向、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女生叫向雅。他勉强点了点头:“向雅。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里?生病了?”向雅关切地问,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有。一个……朋友住院。”许诺含糊道。

      “哦。”向雅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旁边皱着眉、不停看表的哥哥向凯,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快速地说,“那个……我前几天在‘旧时光’附近看到过你,但没敢打招呼。你还在唱歌啊?真好。”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单纯的羡慕和怀念,“高中那次艺术节,你唱的歌,我现在还记得呢。”

      高中艺术节?许诺几乎没什么印象了。那时他唱歌,更多是青春期无处安放的躁动。

      向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小雅,走了,妈还在家等呢。”

      “哦,好。”向雅应道,又对许诺笑了笑,“那……我们先走了。你朋友早日康复啊。”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声音更轻了些,几乎像耳语,“许诺,要加油啊。你的歌,真的有人一直在听的。”

      说完,她便跟着催促的哥哥快步离开了。

      许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向雅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此刻混乱的心湖,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真的有人一直在听吗?

      他想起程诺房间里那些按年份码放整齐的收纳箱,想起那些标注着日期和地点的录音。那不仅仅是“听”,那是近乎偏执的、全然的关注和记录。

      可是,这样的“听”,是他想要的吗?而当他知道这“听”的背后,是一个如此残酷的事实时,他还能坦然接受吗?

      烟头烫到了手指,许诺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最后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306病房大概的方向,转身,走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寒风刺骨,但他的心,却仿佛被更冰冷的东西冻结了。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漫长。

      市立第一医院耳鼻喉科顶级专家陈正晏主任的号,果然如传说中一样难挂。天还没亮,许诺就冒着严寒到了医院,挂号窗口前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当他终于挪到窗口前,颤抖着说出程诺的名字和“陈正晏”三个字时,挂号员头也不抬地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冷冰冰地丢出一句:“没号了。下一位。”

      “等等!能不能加一个?拜托,她情况很特殊,急诊医生推荐的……”许诺急忙道。

      “陈主任的号提前两周就约满了。加不了。”挂号员面无表情。

      就在许诺几乎绝望时,身后传来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是程诺的家属吗?”

      许诺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眼神温和而锐利。

      “我是陈正晏。”男人微微一笑,“急诊的李医生跟我提过一下,说有个声带情况特殊的年轻女病人,建议她来找我。刚好上午原定一个预约取消了,跟我来吧。”

      峰回路转。许诺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陈正晏转身走向专家门诊区域,他才连忙跟上,连声道谢。

      陈正晏的诊室宽敞明亮,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书卷气。他仔细翻阅了急诊转过来的病历和初步检查报告,又听许诺磕磕绊绊地讲述了程诺失声的经过(其实许诺所知甚少,只能说出是手术后遗症,以及昨晚高烧昏迷),眉头微微蹙起。

      “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病人,亲自做个初步评估。”陈正晏说。

      许诺带着陈正晏来到留观病房。程诺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到许诺身后的陈正晏,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是了然。她的目光掠过许诺,没有任何停留,仿佛他只是空气。

      “程诺,这是陈正晏陈主任,很厉害的专家,特意来看看你。”许诺低声介绍。

      程诺对陈正晏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陈正晏走到床边,态度温和:“程小姐,不用紧张。我先简单看一下急诊的记录,再和你聊聊,可以吗?”

      程诺点了点头。

      陈正晏仔细询问了程诺手术的时间、原因、术后恢复情况、目前的发声困难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音域、音量、持久度、是否疼痛等)。程诺的回答非常简略,大多用点头摇头,或是在陈正晏递过来的纸上写下寥寥几个字。她的字迹依旧清秀,但笔画有些虚浮。许诺站在一旁,看着她吃力地、用气声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来回答无法书写的问题,每一个音节都像砂纸磨过喉咙,让听者都感到不适,而她只是微微蹙眉,眼神平静得近乎麻木。这种平静,比任何痛苦的表情都更让许诺感到窒息。

      陈正晏听完,又戴上额镜,让程诺张口,仔细检查了她的喉部。检查的时间不长,但陈正晏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检查完后,他示意程诺休息,然后对许诺说:“我们外面谈。”

      走廊里,陈正晏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谨,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程小姐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一些。她并不是先天声带问题,而是后天外伤及手术导致的严重结构损伤和神经功能障碍。从疤痕形态和她的描述看,当初的手术恐怕……并不算非常成功,或者损伤本身太重了。”

      “外伤?”许诺捕捉到这个词。

      陈正晏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详细说。但应该是几年前的事了。这种损伤,导致她双侧声带闭合严重不全,代偿性增生,伴有明显的肌紧张性发声障碍。简单说,她发声时,需要调动喉部及颈部大量辅助肌肉过度代偿,效率极低,极易疲劳,且会对声带造成进一步损害。这就是为什么她说话声音轻、费力,且容易引发炎症。”

      “能治好吗?”许诺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陈正晏轻轻叹了口气:“完全恢复到正常人的嗓音水平,以她目前的情况来看,非常困难,几乎不可能。手术修复的风险极高,且效果不确定,很可能得不偿失。目前比较现实的方向,是通过系统的嗓音康复训练——也就是言语治疗,来学习更省力、更科学的发声方法,改善音质,增加发声的持久度,减少对声带的进一步损伤,提高生活质量。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毅力,而且……依然有极限。”

      许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唱歌呢?”

      陈正晏摇了摇头,答案不言而喻。“能相对清晰、不费力地日常交流,就是比较理想的目标了。唱歌对声带的灵活性、音域、控制力要求太高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权威专家亲口宣判,许诺还是感到一阵钝痛。对于一个拥有那样音乐素养、能写出那样灵动旋律的人,不能再歌唱,甚至不能自如地说话,该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他想起程诺房间里那些专业的音乐设备,想起她听自己唱歌时那专注而平静的眼神,那眼神底下,究竟藏着多少无声的渴望和绝望?

      “陈主任,请您一定要帮帮她。费用什么的,我会想办法。”许诺急切地说。

      陈正晏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眼中真切的不安和恳求,语气缓和了些:“医者本分。我会为她制定一个初步的康复评估和训练计划。不过,最关键的还是病人的意愿和配合。嗓音康复,很大程度取决于患者的主动练习和心理状态。她看起来……很平静,但有时过度的平静,可能是一种心理防御。她需要支持,尤其是身边人的支持。”

      身边人的支持。许诺嘴里发苦。他算是她的“身边人”吗?一个刚刚用最伤人的方式,将她推得更远的室友?

      “我明白。谢谢您,陈主任。”

      “先办理出院吧,按时吃药,绝对声休一周。下周这个时间,带她来我的康复门诊,我们开始第一次正式评估和训练。”陈正晏写下预约单,递给许诺。

      回到病房,程诺已经自己收拾好了寥寥无几的东西。她换下了病号服,穿着自己的衣服,安静地站在窗边,背影单薄。听到许诺进来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陈主任说可以出院了。这是药和注意事项,还有下周复诊的预约单。”许诺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干涩。

      程诺转过身,走过来,拿起那些单子,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对许诺点了点头,算是道谢。她的目光依旧没有在他脸上停留。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医院。阳光很好,但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许诺拦了车,程诺坐在后排,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是疲惫,还是不想面对。许诺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一路无话。

      回到青云路27号502室。房间里还维持着昨夜许诺撞开门后的样子,程诺卧室的门歪斜着,锁被破坏。客厅里,那个深蓝色的旧文件夹,还静静地躺在书桌上,泛黄的乐谱露出一角。

      程诺看到被破坏的门锁,眼神波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尽管门已经关不严了。

      许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歪斜的门,又看看书桌上那决定了他十年音乐追寻起点的乐谱,只觉得浑身冰冷,又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无力感。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比那扇损坏的门更厚、更冰冷的墙。墙的一边,是震耳欲聋的沉默和无法言说的伤痛;另一边,是迟来的悔恨和一片狼藉的、不知该如何收拾的残局。

      而那座名为“音乐”的桥梁,似乎已在昨夜的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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