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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静默的回响 ...

  •   门缝透出的光,在许诺紧闭的眼睑上烙下一片模糊的红色。他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身体僵硬,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门外每一丝微弱的声响。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炸弹,余波持续震荡着他的神经。黑暗中,他几乎能描绘出它躺在客厅地板上的样子,沉默,却振聋发聩。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的吱呀声。程诺的房间,如同坟墓般死寂。她睡了吗?还是和自己一样,正清醒地躺着,或许也在竖耳倾听门外的动静?她发现文件袋不见了吗?如果发现了,她会怎么做?

      纷乱的念头像没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怀疑、恐惧、荒谬感、一丝被冒犯的愤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好奇。照片上的人真的是自己吗?还有多少?除了照片,文件袋里还有什么?她收集这些做什么?一个近乎病态的粉丝?还是某种更阴暗的意图?

      许诺最终在凌晨时分勉强入睡,睡眠浅而破碎,混杂着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无数个自己的照片从文件袋里飞出,贴在房间的每一寸墙壁上,照片里的嘴巴无声开合,唱着荒腔走板的歌。而程诺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安静地擦拭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留声机喇叭。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头痛欲裂。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直到第一缕灰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客厅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必须出去,必须面对那个文件袋。

      深吸一口气,许诺掀开被子,动作轻缓地拧开门把手。客厅笼罩在黎明前特有的青灰色光线里,寂静,空旷。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昨晚文件袋掉落的位置——空了。

      心脏猛地一沉。她收走了。

      地板光洁如新,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他走到那个位置附近,蹲下身仔细查看。没有痕迹,连一丝灰尘移动的印子都没有。程诺打扫过了?还是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拿走了它?

      他下意识地看向程诺的房门。依旧紧闭,门下没有光线。现在是清晨六点不到,她通常不会这么早起床。

      一种被监视、被完全掌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知道自己发现了。她什么都知道。她像个冷静的猎人,而自己是被观察、被记录的猎物,一步步走入她精心布置的……什么?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许诺在客厅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然后,他像游魂一样走进厨房,烧水,泡了一包最便宜的速溶咖啡。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点点虚假的清醒。

      白天在琴行,他魂不守舍。给客人拿错琴弦,调音时心不在焉,差点把一把吉他的琴颈拧坏。胡师傅气得吹胡子瞪眼,骂他“魂被女鬼勾走了”。许诺只是扯了扯嘴角,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女鬼?那个安静、整洁、神秘得像一潭深水的程诺,比女鬼更让他毛骨悚然。

      他反复回想搬进来后的每一个细节:她过分的安静,她对声音的苛刻,她房间里那面巨大的书柜和疑似乐器的影子,她那精准到可怕的“纠错”能力,还有昨晚那个装着“他自己”照片的文件袋。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搬家。立刻,马上。押金不要了,剩下的房租也不要了。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奇怪的女人。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现实压垮。钱。时间。他无处可去。而且,一种更强烈的好奇心,混杂着某种被刺痛的自尊,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凭什么?她凭什么这样?她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去“旧时光”前,许诺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下乌青、胡子拉碴的男人。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着镜子无声地说:“看看你,许诺,多像个傻瓜。”

      今晚的演出,他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戾气。吉他弹得又重又躁,歌声里充满了刻意的嘶吼和变调。他不再遵循既定的歌单,而是随心所欲地串烧、改编,甚至故意唱错歌词,弹错和弦。他要挑衅,挑衅台下那些麻木的听众,挑衅老陈,更是挑衅那个或许坐在某个角落、依旧平静聆听的女人——如果她今晚还来的话。

      他唱到一半,目光扫过吧台。那个熟悉的位置空着。

      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但那股邪火更旺了。他唱得更用力,更混乱,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对着虚空咆哮。台下有人皱眉,有人提前离开。老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他即将唱完一首改编得面目全非的老歌,最后一个和弦即将重重砸下时——

      吧台角落,那个身影出现了。

      程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依旧穿着浅色的羊绒开衫,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许诺的手指在琴弦上僵住了。那个蓄满力的和弦没有发出声音。酒吧里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然后,他看到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是对他刚才刻意的错误,而是对他此刻整个失控的状态。那摇头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平静的、洞悉一切的眼神,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让许诺崩溃。他猛地拨响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然后对着话筒,用沙哑的声音说:“今晚就到这。”

      他几乎是摔下吉他,连钱都没跟老陈结,背起琴包就冲出了酒吧。冷风灌进他发烫的肺里,带着深夜的寒意。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奔跑,想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回到家,客厅一片漆黑。程诺似乎还没回来,或者已经在房间里了。许诺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愤怒退去后,涌上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种被窥视、被审视、被无声评判的生活。他要弄清楚,不惜一切代价。

      接下来的两天,许诺表现出一种反常的“正常”。他按时去琴行,晚上认真唱歌(尽管状态依旧不佳),回家后也尽量保持安静。但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间屋子,观察程诺的作息。

      他注意到,程诺白天出门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上午,有时下午,但总会出去两到三个小时。她回来时,手里偶尔会提着一个小小的、印着附近超市logo的环保袋,里面装着简单的食材或日用品。

      他也在自己房间里,更加留意隔壁的动静。程诺的房间隔音似乎不错,大多数时候听不到什么声音。但偶尔,在极深的夜里,许诺半梦半醒间,似乎会听到一阵极其轻微、几乎像幻觉般的振动声,不是音乐,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运行时发出的低频嗡鸣,非常短暂,很快就消失了。

      他试图在网上搜索“程诺”这个名字,搭配“音乐”、“作曲”、“声乐”等关键词,一无所获。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他也想过直接质问。但每次面对程诺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有证据。仅仅因为一个模糊看到的照片轮廓和一堆疑心,就像个疯子一样指控自己的合租室友?而且,如果她否认,甚至反过来质问自己为何窥探,局面只会更尴尬。

      他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一个能撕开那层平静表象的证据。

      机会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意外降临。

      许诺的琴行老板胡师傅突然急性肠胃炎,被家人送去了医院。琴行临时关门,许诺提前回了家。刚走到楼下,就看到程诺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环保袋,看样子是去超市。她没注意到楼角的许诺,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许诺心跳加速。他快步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洁净的气息。程诺的房门紧闭。

      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再次落在那扇门上。理智告诉他,这是侵犯隐私,是错误。但那个文件袋的影子,那些夜晚精准的“摇头”,还有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困惑与不安,像潮水一样推动着他。

      他走到程诺门前,手握上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手指一颤。他屏住呼吸,轻轻转动——锁着的。

      意料之中。他退开一步,目光在客厅里搜寻。最后,落在了客厅和厨房之间那个小小的、带锁的壁橱上。那个壁橱他搬进来时就注意到了,一直锁着,程诺说是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

      一个念头闪过:如果客厅里找不到线索,会不会在那里?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把锁。很普通的老式挂锁。他环顾四周,在电视柜抽屉里找到了一小盒工具,里面有螺丝刀、钳子等。他拿起一把小巧的平头螺丝刀,试着插进锁孔,轻轻拨动。他并不擅长这个,动作笨拙。

      就在他聚精会神对付那把锁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许诺浑身一僵,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

      程诺站在门口。她似乎刚回来,环保袋还拎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脚边的螺丝刀,再看向那个被他拨弄过的壁橱锁。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许诺的脸瞬间涨红,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被抓现行的羞耻和慌乱淹没了他。

      程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然后,她什么也没说,拎着袋子,径直走向厨房,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进冰箱。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许诺难堪。他站在那里,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手脚冰凉。几分钟后,程诺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走向自己的房间。

      就在她的手握上门把时,许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嘶哑:“等等。”

      程诺停下,微微侧头。

      “那个文件袋,”许诺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我看到了。前天晚上,在客厅地上。”

      程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镇定。

      “里面是什么?”许诺逼着自己问下去,尽管声音虚浮,“为什么会有我的……照片?”

      程诺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惊讶,有一丝慌乱被迅速压下,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许诺看不懂的情绪。

      “你想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像风中残烛。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和一个……跟踪狂,或者心理变态住在一起!”许诺提高了声音,试图用愤怒掩盖心虚和恐惧。

      程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垂下眼睑,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眼时,那里面似乎多了一丝决绝。

      “跟我来。”她说,声音平静得异常。

      她转身,拧开了自己卧室的门锁,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侧身,示意许诺跟上。

      许诺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没有辩解,没有愤怒,而是邀请他进入那个一直紧闭的、私密的空间。

      犹豫只有一瞬。强烈的好奇心和破釜沉舟的冲动驱使着他迈开了脚步。

      他走进了程诺的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天惊鸿一瞥的巨大书柜。顶天立地,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书籍密密麻麻,分类严谨,从厚重的乐理典籍、音乐史、作曲家传记,到各种语言的声乐训练教材、录音技术手册,甚至还有一些泛黄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音乐杂志合订本。书柜的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

      书柜前,果然如他所料,放着一架黑色的、专业的 MIDI 键盘控制器,连接着电脑和监听音箱。键盘旁散落着一些手写乐谱,字迹工整清晰。

      但更让许诺震惊的,是房间的另一面墙。

      那面墙没有窗户,被改装成了某种展示墙,或者说是……档案墙。

      墙上整齐地贴满了剪报、打印的网页、节目单、手写的便签,还有照片。所有的内容,都围绕着一个主题:许诺。

      许诺看到了自己在“旧时光”酒吧早期演出的模糊照片,大概是手机拍摄打印的;看到了本地一些微不足道的音乐活动报道中,夹杂着他名字的段落被特意圈出;看到了他几年前在一个露天音乐节上,作为暖场乐队成员登台时的侧影(他自己都快忘了);甚至看到了更久远的、他大学时期在校园歌手比赛上的青涩模样。

      而在墙的一角,有一个专门的区域,用精致的木质相框裱起来几张更大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少年宫举办的社区文艺汇演上登台唱歌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瘦小,紧张地握着一个笨重的话筒,背景简陋,但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着胆怯和兴奋的奇异光彩。这张照片,他自己家里都没有保留。

      许诺感到一阵眩晕。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在了冰凉的书柜玻璃门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书桌上,除了连接 MIDI 键盘的电脑,还有一个高质量的便携式录音笔,一个专业的耳机。墙角,整齐码放着几十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箱,箱子上贴着标签,按年份分类,从七年前开始,一直到去年。他能看到一些箱子里露出 CD 盒、DVD 盒的一角,还有一些似乎是打印出来的文稿。

      这不仅仅是一个“粉丝”的收藏。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长期的、近乎偏执的记录工程。

      “你……”许诺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到底是什么人?”

      程诺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类似剪贴簿的册子,又拿出一个便携式 DVD 播放器,和一张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和简单描述的光盘。那日期,正是他十三岁登台的那一年。

      她把播放器放在书桌上,接上电源,放入光盘,然后按下了播放键。做完这一切,她退开一步,让出位置,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垂着眼,不再看许诺,也不再看屏幕上即将出现的画面,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

      小小的屏幕上,先是闪过一片雪花,然后出现了晃动的、不太清晰的画面。背景确实是那个社区少年宫的舞台,装饰着俗气的彩带和气球。画面中心,是一个紧张得同手同脚走上台的男孩。瘦小,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被发胶固定成一个可笑的形状。

      那是十三岁的许诺。

      他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镜头方向)笨拙地鞠了一躬,差点摔倒。台下传来稀稀拉拉的笑声和掌声。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睛因为强烈的灯光而微微眯起。他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变声期前清亮的、还有些发抖的童声,开始唱歌。

      唱的是一首当时流行的、简单的儿童歌曲。他的声音不算出众,技巧更是谈不上,甚至在副歌部分明显跑调了。但他唱得很用力,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着前方,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世界。

      许诺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个早已被遗忘在时光尘埃里的、笨拙却满怀热忱的小男孩。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移开视线,不忍再看。

      画面在掌声(依然稀拉)和男孩再次笨拙的鞠躬中结束。屏幕变黑。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 DVD 播放器读盘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良久,许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你拍的?”

      程诺轻轻摇了摇头,终于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澈。

      “我当时在台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许诺心上,“你的第一次登台。唱得……很用力,但也跑调了。”

      许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所以呢?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收集这些?”他指着满墙的资料和那些收纳箱,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愤怒,“看我笑话?记录一个失败者是怎么一步步变得更失败的?”

      “不是。”程诺打断他,语气急促了些,但依旧控制着音量,“不是笑话。”

      她走到那面档案墙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剪报和照片,动作近乎温柔。

      “这是你的轨迹。”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解释,“每一场演出,每一次被提及,哪怕只是角落里的一句话……都在这里。少年宫汇演,校园歌手比赛,街头卖唱被城管赶走,在‘夜莺’酒吧试唱被拒,第一次在‘旧时光’登台,第一次有人点你的歌,第一次有客人给你买酒……”

      她如数家珍,那些连许诺自己都模糊或刻意遗忘的细节,从她口中平静地流淌出来。

      “还有你所有的歌。”她转身,指向那些收纳箱,“每一首,每一次演唱的版本,只要是公开场合,我尽量都录了音。早期的用手机,后来买了设备。你改过的歌词,你不同的编曲尝试,你状态好时的激情,你沮丧时的敷衍……都在这里。”

      许诺感到一阵恶寒。“你录音?每次?在酒吧?”他想起那些夜晚,她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原来不仅仅是在听,还在记录?

      程诺默认了。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便携录音笔,按了几个键,然后递给许诺。

      许诺迟疑了一下,接过。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播放界面,文件名是日期和“旧时光-《街灯》”之类的字样。他按下播放键,耳机里立刻传出自己有些失真的歌声,是前几天晚上唱的一首老歌。歌声里,能听到酒吧里细微的嘈杂,杯盘的碰撞,甚至他自己某个地方微小的换气失误。录音质量出乎意料地好。

      “为什么?”他关掉录音,抬起头,直视着程诺,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到底是什么人?”

      程诺迎着他的目光,那平静的湖面下,终于翻涌起他看不懂的激烈情绪。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用那种轻而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语调说:

      “因为,我是那个对你说‘还不错’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满是“许诺”的墙壁上投下了一道狭长的、昏黄的光带,像一道陈旧而固执的伤口。

      那个“影子守护者”。那个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对着稀疏的听众,半真半假提起的、存在于童年朦胧记忆里的幻影。那个支撑着他走过无人问津岁月的、虚构的灯塔。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平静,苍白,拥有一间装满他过去十年痕迹的房间。

      许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冻结了他的思维和语言。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合租室友,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欺骗的痕迹。但没有。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认真,和深藏眼底的、复杂难言的痛楚。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少年宫,汇演后台。”程诺替他接了下去,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仿佛在背诵一段演练过无数次的独白,“你下了台,躲在走廊拐角哭。不是因为跑调,是因为台下有人起哄,说你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一些模糊的、褪色的画面和声音碎片涌了上来:嘈杂的后台,劣质化妆品和汗水混合的气味,眼眶的酸热,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还有那几个高年级男生刺耳的笑声……然后,一个很轻、很模糊的声音,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他当时太难过,根本没听清,也没看清是谁。

      “是我说的。”程诺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脑海中的画面,“我说,‘调子跑得有点远,但……唱得很认真。还不错。’”

      “我……”许诺试图在记忆里搜寻那张脸,但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和一个矮小的、似乎躲在更阴影里的轮廓。“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程诺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你哭得太专心了。而且,我很快就被我妈妈拉走了。”她顿了顿,“那天,我是合唱团的候补。因为……不敢在很多人面前出声。”

      许诺的脑子乱成一团麻。童年模糊的插曲,持续多年的寻找(或者说,是依赖这个寻找的叙事),神秘的合租室友,满屋子的“证据”……这些碎片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图景,却始终无法严丝合缝。

      “就算是你,”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那又怎样?一句十几年前小孩子说的话,值得你这样?”他猛地挥手,指向四周的墙壁和箱子,“像……像个变态一样跟踪我,记录我的一切?偷拍?窃听?”

      “不是偷拍。”程诺纠正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固执,“大部分照片是从公开场合拍的,或者从别人那里收集的。录像带和录音……是在公开演出时记录的。我没有干扰你的生活,在你搬进来之前。”

      “没有干扰?”许诺几乎要笑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你坐在台下,像个幽灵一样看着我!你把我每一个错误都记下来!你甚至……甚至租房子给我!这叫没有干扰?这叫……”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怒火和一种被彻底侵犯的凉意交织着,“这叫监视!控制!”

      程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交握的手指绞得更紧。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紧紧锁住许诺。

      “我需要确认。”她说,声音绷得很紧,“确认你是不是……还记得那段旋律。确认音乐对你来说,是不是还像那时候一样……重要。”

      “旋律?”许诺猛地想起他每晚在酒吧间隙弹奏的那段特殊旋律,“你说那段旋律?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程诺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走到那面巨大的书柜前,打开玻璃门,从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那文件夹看起来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她走回来,将文件夹放在书桌上,轻轻推到许诺面前。

      许诺迟疑着,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开文件夹。

      里面不是照片,也不是剪报。是乐谱。手写的乐谱。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脆弱,但上面的音符和字迹依然清晰。字迹工整而稚嫩,像是出自一个孩子的笔触。乐谱的标题处,写着一行字:《给那个哭鼻子但很认真唱歌的男孩子的练习曲》。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希望他以后不跑调。

      乐谱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但许诺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就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冻结。

      那音符,那旋律的走向……

      他几乎不用看第二遍。那段旋律,早已刻在他的骨头里,流淌在他的血液中。他每晚弹奏的、以为是童年梦境或灵光一现的、被他视为自己音乐起点和秘密纽带的旋律——

      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张泛黄的、出自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或者说,女孩)之手的乐谱上。

      许诺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程诺,眼睛因为震惊和某种激烈的情绪而布满血丝。“这是……你写的?”

      程诺点了点头。她的眼眶更红了,但依旧没有泪水,只是那平静的面具上,裂开了细微的缝隙,露出底下汹涌的、压抑了太久的情感。

      “我写的。”她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候,我刚学钢琴没多久,喜欢胡乱记些调子。听到你唱歌……跑调跑得很有趣,但声音里有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回去后,就试着把听到的、你唱的那首歌的调子,改了一下,写成了这个。我以为……能让你下次唱得好听点。”

      她自嘲地笑了笑:“很幼稚,是吧?我甚至没敢亲自交给你。后来……我家搬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你,直到很多年后,偶然在‘旧时光’听到你唱歌。”

      许诺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一直以为属于自己的、独特的、连接着过去与某个“知音”的旋律,原来是别人的作品?是一个他几乎毫无印象的小女孩,在听到他荒腔走板的演唱后,随手写下的“练习曲”?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欺骗的愤怒席卷了他。他一直追寻的,一直赖以维系某种信念的东西,原来从头到尾都不属于他?他一直等待的“影子守护者”,不仅一直在他身边,像个旁观者一样审视着他的笨拙和挣扎,还掌握着他“原创”旋律的真正所有权?

      “所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看着我,年复一年,弹着你写的旋律,在那里像个傻瓜一样,说什么‘等待知音’……你觉得很有趣,是吗?看着我演这出荒唐的戏?”

      “不是!”程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带着急切和痛苦,“我……我只是想知道,它还在。那段旋律,还有你……对音乐的感觉,是不是还在。”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许诺吼道,积压多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为什么不直接说,‘嘿,许诺,你每晚弹的那段曲子是我小时候写的’?为什么像个……像个偷窥狂一样,躲在暗处,收集这一切?”

      程诺被他吼得后退了一小步,脸上血色尽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喉咙,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但许诺正在盛怒中,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掌握着别人的‘黑历史’,看着别人在你眼皮底下挣扎,还假惺惺地给我提供住处?施舍?还是为了更方便你的‘观察’?”许诺语速极快,话语像刀子一样甩出去,“你是不是还打算等哪天,拿着这些东西,来告诉我,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你的施舍上?我的音乐,我的坚持,甚至我那点可怜的自尊,都是个笑话?”

      “不是这样的……”程诺终于发出了声音,却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她靠在书桌边缘,仿佛不这样就无法站立。

      “那是什么样的?”许诺逼问,步步紧紧,“你说啊!你费尽心机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你比我更懂音乐?为了满足你变态的收集癖?还是你觉得,我没了你那段破旋律,就什么都不是?”

      最后这句话,像淬了毒的箭,狠狠扎进程诺的心里。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捂住喉咙的手指收紧,指节惨白。她看着许诺,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渴望理解、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终于彻底冲破了平静的伪装,汹涌而出。

      但她依旧没有哭。只是那眼神,让暴怒中的许诺也感到了一丝寒意。

      房间里只剩下许诺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的喧嚣。墙上,无数个“许诺”从各个角度,以各种姿态,沉默地注视着这场对峙。

      许诺看着程诺惨白的脸和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胸中的怒火还在燃烧,但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失落感已经开始蔓延。他转过身,不想再面对这满墙的“自己”和那个造就了这一切的女人。

      “收拾你的东西。”他背对着她,声音沙哑而冰冷,“明天。我不想再看到你。还有……”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那段旋律,我会不再弹了。它归你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狠狠地摔上了自己的房门。

      巨大的摔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剪报微微颤动。

      程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她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桌。她抬起颤抖的手,看着自己掌心清晰的纹路,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手指移到了自己的颈侧。

      那里,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横亘在喉结下方的细微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着光。

      她张了张嘴,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一个音节。但喉咙里只传来一阵微弱的气流摩擦的嘶嘶声,如同风吹过破损的窗纸。

      她终于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房间里,只剩下那些收纳箱中,无数个过去的“许诺”,在无声地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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