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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暗涌与渐愈的伤痕 ...

  •   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冰冷的平静中滑过。502室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绝缘的世界,中间隔着那道歪斜的门和看不见的厚墙。

      许诺恢复了在琴行的工作。胡师傅虽然依旧没给他好脸色,活儿也派得又多又杂,但终究没再提赶他走的话。许诺不再多言,只是埋头做事,调琴、搬货、清扫,手指偶尔拂过琴弦,却再没了即兴拨弄一段旋律的冲动。那段曾经支撑他无数夜晚的调子,如今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不敢触碰。

      晚上去“旧时光”唱歌,成了另一种煎熬。台下那个固定的角落一直空着,像舞台上缺了一角的聚光灯,让他的演出显得格外空洞和不完整。他不再提起“影子守护者”,也不再弹奏那段特别的旋律。歌声里,那种曾经粗粝却真实的情感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技巧(如果那称得上技巧)和疲惫的重复。老陈的叹息声越来越重,客人的流失也显而易见。有两次,他甚至看到有熟客在他开场后不久就摇头离开。许诺装作没看见,只是更用力地拨动琴弦,让喧嚣的音符填补内心的空洞。

      回到“家”,是另一种窒息。程诺严格遵守着“绝对声休”的医嘱。她用一块素净的亚麻布帘,从内侧挂在那扇被损坏的门框上,彻底遮蔽了房间的入口,也阻隔了所有可能的视线交流。她几乎不再踏出房门,生活所需降到了最低限度。许诺只能通过厨房垃圾桶里偶尔多出的空药盒、晾衣架上悄然出现的干净衣物、以及深夜里几乎微不可闻的、压抑的咳嗽声,来判断她的存在和状态。

      那道布帘,像一个沉默的宣告,宣告着他的不被原谅,也宣告着她退回到一个绝对封闭的堡垒。许诺试过两次,在她应该煎药的时间,隔着厨房门说:“药…需要我帮忙热吗?”或者,“今天感觉怎么样?”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或者布帘后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像受惊小动物般瞬间凝滞的呼吸声。然后,是更长久的、令人难堪的寂静。

      挫败感和日益沉重的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许诺。他每晚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脑海里反复回放那晚自己口不择言的恶毒话语,回放陈正晏医生凝重的表情,回放程诺在病床上苍白脆弱的侧脸和那道无声背转身影。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撕碎那个被愤怒和愚蠢蒙蔽的自己。

      程诺的第一次正式康复门诊,是向雅陪着去的。那天许诺提前跟胡师傅请了假,早早等在医院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他看到向雅穿着浅粉色的护士服便装,耐心地陪着脚步虚浮的程诺走进门诊大楼。程诺裹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围巾,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她没有朝便利店这边看一眼。

      许诺远远地跟着,看着她们进了陈正晏主任的诊室,然后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像个等待宣判的无关者。他不知道里面正在进行怎样的评估和训练,只能从偶尔进出诊室的其他病人或家属脸上,看到或焦虑、或期待、或麻木的神情。时间一点点流逝,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反胃。

      不知过了多久,诊室的门开了。向雅先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蹙着。她看到长椅上的许诺,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她怎么样?”许诺立刻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

      向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陈主任做了详细的喉内镜检查和发声功能评估。”她语气平直,带着职业性的克制,“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声带疤痕粘连比CT显示的更严重,闭合能力极差,喉部肌肉代偿性紧张非常明显,已经形成了错误的发声模式。简单的说,她每发出一点声音,都需要付出比常人多几倍的努力,而且极易引发肌肉劳损和炎症。”

      许诺的心往下沉。“那…训练呢?有效果吗?”

      “刚开始。”向雅轻轻叹了口气,“陈主任制定了一个非常基础的放松和呼吸训练方案。但程诺姐她…”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配合度很低。不是不听话,而是…太紧张了。心理上的壁垒很厚。陈主任说,很多这类病人,最难跨越的不是生理损伤,而是心理上的恐惧和逃避。她似乎…非常抗拒‘发出声音’这件事本身,哪怕是最安全、最轻柔的气流练习。”

      抗拒发出声音?许诺想起程诺总是轻如耳语的说话方式,想起她在酒吧里永远平静聆听却从不开口的模样。那不是习惯,是恐惧。

      “我能…做点什么吗?”许诺的声音干涩。

      向雅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意味让许诺有些不自在。“陈主任强调了家庭支持的重要性。一个安全、放松、没有压力的环境,对她重建发声信心至关重要。”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直接,“许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程诺姐从医院回去后,整个人的状态…更封闭了。如果你真的是她朋友,或者哪怕只是个合租室友,至少,别成为她额外的压力源。”

      压力源。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许诺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他何止是压力源,他简直就是那个把她推下悬崖的人。

      这时,程诺从诊室里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着,眼眶有些不易察觉的泛红,但眼神依旧平静得近乎麻木。她看到许诺和向雅站在一起,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径直向电梯走去。

      “程诺姐,我送你回去…”向雅连忙跟上。

      程诺却轻轻摇了摇头,用气声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手指了指电梯,又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可以。

      向雅有些为难地看向许诺。许诺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我…我正好也要回去,一起吧。”

      程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率先走进了打开的电梯轿厢。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凝滞。许诺和向雅跟进去,三人呈三角站立,谁都没有说话。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许诺觉得心脏也跟着悬空。

      一路无话地回到青云路。向雅在楼下又嘱咐了几句按时用药、坚持练习之类的话,程诺只是点头,然后转身上楼。许诺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踏上楼梯,步伐缓慢而沉重。

      接下来的几周,生活似乎陷入了一种固定的、压抑的循环。程诺每周去陈正晏那里报到一次,有时是向雅陪同,有时是她独自前往。每次回来,她的脸色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层血色,眼神里的疲惫更深一分。她房门后,开始偶尔传出一些极其古怪的声音——不是说话,更像是气流费力挤过狭窄缝隙时发出的、嘶哑的漏气声,或是短暂到几乎听不见的、颤抖的元音尝试,往往只持续几秒就戛然而止,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恐惧掐断了。

      每当听到这些声音,许诺就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跟着发紧发痛。他无法想象,对于曾经可能拥有清亮歌喉的程诺而言,重新学习如何“发出声音”,是怎样一种酷刑。而他,甚至没有资格去问一声“疼不疼”。

      他的音乐世界,同样一片荒芜。灵感彻底枯竭,吉他摸在手里,只觉得陌生而沉重。在“旧时光”的演出,越来越像走过场。他开始大量翻唱一些毫无难度的流行口水歌,台下听众的反应愈发冷淡。老陈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担忧变成了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这天晚上,酒吧格外冷清。许诺唱完一首毫无特色的情歌,台下仅有的两桌客人都在低头玩手机。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攫住了他。他放下吉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下一首,而是对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酒吧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抱歉,”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今晚…就到这里吧。”

      老陈从吧台后抬起头,有些惊讶。许诺已经弯腰开始收拾吉他。他背起琴包,走到吧台,从老陈手里接过比平时更薄的几张钞票,塞进口袋,低声说了句“走了”,便推门没入了夜色。

      他没有立刻回家。初冬的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市一院附近。医院大楼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永不疲倦的生命容器,吞吐着悲欢离合。

      他在医院对面那家便利店买了包最便宜的红塔山,靠在路边锈蚀的栏杆上,点燃一支。烟雾吸进肺里,带来短暂的灼热和麻木。他看着急诊室门口闪烁的蓝光,看着偶尔进出的人群,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支烟抽完,他又点燃一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诊大楼的方向走了出来。

      是程诺。这么晚了,她怎么会在医院?

      许诺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程诺没有注意到他。她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个装着药的塑料袋,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透出一种精疲力尽的颓丧。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显得格外孤单。

      她没有走向公交站,而是转向了医院旁边一条更暗的小路。许诺迟疑了一下,掐灭烟头,远远地跟了上去。

      那条小路通往一个老旧的街心公园,夜晚几乎没人。程诺走到公园边缘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停下了脚步。她背对着马路的方向,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

      许诺躲在十几米外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后面,屏住呼吸。他不知道程诺要做什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程诺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寂静的夜色里,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那不是放声大哭,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从被禁锢的声带缝隙里,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不成调的、痛苦的抽气声。像受伤的动物在舔舐伤口时发出的悲鸣,微弱,却充满了无处宣泄的绝望。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和那压抑到极致的抽噎,证明着此刻正在发生的崩溃。

      许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着她用尽全力也无法痛快地哭出声来,看着她所有的痛苦都被那副损坏的喉咙锁在身体里,发酵成更深的绝望。

      他想冲出去,想抱住她,想说一万句对不起。可是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有什么资格?他凭什么去打扰她仅有的、私密的崩溃时刻?他带给她的痛苦,难道还少吗?

      程诺的哭泣(如果那能算哭泣)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她猛地深吸了几口气,用力抹了抹脸,挺直了背脊。那个脆弱崩溃的背影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平静、克制、将所有情绪深埋的程诺。她拎起地上的药袋,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经过报刊亭时,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掠过,眼睛红肿,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许诺躲在阴影里,看着她走远,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他背靠着冰冷斑驳的报刊亭,缓缓滑坐在地上。夜风冰冷刺骨,但他却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那压抑的、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深刻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许诺才僵硬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回到502室,客厅一片漆黑。程诺的房门底下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布帘安静地垂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许诺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他转过头,看向那扇歪斜的门和素净的布帘,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厨房,轻手轻脚地烧了一壶热水。水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刺耳,他连忙关掉。他从柜子里找出程诺平时喝水的那个白色瓷杯——她总是把它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固定的位置。他倒了大半杯热水,又兑了一点凉水,试了试温度,刚好温热。

      他端着那杯水,走到程诺门前。布帘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任何声息。

      他蹲下身,将水杯轻轻放在门边的地板上,靠近布帘边缘,确保她如果出来一定能看到。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寂静的黑暗。他不知道那杯水会不会被喝掉,不知道那微不足道的举动能否传递出他万分之一的悔恨和心疼。但他知道,有些裂痕,可能需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和无数个这样沉默的、微小的瞬间,才有可能,只是有可能,被慢慢抚平。

      而第一步,是他必须先学会,在寂静中,真正地“听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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