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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邀请与门后的剪影 ...

  •   雨后的城市,空气像被彻底洗刷过一遍,清冽中带着凉意,却也似乎通透了许多。周日午后三点的阳光,算不上灿烂,但总算挣脱了连日的阴云,薄薄地铺在湿漉漉的街道和建筑物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不太真实的暖边。

      许诺站在青云路27号楼下,仰头望着这栋六层高的老式红砖公房。楼体确实有些年头了,红砖的颜色在风吹雨打下变得斑驳暗沉,爬山虎枯萎的藤蔓纠缠在侧面墙壁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线条凌乱的版画。楼前有一小片光秃秃的空地,几个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晒太阳,低声聊着天,目光偶尔掠过他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带着点探究,又很快移开,归于平淡。

      楼道口是那种老式的绿色油漆铁门,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锈蚀的底色。门虚掩着。许诺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老楼里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潮湿的尘土味、淡淡的霉味,还有各家各户隐约飘出的饭菜气息混合在一起。楼梯是水泥的,边缘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凹陷,扶手是冰冷的铁质,同样锈迹斑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惊动了某层楼道里堆放的杂物后的一只野猫,它“喵”了一声,迅速窜走了。爬到五楼,已经有些微喘。502室的门是深棕色的老式木门,门上贴着的春联和“福”字已经褪色,边角卷起,但还算整洁。门上没有门铃,只有一个锈蚀的黑色铁质门扣。

      许诺站在门前,犹豫了几秒钟。昨晚的混乱、焦虑,以及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便签,此刻都化作了一种近乎实质的紧张感,攥着他的心脏。他几乎想掉头就走。和一个几乎陌生的、行为古怪的“听众”合租?这念头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有点荒唐。

      但口袋里仅剩的钞票,和房东最后通牒般的语气,比任何犹豫都更有力。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叩了叩。

      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然后,门锁被拧动的声音,“咔哒”一下,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程诺出现在门后。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薄毛衣,下身是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或许是居家的缘故,那种在酒吧里淡淡的疏离感似乎减弱了一些,只是眼神依旧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水。

      “许诺?”她开口,声音比在酒吧里稍微清晰一点,但还是轻,像羽毛拂过。

      “是。程小姐你好,我…来看房。”许诺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程诺侧身让开:“请进。”

      许诺迈步进去,首先注意到的是干净。出乎意料的干净。老房子的客厅不算大,大约十五六平米的样子,铺着米色的地砖,擦得光可鉴人。家具很少,也很简单:一张浅灰色的布艺双人沙发,一张原木色的矮茶几,一个同色系的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尺寸不大的液晶电视。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挂着一幅色调淡雅的抽象画,蓝灰白的色块层层晕染。窗户很大,朝着南面,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几乎看不到尘埃在其中飞舞。空气里有种极淡的、类似于檀香混合了书卷气的味道,清新好闻。

      整个空间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秩序、克制、以及一种刻意维持的“空”。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样板间,或者一个长期无人居住、刚刚被打扫出来的空间。

      “房子是两室一厅。我住主卧,带阳台。”程诺关上门,示意许诺跟着她,“次卧空着。”

      她推开客厅一侧的一扇门。次卧比客厅小一些,大约十平米,同样朝南,有一扇窗户。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墙角放着一个废弃的旧衣架。墙壁是新刷过的白色,天花板角落甚至没有蜘蛛网。地板也是同款米色地砖,干净得反光。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细微的浮尘——这是许诺进屋后第一次看到比较明显的灰尘。

      “基本的家具,床、桌子、衣柜,需要你自己添置。”程诺站在门口说,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卫生间和厨房共用。”

      她又带着许诺看了卫生间和厨房。卫生间很小,但瓷砖洁白,马桶、淋浴、洗手台都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毛巾架上挂着两条颜色素净的毛巾,叠放整齐。厨房是狭长的一条,灶具、油烟机都很老旧,但同样擦拭得锃亮,操作台上除了一个电热水壶和一个微波炉,别无他物,空荡得有些冷清。

      整个房子,除了程诺本人和她房间里可能有的私人物品,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痕迹。没有乱放的书籍杂志,没有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外套,没有吃了一半的零食,厨房没有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甚至连垃圾桶都干净得像新的。

      许诺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更强烈了。这不像一个家,倒像一个…精心维护的展厅,或者一个随时准备撤离的临时据点。

      “租金…?”许诺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程诺报了一个数字。比许诺现在租的房子月租只高一点点,在这个地段,对于这样的房间(虽然空无一物),几乎算是半卖半送。

      “这个价格…”许诺有些难以置信。

      “合租的价。”程诺简单地说,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室友。不带人回来过夜,不制造大的噪音,保持公共区域整洁。”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晚上在酒吧唱歌,回来的时间,我可以接受。”

      她的要求听起来简单,甚至合理,但那种公事公办、条理清晰的口吻,让许诺觉得像是在签订某种契约。

      “为什么?”许诺忍不住问,话出口又觉得有些唐突,“我是说…为什么是我?我们甚至不认识。”

      程诺看了他一眼,那平静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似乎没有。“你在‘旧时光’唱歌,我常去。”她说,语气没什么波澜,“老陈说你人还算本分。正好有空房间。”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基于对熟客(酒吧老板)的信任和便利。但许诺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仅仅因为“本分”和“有空房间”,就邀请一个几乎陌生的异性合租,并给出远低于市场价的租金?

      “我…可能需要考虑一下。”许诺说,尽管内心已经因为租金而动摇了大半。

      “可以。”程诺点头,“决定的话,随时可以搬进来。钥匙可以先给你一把。”她走到电视柜旁,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把有些旧的黄铜钥匙,放在茶几上。“房租按月付,不需要押金。”

      不需要押金。又一个诱人的条件。

      许诺的视线扫过整个客厅,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主卧门上。那扇门看起来和次卧的门没什么不同,但不知为何,它吸引了他的注意。或许是因为,这是这套过于“空旷”的房子里,唯一一扇完全关闭、可能藏有秘密的门。

      “那是…你的房间?”他下意识地问。

      “嗯。”程诺应了一声,没有更多解释,也没有邀请他参观的意思。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阳光在干净的地砖上缓慢移动。楼道里隐约传来上下楼的脚步声和邻居的说话声,更衬得屋内寂静。

      “我…再想想,尽快给你答复。”许诺最终说。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把冰凉的钥匙,握在手里。钥匙很普通,却仿佛带着这间屋子特有的、过于整洁的冰冷感。

      “好。”程诺送他到门口。

      离开那栋老楼,重新走在午后略带暖意的阳光下,许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里的钥匙沉甸甸的。程诺和她的房子,都像一个谜。过于完美(指整洁和低价),反而让人不安。但现实的困境摆在眼前,那一点点不安,在“月底前搬走”的压力面前,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

      两天后,许诺还是拨通了程诺的电话,告诉她,他决定租下那个房间。电话那头,程诺只是平静地说了声“好”,约定了搬家的时间。

      搬家的过程简单到近乎仓促。许诺没什么家当,一个行李箱装满了衣物和日常用品,几箱书籍和唱片,一把吉他,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套单人的、简易的床上用品。他找了辆三轮车,一趟就拉了过来。

      程诺在他搬来的那天在家。她帮忙开了门,但没有动手帮忙搬运,只是在他把所有东西堆在次卧空荡荡的地板上时,递给了他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需要帮忙吗?”她问,语气依旧平淡。

      “不用,谢谢,东西不多。”许诺喘着气说。

      程诺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许诺花了半天时间,去附近的二手家具市场淘了一张最便宜的木板床,一个简易的塑料衣柜,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把这些搬进房间组装好,再把东西归置一下,这间次卧总算有了点“住人”的样子,尽管依旧简陋。

      傍晚,他瘫坐在新买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和楼下亮起的零星灯火,心里五味杂陈。新环境,新室友,一切都是未知。

      他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拉开次卧的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程诺的房门依旧紧闭,门下缝隙里没有透出光,不知道她是在里面,还是出去了。

      厨房里和他看房时一样干净空荡。他找到自己的杯子,接了水,靠在厨房门口,慢慢喝着。寂静。整个房子都沉浸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里,只有他自己吞咽水和呼吸的声音。这感觉很奇怪,明明有另一个人在同一屋檐下,却感觉像是独自住在空屋里。

      第一夜,许诺睡得并不安稳。床板很硬,陌生的环境,还有对隔壁那个安静得过分室友的隐约警惕,都让他难以深眠。半夜,他似乎听到极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像是有人去卫生间,但那声音轻得如同猫步,很快又消失了,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合租的生活就这样以一种极度疏离和安静的方式开始了。

      程诺保持着她的规律。她似乎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有时白天在家,有时外出。在家的日子,她大多待在自己房间里,房门紧闭。偶尔在客厅或厨房遇见,她也只是点头致意,几乎没有主动交谈。她做饭的次数很少,而且总是选择许诺不在厨房的时间,做完饭后,厨房会立刻恢复原状,仿佛没人使用过。她洗澡的时间也固定在每晚十一点左右,水流声很轻,持续时间很短。

      许诺则逐渐适应了这种“同在却不同频”的节奏。白天去琴行,晚上去酒吧唱歌,回来时往往已近午夜。程诺的房门通常已经关紧,门下没有灯光。他们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时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擦肩,互不干扰。

      但这种表面的平静下,许诺的好奇心却在与日俱增。程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影子;她的生活太有规律了,规律得近乎刻板;她的房间,那扇总是紧闭的门后,到底藏着什么?

      有一次,许诺回来得早,看到程诺的房门罕见地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他经过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房间里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和他想象中的一样,主卧同样整洁得过分,但吸引他目光的,是靠近门的那面墙。那不是普通的墙壁,而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书柜里塞满了书,不是装饰用的假书,而是实实在在的、新旧不一的书籍。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具体书名,但那密集的排列和厚重的体量,给人一种强烈的冲击感。书柜前,似乎还放着一台…电子琴?还是合成器?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仅仅一瞥,门就被从里面轻轻拉上了,隔绝了他的视线。

      那面书柜和那个疑似乐器的影子,在许诺心里投下了更深的疑问。一个如此热爱书籍(或许还有音乐)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近乎隐居的、与世隔绝的生活?她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她的过去是怎样的?

      许诺也试图从这间房子的其他角落寻找线索,但除了过分的整洁,一无所获。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能显示个人喜好的小物件。程诺像一阵风,吹过这间屋子,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痕迹。

      除了,她的“习惯”。

      搬到一起住后,许诺发现程诺对声音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和某种…执着。有一次,他在自己房间用手机外放听一首新歌,音量只是中等,没过两分钟,程诺就敲响了他的门。

      “抱歉,”她站在门外,声音依旧很轻,但语气清晰,“可以请你用耳机吗?或者调低音量。我对某些频率的声音…不太适应。”

      许诺连忙道歉,关掉了外放。另一次,他在厨房煮面条,水开时壶嘴发出的鸣叫声有些尖利,程诺从房间里走出来,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水壶,直到许诺手忙脚乱地关掉火,那鸣叫声停止,她才微微颔首,转身回去。

      这种对声音的苛刻要求,似乎解释了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能精准地捕捉到他唱歌时的每一个微小瑕疵。但许诺总觉得,这背后还有更深的原因。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过去。许诺白天工作,晚上唱歌,偶尔在客厅遇到程诺,会尝试聊两句天气或无关痛痒的话题,程诺的回答总是简短而有礼,从不延伸话题。他们像两个谨慎的探路者,在彼此划定的安全距离外,缓慢地熟悉着。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晚上。

      许诺在“旧时光”的演出不太顺利。白天在琴行被胡师傅挑剔了一通指法,心情本就有些郁闷,晚上唱歌时又总想起租房和生活的各种压力,状态低迷,好几首歌都唱得平平无奇,甚至有点敷衍。台下听众反应冷淡,连老陈看他的眼神都带了点无奈。

      散场后,那种熟悉的沮丧感又包裹了他。他背着吉他,慢吞吞地走回青云路。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却也更加疲惫。

      爬上五楼,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对面楼宇的微弱光线。程诺的房门下也没有光,她应该已经睡了。

      许诺轻手轻脚地换鞋,把吉他靠墙放好,准备去洗漱。经过客厅时,脚下忽然踢到了一个东西。那东西不大,被他一踢,滑动了一段距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摸索。是一个浅褐色的牛皮纸文件袋,不大,厚度适中,摸起来里面装着不少纸张。文件袋没有封口,刚才被他踢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了一角。

      是几张照片。

      许诺下意识地捏住那滑出的一角,想把它塞回去。但手指触碰到照片的质感时,他顿住了。鬼使神差地,他捏着那角,将照片稍稍抽出了一点。

      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但照片上的人像轮廓却异常熟悉。

      许诺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手,照片滑回了文件袋里。他站在原地,黑暗中,只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怦,怦,怦,撞着耳膜。

      文件袋…怎么会在这里?是程诺不小心掉在外面的?里面是什么?那些照片…

      他几乎可以肯定,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模糊轮廓,是他自己。至少,非常像。

      无数个念头瞬间挤进脑海。偷窥?粉丝?跟踪狂?之前所有的疑惑、好奇、隐约的不安,此刻都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出口。

      他盯着地上那个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深色方块的轮廓,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直起身,没有去碰那个文件袋,像躲避什么危险物品一样,绕开它,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房门,黑暗中,许诺的呼吸依然有些不稳。隔壁房间寂静无声。那个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了他的意识里。

      这一夜,他彻底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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