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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绿蚁新醅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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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衣楼的春雨,来得没有征兆。
上午还晴着,日光薄薄地铺在院中,把廊下那盆兰草的叶子照得透亮。崔辞盈坐在西厢窗边,替广陵王誊一份名单,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写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她抬头,看见一片浓云从东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整个春天的雨水。
“要下雨了。”她说。
没有人应她。西厢只有她一个人。张邈一早被广陵王叫去正堂议事,走的时候丢下一句“别偷懒”,被她用一盏凉茶送了回去。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云端筛着什么。打在瓦上,淅淅索索;打在竹叶上,沙沙啦啦;打在院子里那口青石缸的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空气里浮起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湿漉漉的,很好闻。
她把毛笔洗净,搁在笔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之间有一点点酸,大约是坐得太久了。她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雨。
雨幕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把整个绣衣楼罩在里面。对面的屋顶上,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落在檐下的青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忽然很想喝一杯酒。
不是烈酒,是那种甜丝丝的、入口绵软的酒。青梅酒。去年夏天张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坛,说是用徐州的青梅泡的,封在陶罐里埋在老槐树下,足足埋了大半年。开封的那天,酒液已经变成了琥珀色,倒出来的时候挂壁,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醉倒。
她只喝了一杯。张邈不让多喝,说她身子弱,酒性太凉。
“就一杯。”她当时说。
“半杯。”
“一杯。”
“……半杯。”
最后她喝了大半杯,他喝了小半杯,剩下的被广陵王以“公务需要”的名义抢走了。她到现在还记得那酒的味道——入口是甜的,甜里带着一丝酸,酸里藏着一缕涩,咽下去之后,舌尖上会留下一股淡淡的梅子香。
像春天。像某个人。
“在想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臂已经从后面环了过来,松松地拢在她腰侧。来人微微弯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带着一身的凉意和——酒香。
“你喝酒了?”她问。
“嗯。”张邈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酒,“袁基带了一坛青梅酒来,说是什么汝南的老方子,在正堂分了一圈。”
“你喝了多少?”
“不多。”
“张邈。”
“……三杯。”
崔辞盈叹了口气。她知道他的酒量。说是三杯,其实三杯就已经微醺了。他的酒品不算差,不闹不醉不吐真言,就是会变得比平时黏人——黏很多。
“正堂的议结束了?”她问。
“没有。我溜出来的。”
“广陵王知道吗?”
“知道。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鼻尖蹭过她的衣领,“她大约是懒得管了。”
崔辞盈没动。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温度,和那颗比平时跳得快一些的心脏。他身上的酒香和雨气混在一起,像是一杯被雨水稀释了的青梅酒,不那么浓烈了,却更绵长。
“你身上有雨。”她说。
“嗯。从正堂走过来,淋了一点。”
“会着凉。”
“你比我更容易着凉。”
“所以呢?”
“所以别赶我走。”
崔辞盈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说要赶你走。”
“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下一句就是‘去换件干衣服’。”
“……去换件干衣服。”
张邈没动。他甚至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像个小火炉。崔辞盈想,他大约是真的喝了三杯。平时他不会这样。平时他就算想抱,也只是轻轻拢着,像是怕用力了会把她捏碎。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力道大了一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不肯松手。
“张邈。”
“嗯。”
“你松一松,我去给你拿干衣服。”
“不。”
“那你总得换吧。”
“就这样待一会儿。”他说,“一会儿就好。”
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些,打在瓦上的声音从淅淅索索变成了噼里啪啦。院子里那口青石缸的水满了,溢出来,顺着缸壁往下流,在青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洼。廊下的兰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片叶子已经被雨水打穿了。
崔辞盈抬起手,覆在他环在她腰侧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执笔和落子磨出来的。她的手覆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反扣过来,和她十指交握。
“你的手还是凉的。”他说。
“你的手倒是热的。”
“喝酒喝的。”
“不是因为我?”
他沉默了一瞬。“……也是。”
崔辞盈忍不住笑了。她侧过头,想看他的表情,可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张邈。”
“嗯。”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廊下没有风。”
“……那就是雨淋的。”
崔辞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可张邈听见了。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她,目光里带着三分醉意、三分无奈,和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她说,“你喝醉的时候,比平时可爱。”
“我没醉。”
“嗯,你没醉。你就是耳朵红了、说话黏糊了、抱着人不撒手了。”
张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他索性不说了,把脸重新埋回她肩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崔辞盈没有再笑。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指腹贴着她的指缝,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应该长在一起。
她用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收紧了。
“崔辞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嗯。”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
“不久。”
“在想什么?”
“在想去年的青梅酒。”她说,“想喝。”
“现在?”
“现在。”
张邈终于从她肩上抬起头来。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白釉,巴掌大,瓶口用蜡封着。
“你随身带着酒?”崔辞盈有些意外。
“袁基多给了一瓶。”他说,“本来是打算拿回去藏的。”
“藏哪里?”
“老槐树底下。”
“那你现在拿出来做什么?”
张邈看着她。雨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尾微挑的眸子衬得格外清亮。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瓷瓶递到她面前。
崔辞盈接过来,拔掉瓶塞。青梅的香气扑面而来,甜中带酸,酸中带涩,像是把整个春天都酿进了这一小瓶琥珀色的液体里。她抿了一小口,酒液滑过舌尖,温热了喉头,最后落在胃里,暖融融的。
“好喝。”她说。
“嗯。”
“你也喝一口。”
她把瓷瓶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微微皱眉。
“太甜了。”他说。
“你平时不是嗜甜?”
“今天喝多了。”
“那剩下的归我。”
“不行。”他把瓷瓶从她手里抽走,重新塞好瓶塞,“半杯。”
“张邈。”
“半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你身子受不住。”
崔辞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争辩。她知道他说得对。她的身体确实受不住。可她还是觉得遗憾——不是遗憾喝不到酒,是遗憾只能和他分享这一点点甜。
雨渐渐小了。
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索索,又从淅淅索索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天边透出一线光,薄薄的,像被雨水洗淡了的宣纸。
张邈还抱着她,没有松手。他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酒意退了大半,可手臂还是箍得紧紧的。
“张邈。”
“嗯。”
“雨要停了。”
“嗯。”
“你该回去了。正堂的议还没完。”
“让他们等。”
“广陵王会生气。”
“她不会。她巴不得我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张邈说,“我在正堂的时候,她嫌我话多;我不在的时候,她又嫌没人帮她怼周瑜。”
崔辞盈又笑了。她发现今天自己笑得特别多。这大约是因为他——他喝醉的时候、微醺的时候、从背后抱着她不撒手的时候,总是能让她笑。
她低下头,手指又勾了勾他的小指。
他扣紧了。
“崔辞盈。”
“嗯。”
“等雨停了,我们去老槐树底下,把这坛酒埋回去。”
“好。”
“等明年春天再挖出来。”
“好。”
“你到时候还在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可崔辞盈听见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从他指间抽出来,翻过手掌,重新握住他。
“在。”她说,“我答应你。”
张邈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下巴重新搁回她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雨真的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亮晶晶的。廊下的兰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可叶尖上挂着水珠,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宝石。
远处传来广陵王的声音:“张邈——你跑哪里去了——议事还没完——”
张邈没动。
崔辞盈也没动。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稳,很沉,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她想,这就是她愿意留在人间的原因。
不是为了山河,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值得被史书记住的东西。
是为了这一刻。
春雨初霁,青梅酒的香气还没散尽,背后有一个人的体温,手指被另一个人扣得紧紧的。
人间很好。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