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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十梦不如一 ...


  •   绣衣楼的午后,通常是不太平的。

      广陵王在正堂里和周瑜吵架,声音隔着三进院子都能听见。陈登抱着一摞公文从东厢跑到西厢,中途被门槛绊了一下,公文撒了一地,又被路过的袁基顺手捡起来,两个人站在廊下对了半天页码。郭嘉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壶酒,靠在柱子上喝得半醉,嘴里念叨着什么“十梦不如一醉”,被路过的贾诩面无表情地拽走了。

      乱。每次来绣衣楼,崔辞盈都觉得这里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可她喜欢这里。

      她靠在西厢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刚煎好的药,慢慢地喝。药很苦,但她喝惯了,面不改色。阳光从窗棂里斜射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她眯了眯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倒是会享福。”

      张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没抬头,听着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慢,带着一种特有的从容,像棋手落子之前的沉吟。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盏,皱了皱眉。

      “左慈又换方子了?”

      “嗯。减了一味黄连,加了一味甘草。”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你要不要尝尝?”

      “我为什么要尝你的药?”

      “苦的。想看你皱眉。”

      张邈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很熟悉——介于“你是不是有病”和“我为什么要喜欢你”之间,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今天很闲?”他问。

      “不闲。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来问我在等你做什么。”

      张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对外人的、算计的、隔着一层薄雾的笑,而是那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干净的笑。像茶汤里的白毫银针,遇水之后慢慢舒展开来,露出底下嫩绿的芯。

      “崔辞盈,”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我了?”

      “哪一点?”

      “说话绕三圈。”

      “跟你学的。”

      “我教你的好东西你一样没学会,这些歪门邪道倒是学得快。”

      “你承认这是歪门邪道了?”

      “……喝茶。”

      他带了一包茶叶来。今年新出的顾渚紫笋,茶芽细嫩,用纸包着,解开之后有一股清冽的香气,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封在了里面。他煮水、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崔辞盈看着他。他做事的姿态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转动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这双手可以落子布局,可以执笔写策论,可以在一盏茶的时间里,把整个徐州的粮草调度算得清清楚楚。

      也可以替她煎药、泡茶、拢被角。

      她把药盏放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杯。茶汤清亮,入口甘醇,舌尖上先是微微的涩,随即化开成绵长的甜。

      “好茶。”她说。

      “嗯。”

      “哪里来的?”

      “袁基送的。”

      “袁氏的东西你也敢喝?”

      “他不敢下毒。”张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再说了,我要是被毒死了,他找谁下棋去?”

      崔辞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袁基和张邈的关系,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一种。明明是世仇,见面的时候却客客气气,还能坐在一起喝茶、下棋、讨论天下大势。下了棋桌,各自回家算计对方的地盘和粮草。下一次见面,继续喝茶、下棋、讨论天下大势。

      “你们这种人,”她说,“活得真累。”

      “哪种人?”

      “聪明人。”

      张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不是聪明人?”

      “我不是。”她说,“我只是一座山。山不用算计,山只要在那里就好了。”

      张邈看了她很久。阳光从窗棂里移过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道淡淡的影子。她看起来确实像一座山——安静、沉稳、不急不躁。可他知道,山也有山的执拗。

      “山也会倒。”他忽然说。

      “山不会倒。”

      “会的。山要是空了,就会倒。”

      她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是怕。张邈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不怕袁绍,不怕曹操,不怕天下大乱。他怕的东西很少,少到只有一样。

      他怕她散了。

      她伸出手,把他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握在手心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张邈,”她说,“我不会倒的。”

      “你骗人。”

      “……嗯,骗你的。”

      他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沉默了一会儿,崔辞盈忽然说:“袁基送这包茶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说你身子不好,让我给你带些温补的东西。”

      “他还真是周到。”

      “周到得让人不舒服。”

      “吃醋了?”

      张邈冷笑了一声。“我吃什么醋?他连你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你的手在出汗。”

      “……是因为你的手太凉了。”

      崔辞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山间的月牙。张邈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都是废话。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笑了。她笑的时候,整个绣衣楼的嘈杂都安静下来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嘴上说没吃醋,可你的表情写满了‘袁基离她远点’。”

      张邈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半扇。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甜丝丝的。

      “桂花开得不错。”他说。

      “嗯。”

      “等过几天,我给你摘一些,晒干了泡茶喝。”

      “好。”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崔辞盈。”

      “嗯?”

      “你别总是说‘好’。你说‘好’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在敷衍我。”

      “那我说什么?”

      “说‘知道了’。”

      “有什么区别?”

      “‘知道了’听起来认真一些。”

      崔辞盈想了想,点了点头。“知道了。”

      张邈转过身来看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坐在那里,青衫,素面,手里捧着他泡的茶,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崔辞盈。”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的?”

      “哪句?”

      “你说你不会倒的那句。”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平时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漫不经心。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漫不经心,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沉着很多年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句是假的。”她说。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我会努力不倒。”她补充道,“努力很多年。努力到你把棋局下完,努力到天下安定,努力到老槐树再开很多次花。”

      张邈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好。”他说。

      “你又说‘好’了。”

      “‘好’怎么了?”

      “你刚才说我敷衍。”

      “我是敷衍。跟你学的。”

      崔辞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很清脆,像山涧里的水声。

      张邈看着她笑,嘴角也慢慢弯起来。

      窗外的桂花香了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和屋里还没散尽的茶香搅在一起,甜得刚刚好。

      远处,广陵王和周瑜的吵架声还在继续。陈登又在廊下摔了一跤。郭嘉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了一壶酒。

      绣衣楼的午后,依旧不太平。

      可这个角落里,很安静,很甜。

      像一盏泡开了的顾渚紫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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