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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偶尔是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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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衣楼的议事,从来没有准时结束过。
这大约是一条铁律。广陵王坐在正堂主位上,面前摊着三份舆图和十二封密报,左手边是周瑜,右手边是张邈,下首还坐着陈登、郭嘉和几个她不认识的谋士。气氛算不上剑拔弩张,但也绝不算轻松。周瑜指着舆图上的某一处关隘,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食谱,可每句话都在拆张邈的台。张邈也不恼,端着茶盏,时不时呷一口,等周瑜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三句话把对方的论点拆得干干净净,再补两句自己的方案。
广陵王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陈登在一旁奋笔疾书,把双方的观点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断了。
郭嘉靠在柱子上,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睡。
这样的议事,通常要耗掉整个上午。
崔辞盈没有参加。
她坐在西厢的窗边,面前也摊着东西——不过不是舆图和密报,是一本医书和一碗药。药是早上左慈让人送来的,新调的方子,据说比上次的温和一些。她端起药碗,用嘴唇试了试温度,不烫了,便一口气喝完。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头,她面不改色地放下碗,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含住。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她等了一刻钟,两刻钟。正堂那边的门还没开。她把医书翻到第十二页,看了三行,又合上了。
不是看不进去。是那个人的声音从正堂传过来,隔着一进院子,断断续续的,像风里飘着的柳絮。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听出他说话的节奏——不急不慢,偶尔停顿,像是在等对方跳进他挖好的坑里。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正堂的门终于开了。脚步声、说话声、衣衫窸窣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广陵王最先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大约是又被两边的争论磨掉了半条命。周瑜跟在她后面,步履从容,看不出喜怒。陈登抱着一摞纸,踉踉跄跄地往东厢跑,中途差点被门槛绊倒——和昨天一模一样。
张邈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站在正堂门口,先整了整袖口,又抬手拢了拢发簪。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然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西厢走。
崔辞盈已经把那碗药的药渣倒掉了,把蜜饯碟子收好,把医书压在一叠宣纸下面。在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纸。
“在写什么?”他问。
“密报。”她说,“广陵王让我整理的情报。”
张邈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纸,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笔尖上连墨都没有。
“崔辞盈。”
“嗯。”
“你在撒谎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走点心?”
“走心了。”她把笔放下,抬起头来看他,“我本来打算写点什么的,你进来得太快,我没来得及。”
张邈在她对面坐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的脸。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颌线,又从下颌线看回眉眼。目光像一把极细的梳子,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梳了一遍。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今天的药喝了?”
“喝了。”
“苦不苦?”
“不苦。”
“骗人。”
“……有一点。”
张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糖。他把纸包推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说:“袁基给的。说是汝南的特产,桂花糖。”
崔辞盈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气,把药后的余苦冲得干干净净。
“好吃。”她说。
“嗯。”
“你吃了吗?”
“我不嗜甜。”
“你明明嗜甜。”崔辞盈把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糖递到他嘴边,“尝尝。”
张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咬得不太规整的糖,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笑意,像雨后湖面上漾开的涟漪。他张开嘴,把那半块糖含了进去。
“……太甜了。”他说。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在往上翘。”
“那是糖粘的。”
崔辞盈没有拆穿他。她把剩下的桂花糖仔细包好,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但有一层薄薄的汗。
“议事很累?”她问。
“不累。就是吵。”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公瑾今天格外难缠,大约是早上没吃好。”
“你也没吃好。”
“我什么时候吃好过?”
崔辞盈没接这句话。她走到屋角的小炉子旁,那里温着一壶水。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一些。
“张邈。”
“嗯。”
“你今天看了我三次。”
他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你数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你出正堂门的时候,往西厢这边看了一眼。第二次,你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第三次,你推门进来之前,隔着窗子看了我一眼。”她顿了顿,“每一次,大概两息。”
张邈沉默了片刻。
“你连几息都数了?”
“习惯了。”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总要看几眼。”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斟酌了很久。张邈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崔辞盈。”他叫她。
“嗯。”
“你过来。”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没有伸手抱她,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窗外的天光映在他眼睛里,把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审视和算计的眸子照得很亮、很干净。
“你今天的脸色好了一些。”他说。
“新方子管用。”
“左慈送药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说你最近操劳过度,让我盯着你早点睡。”
张邈轻轻哼了一声。“他倒是管得宽。”
“他是关心你。”
“他是关心你。怕你没人照顾。”
崔辞盈没有反驳。她伸出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太阳穴的时候,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你也有黑眼圈了。”她说。
“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张邈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崔辞盈知道为什么。昨晚他头痛又犯了,虽然没有说“疼”这个字,但她听见他翻了好几次身,呼吸也一直不太平稳。她给他按了按头,他才慢慢睡过去。
“今晚早点歇。”她说。
“你也是。”
“我每天都在歇。”
“你每天都没有在歇。你昨天替广陵王整理情报整理到亥时,前天在看医书看到子时,大前天——”
“张邈。”她打断他,“你连我什么时候睡都知道?”
“你屋里的灯亮着,我在院子里看得见。”
崔辞盈愣了一下。
她的住处和他隔着一个天井,从他那边望过来,确实能看见她窗子里的灯光。她一直以为他每天回到自己那边就睡了,原来他还会看她的灯。
“你每天看我的灯?”她问。
“不是每天。”他说,“偶尔。”
“偶尔是多久?”
“……每天。”
崔辞盈没忍住,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风拂过琴弦,短促而柔软。张邈看着她的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回不是“糖粘的”,是真的笑了。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接着是雨点打在瓦上的声音。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滴,像是试探,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春雨。
雨声很大,把整个绣衣楼都淹了进去。
“又下雨了。”崔辞盈说。
“嗯。”张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子关上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透气。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甩了甩,转身走回来。
“你今天不用再过去了?”她问。
“不去了。该吵的都吵完了,剩下的让广陵王自己定。”
“那你留下来做什么?”
张邈在榻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崔辞盈走过去,坐下了。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她嘴里桂花糖的甜味。
“留下来看你。”他说。
“看什么?”
“看你。你今天换了新衣裳?”
崔辞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衫。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墨渍。
“没换。”她说。
“那你怎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张邈看了她很久。雨声在耳边响着,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把他的侧脸映成一道柔和的剪影。
“说不上来。”他最终说,“就是不一样。”
崔辞盈靠过去,把头轻轻搁在他肩上。他的肩骨有些硌人,但体温很暖,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个小火炉。
“张邈。”
“嗯。”
“你今天在议事的时候,和周瑜争的是什么?”
“粮草调拨的事。”
“谁赢了?”
“没有人赢。”他说,“广陵王最后自己做了决定,两头都没采纳。”
“那你白吵了。”
“也不算白吵。”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至少让周公瑾知道他没那么容易赢我。”
崔辞盈轻轻笑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很清晰,喉结微微凸起,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她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喉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做什么?”他问。
“不做什么。”她说,“下雨天,适合发呆。”
“也适合喝药。”
“我喝过了。”
“我没喝。”张邈说,“我的药还在炉子上温着。”
崔辞盈想起来,他最近也在吃药。不是头痛的药,是调理身体的方子——左慈说他“劳心过度,气血两亏”,给开了几副温补的汤药。他嫌苦,每次都要拖到不得不喝的时候才喝。
“去喝。”她说。
“不想喝。”
“张邈。”
“你再叫一声师兄,我就去喝。”
崔辞盈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正经,正经到像是在说一件公务。可他的耳朵尖已经红了一点——大约是刚才喝酒还没退干净,又大约是别的什么缘故。
“师兄。”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张邈站起身,走到屋角,端起那碗已经温得恰到好处的药,一口气喝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平时不是嫌苦吗?”她有些意外。
“今天不苦。”
“为什么?”
他把空碗放下,走回来,重新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到像雨丝落在水面上。可崔辞盈觉得,那一眼里装着很多东西——装着整个上午议事时抽空望向西厢的三次目光,装着每天夜里看她窗户亮灯的习惯,装着他从来不说出口的那些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崔辞盈没有追问。她只是重新把头靠回他肩上,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她一根一根地握过去,最后勾住他的小指。
他扣紧了。
“张邈。”
“嗯。”
“明天的药,我替你煎。”
“好。”
“不准赖。”
“不赖。”
“你上次也说不赖,结果拖到凉透了才喝。”
张邈没接话。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雨声从窗缝里挤进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和她身上那股雨后山林才有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杯泡开了的陈年普洱。
“崔辞盈。”
“嗯。”
“你说山不会觉得雨烦人?”
“山不会。”她说,“山觉得雨是客人。来了就来了,走就走了。不急的。”
张邈沉默了片刻。
“那我也不急。”
“你急什么?”
“没什么。”
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收紧。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他在急什么。他急的事情太多了,天下、徐州、张氏、棋局——每一样都在催着他往前走,不能停,不能慢,不能回头看。只有在这个角落里,只有在她身边,他才可以说不急。
哪怕只是骗自己一小会儿。
雨渐渐小了。
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索索,又从淅淅索索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低语。天边透出一线光,薄薄的,像被雨水洗淡了的水墨。
崔辞盈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
她想,今天这碗药,好像确实没有那么苦了。
大约是因为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