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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明灯 ...

  •   沈辞镜在江南一个小镇住下了。

      镇子叫梅溪,因一条穿镇而过的小溪和两岸绵延的梅树得名。他租了一处临水的小院,院里有三间瓦房,一个天井,井边有棵老梅树——房东说,这树有百年了,开的花特别香。

      他看不见,但能闻到。

      春天的时候,梅花谢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冷香。他扶着院墙,慢慢走到井边,伸手触摸粗糙的树皮。触感告诉他,这树确实很老了,树皮皲裂,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沈先生又在摸树啊。”隔壁的张大娘隔着矮墙招呼,“小心些,井沿滑。”

      沈辞镜转向声音的方向,微微一笑:“多谢大娘提醒。”

      他在镇上自称姓沈,是个读书人,因眼疾避世隐居。镇上的人淳朴,不多问,只当他是个可怜人,时常送些菜蔬瓜果过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他学会了用盲杖探路,学会了听声辨位,学会了靠触觉和嗅觉感知这个世界。早晨,他坐在天井里,听溪水潺潺,听鸟鸣啾啾;午后,他摸索着煮一壶粗茶,在梅树下慢慢喝;傍晚,他扶着院墙走到溪边,听洗衣妇人们的说笑声,听孩童戏水的喧闹。

      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从枕下摸出那块小小的牌位,紧紧抱在怀里。牌位上“夫君”两个字,已经被他的指尖摩挲得模糊不清。

      “殿下。”他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臣在这里,过得很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梅树,沙沙作响。

      像谁在叹息。

      ---

      萧钰找遍了整个大雍。

      从北境到南疆,从东海到西域。他派出一批又一批密探,悬赏万金,只求一个盲眼男子的下落。

      可沈辞镜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年,萧钰几乎疯魔。

      他罢朝三日,把自己关在沈辞镜住过的寝殿里,不眠不休。他抚摸沈辞镜用过的每一件东西——梳子,茶杯,枕头,书卷。他躺在沈辞镜睡过的床上,闻着早已散尽的、属于沈辞镜的气息,眼泪无声地流淌。

      “辞镜……”他喃喃道,“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空旷的寝殿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第二年,萧钰开始处理朝政。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治国中,批阅奏章到深夜,巡视边防,整顿吏治,改革赋税。大臣们都说,陛下勤政爱民,是大雍之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忙碌麻痹自己。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回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沈辞镜的眼睛,沈辞镜的笑容,沈辞镜的眼泪,沈辞镜那一声声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夫君”。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凌迟他的心。

      第三年,萧钰得了一场大病。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心火郁结,伤了根本。他在病榻上躺了三个月,几次濒死,却又顽强地活了下来。

      昏迷中,他不停地喊沈辞镜的名字。

      “辞镜……别走……”

      “辞镜……等等我……”

      “辞镜……我错了……”

      伺候的宫人听着,都忍不住落泪。

      可沈辞镜听不见。

      他远在千里之外的梅溪镇,坐在天井里,听雨打梅叶的声音。

      雨声淅沥,像谁的哭泣。

      ---

      病愈后,萧钰变了。

      他不再疯狂地寻找沈辞镜,也不再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他正常上朝,正常理政,正常生活。

      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像深冬的寒潭,不起一丝波澜。

      只有贴身太监知道,陛下每晚都会去一个地方——东宫后园的一处小亭。那里是沈辞镜从前最喜欢待的地方,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观雪。

      萧钰就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夜。

      不说话,不喝酒,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远方。

      像是在等一个人。

      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第四年春天,萧钰收到密报。

      说江南梅溪镇,有一个姓沈的盲眼先生,年约二十五六,相貌清俊,气质不凡。独自一人居住,深居简出,不与外人多来往。

      萧钰的手开始发抖。

      他死死攥着密报,指节泛白。

      “是他……”他喃喃道,“一定是他……”

      他立刻下旨,要亲自南巡。

      大臣们纷纷劝阻——陛下龙体初愈,不宜远行;江南多雨,恐染风寒;国事繁忙,不可久离……

      萧钰一概不听。

      “朕意已决。”他冷冷道,“再劝者,斩。”

      朝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这次,是铁了心了。

      ---

      五月初,龙舟抵达江南。

      萧钰没有惊动地方官员,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换了便装,悄悄来到梅溪镇。

      镇子很小,很安静。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

      萧钰走在街上,心跳如擂鼓。

      五年了。

      整整五年。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沈辞镜会恨他吗?会哭吗?会……原谅他吗?

      可当真正站在那处小院外时,他却不敢进去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萧钰透过门缝看去。

      天井里,沈辞镜坐在竹椅上,背对着门。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身形比五年前更单薄了。

      他在咳嗽,咳得很轻,却停不下来。

      萧钰的心狠狠一疼。

      他想冲进去,抱住他,告诉他这些年他有多想他。

      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因为他知道,沈辞镜不想见他。

      如果他出现,沈辞镜会走。

      再一次消失,彻底消失。

      他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一个偷窥者,贪婪地看着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沈辞镜咳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他摸索着端起身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继续坐在那里,望着天空——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阳光透过梅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么安静,那么美。

      像一幅画。

      一幅永远无法触碰的画。

      萧钰看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沈辞镜摸索着起身,慢慢走回屋里。

      门被轻轻关上。

      萧钰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陛下……”侍卫低声提醒,“天晚了。”

      萧钰回过神,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那夜,萧钰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他站在窗前,望着沈辞镜小院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那是沈辞镜点的灯。

      他说过,夜里点一盏灯,就不会觉得那么冷了。

      萧钰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

      然后他叫来侍卫。

      “去查。”他低声说,“沈先生的身体如何,平日里吃什么药,有什么需要。不要惊动他,暗中照顾。”

      “是。”

      侍卫退下后,萧钰坐在桌前,提笔写信。

      他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告诉沈辞镜这些年的思念,告诉沈辞镜他的愧疚,告诉沈辞镜……他愿意用余生来弥补。

      可写到一半,他停下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焰吞噬了那些字,那些话,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深情。

      因为沈辞镜看不见。

      他写的再多,沈辞镜也看不见。

      他说的再多,沈辞镜也听不进去。

      他们的缘分,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萧钰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

      从那天起,萧钰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一次梅溪镇。

      他不进小院,只是远远地看着。看沈辞镜坐在天井里喝茶,看沈辞镜扶着院墙走到溪边,看沈辞镜在梅树下发呆。

      有时候,他会看到沈辞镜拿出那个小小的牌位,抱在怀里,轻轻说话。

      他听不见沈辞镜在说什么,但他能猜到。

      一定是在说:“殿下,臣在这里,过得很好。”

      每次看到这一幕,萧钰的心就像被撕碎一样疼。

      他想冲过去,告诉沈辞镜:“我就在这里!我还活着!你看看我!”

      可他知道,沈辞镜不会看。

      因为沈辞镜的眼里,心里,只有那个早已死去的萧璟。

      而他,只是一个可悲的替身。

      一个连替身都当不好的赝品。

      ---

      第七年冬天,沈辞镜病倒了。

      是风寒,来势汹汹。他本就体弱,这一病,几乎要了他的命。

      萧钰得到消息时,正在北境巡视。他连夜赶回,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终于在三日后赶到梅溪镇。

      他冲进小院时,沈辞镜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萧钰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辞镜……撑住……”他哽咽道,“为了我……撑住……”

      可沈辞镜听不见。

      他陷在深深的昏迷中,不停地呓语。

      “殿下……等等臣……”

      “夫君……臣来了……”

      “别走……别丢下臣……”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插在萧钰心上。

      他请来了江南最好的大夫,用上了宫里最珍贵的药材,日夜守在床边,不眠不休。

      三天后,沈辞镜终于退了烧,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床边有人。

      “谁?”他轻声问,声音嘶哑。

      萧钰握紧他的手,想说“是我”,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沈辞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想抽回手。

      萧钰不肯放。

      “你……”沈辞镜迟疑道,“你是谁?”

      萧钰还是说不出话。

      他只是握着沈辞镜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沈辞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萧钰握着。

      许久,他才轻声说:“你身上的味道……很熟悉。”

      萧钰的心猛地一跳。

      “像……像一个人。”沈辞镜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一个……臣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萧钰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俯下身,把脸埋在沈辞镜的手里。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哽咽,“对不起……”

      沈辞镜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向萧钰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你……”他喃喃道,“皇兄……”

      萧钰的心彻底碎了。

      他抱住沈辞镜,抱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是我……”他哭着说,“辞镜……是我……”

      沈辞镜没说话。

      他只是任由萧钰抱着,眼泪无声地流淌。

      许久,他才轻声说:“你……不该来。”

      “我忍不住。”萧钰哽咽道,“辞镜,我忍不住……我太想你了……”

      沈辞镜闭上眼睛。

      “臣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沈辞镜了。”他说,“臣的眼睛瞎了,心也死了。皇兄,您走吧。”

      “我不走。”萧钰抱得更紧,“辞镜,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让我……对你好。”

      沈辞镜摇头。

      “臣不需要。”他说,“臣一个人,过得很好。”

      “你不好!”萧钰几乎是在吼,“你看看你自己!瘦成这样,病成这样!你哪里好了!”

      沈辞镜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声说:“至少……臣的心是平静的。”

      萧钰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沈辞镜平静的脸,看着他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早已死去的心。

      忽然,他明白了。

      沈辞镜不需要他的照顾,不需要他的愧疚,不需要他的爱。

      沈辞镜需要的,只是平静。

      一份没有萧璟,没有他,没有所有爱恨情仇的平静。

      而他,给不了。

      因为他本身就是这场悲剧的根源。

      如果不是他杀了萧璟,如果不是他假扮萧璟,如果不是他……爱上了沈辞镜。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萧钰慢慢松开手,站起身。

      他深深看了沈辞镜一眼,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

      “辞镜。”他轻声说,“我不会再来了。”

      沈辞镜没说话。

      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我会一直看着你。”萧钰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从今往后,大雍的每一寸山河,都会护着你。风霜雨雪,不会侵扰你;饥寒困苦,不会靠近你。你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他顿了顿,眼泪又掉下来。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再回头。

      房间里,沈辞镜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他伸出手,摸索着,从枕下拿出那个小小的牌位,紧紧抱在怀里。

      “殿下……”他轻声说,“臣……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谁的哭泣。

      ---

      从那以后,萧钰真的没再来过梅溪镇。

      但他派了最得力的暗卫,暗中保护沈辞镜。沈辞镜的衣食住行,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新鲜的菜蔬会准时送到门口,过冬的炭火会提前备好,就连他常去的溪边,都被悄悄修整过,以防他摔倒。

      沈辞镜知道。

      但他不说破。

      他只是安静地生活,像一株植物,扎根在这片江南水乡,慢慢地生长,慢慢地老去。

      春天,他坐在天井里,听花开的声音。

      夏天,他坐在梅树下,听蝉鸣的声音。

      秋天,他走到溪边,听落叶的声音。

      冬天,他坐在窗边,听雪落的声音。

      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拿出那个小小的牌位,轻轻说话。

      “殿下,今天梅花开了。”

      “殿下,今天下雨了。”

      “殿下,今天……臣又想您了。”

      每一句,都轻得像叹息。

      消散在风里,不留一丝痕迹。

      ---

      二十年后,沈辞镜在一个春日的早晨,安静地走了。

      他坐在天井的竹椅上,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牌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像睡着了。

      梅树正开花,白色的花瓣落了他一身。

      像一场,温柔的雪。

      暗卫发现时,他已经没了呼吸。

      消息传到京城时,萧钰正在上朝。

      他听完密报,沉默了许久,然后平静地说:“退朝。”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萧钰回到御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合欢佩——二十年来,他一直贴身戴着。

      玉佩冰凉,上面刻着的“钰”字,早已被他摩挲得模糊不清。

      他看着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无声地滑落。

      “辞镜……”他轻声说,“等等我。”

      “等我把这片山河,治理得太平盛世。”

      “等我把欠你的,都还清。”

      “然后……我就来找你。”

      窗外,春光明媚。

      可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春天了。

      ---

      三年后,萧钰驾崩。

      死前,他留下两道遗诏。

      第一道,传位于皇侄,并嘱托辅政大臣,要继续推行他未完成的改革,让大雍百姓安居乐业。

      第二道,是关于他自己的后事——不葬皇陵,而是在梅溪镇附近,找一处清净的地方,简单安葬。墓碑上,不刻名号,不刻功绩,只刻两个字:

      “赎罪”。

      新帝依诏而行。

      于是,在离沈辞镜小院不远的山腰上,多了一座小小的坟墓。

      没有陪葬,没有仪仗,只有一块青石墓碑,上面刻着“赎罪”二字。

      很简单,很朴素。

      就像墓主人这一生——看似拥有了一切,却唯独失去了最想要的。

      而沈辞镜的墓,就在山脚下。

      两座墓,隔着一片梅林,遥遥相望。

      像两个错过了生生世世的人,终于……以这种方式,安静地陪伴。

      春天,梅花开的时候,花瓣会从山腰飘到山脚,覆盖在两座墓上。

      像一场,温柔的告别。

      又像一场,永恒的相守。

      风过梅林,簌簌作响。

      像谁在轻声说:

      “我护了你一生。”

      “你等了我一世。”

      “下辈子……换我先爱你。”

      “好。”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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