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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若眼疾未曾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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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东宫,海棠开得正盛。
萧璟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卷书页——书是摊开的,但他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见。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翳,像晨雾笼罩的湖面,倒映不出任何风景。
他已经习惯了。
从七岁那场高烧后,他的世界就只剩模糊的光影和声音。太医说,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加上高烧伤了经脉,怕是……难好了。
“殿下。”
清凌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璟立刻抬起头,尽管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他认得这个声音——沈辞镜,他的伴读,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辞镜。”萧璟放下书,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沈辞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个动作让萧璟能勉强“看见”他的轮廓——十五岁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眼温润。
“殿下今日感觉如何?”沈辞镜轻声问,“眼睛还疼吗?”
萧璟摇摇头:“不疼。只是……还是看不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沈辞镜听出来了,于是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臣给殿下带了样东西。”
沈辞镜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萧璟手中。萧璟摸索着打开,指尖触到一片柔软冰凉的东西。
“是……花瓣?”
“海棠花瓣。”沈辞镜说,“殿下寝殿外那棵海棠树开的。臣摘了最完整的一朵,殿下摸摸看——花瓣是软的,边缘有些锯齿,花蕊是细细的。”
萧璟小心翼翼地触摸那片花瓣,指尖感受着它的纹理。
“海棠……”他喃喃道,“是什么颜色的?”
沈辞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是殿下最喜欢的颜色。”
萧璟愣了愣,随即笑了:“你又骗我。我连见都没见过,怎么会有最喜欢的颜色?”
“臣没有骗殿下。”沈辞镜的声音很认真,“殿下说过,最喜欢臣穿的那件月白衣裳的颜色。海棠花,就是那个颜色。”
萧璟的手指顿了顿。
他确实说过——在某个春日午后,沈辞镜扶他在花园里散步时,他问:“辞镜,你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沈辞镜说:“月白色。”
“月白色……”萧璟喃喃重复,“是什么样子?”
沈辞镜想了很久,才说:“像初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时的天空。很淡,很干净,看着让人觉得心里很平静。”
从那天起,萧璟就说,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因为他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清晨,但他能想象——想象沈辞镜穿着月白衣裳,站在晨光里的样子。
一定很美。
“辞镜。”萧璟忽然开口,“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永远都看不见了?”
沈辞镜握紧他的手。
“不会的。”他说,“太医说了,只要好好调养,总会有希望的。”
“可太医也说,希望渺茫。”萧璟垂下眼,“辞镜,如果……如果我真的永远都看不见了,你还会……陪着我吗?”
这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沈辞镜心上。
他看着萧璟——十五岁的太子,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因为眼疾而整日困在昏暗的宫殿里,连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脆弱。
“会。”沈辞镜一字一句地说,“臣会一直陪着殿下。殿下看不见,臣就是殿下的眼睛;殿下走不稳,臣就是殿下的拐杖;殿下心里难受,臣……就在这里。”
萧璟的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摸索着抓住沈辞镜的衣袖。
“辞镜……”他声音哽咽,“谢谢你……”
沈辞镜没说话,只是轻轻抱住他。
窗外,海棠花瓣随风飘落,洒了一地。
像一场温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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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萧璟十八岁,沈辞镜十七岁。
萧璟的眼疾依旧没有好转,但朝野上下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太子虽目不能视,但勤勉好学,仁德宽厚,有明君之相。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沈辞镜。
沈辞镜成了萧璟名副其实的眼睛。
他替萧璟念奏章,替萧璟批阅文书,替萧璟接见大臣。他记忆力极好,能将所有政务条分缕析地讲给萧璟听;他心思缜密,能察觉萧璟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处事沉稳,连最苛刻的老臣都挑不出错。
所有人都说,沈家这位小公子,简直是上天赐给太子的福星。
只有沈辞镜自己知道,他做这些,不是因为太子,不是因为储君。
只是因为萧璟。
那个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他手的少年,那个会因为摸到一片花瓣而开心半天的少年,那个总是小心翼翼地问“辞镜,你还在吗”的少年。
他舍不得看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
这年秋天,皇帝下旨,为太子选妃。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璟正在听沈辞镜念一本诗集。听到“选妃”二字,他的手猛地一颤,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茶水洒了一身,他也顾不上。
“父皇……要为我选妃?”他声音发颤。
沈辞镜放下诗集,拿起帕子替他擦拭衣襟上的水渍。
“是。”他声音平静,“殿下年满十八,是该成家了。”
“可我……”萧璟抓住他的手,“我连她们长什么样都看不见……我怎么……”
“殿下不必担心。”沈辞镜轻声说,“陛下说了,会让各家小姐画像入宫,臣可以替殿下描述……”
“我不要!”萧璟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不要看什么画像!我不要什么小姐!”
他死死攥着沈辞镜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辞镜……”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想要你……我只想要你陪着我……”
沈辞镜愣住了。
他看着萧璟——十八岁的少年,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努力“看”着他,尽管什么都看不清,却盛满了不加掩饰的依赖和……爱意。
那是爱吗?
沈辞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七岁那年被选为太子伴读开始,他的生命就和萧璟绑在了一起。他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看着他从怯懦自卑的孩童,长成如今这个虽然目不能视、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的太子。
他舍不得离开他。
“殿下……”沈辞镜轻声说,“臣……只是个伴读。”
“不只是伴读!”萧璟摇头,“辞镜,你明明知道……你对我来说,不只是伴读!”
他摸索着捧住沈辞镜的脸。
“你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是我在无边绝望里唯一的依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沈辞镜手上,滚烫。
沈辞镜闭上眼睛。
他知道,萧璟说的是真的。
这十一年来,萧璟依赖他,需要他,把他当成了生命的全部。可这份依赖,真的是爱吗?
还是只是……在黑暗里抓住唯一浮木的本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无法拒绝萧璟的眼泪。
“殿下别哭。”他最终说,“臣……不走。”
萧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沈辞镜,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真的。”沈辞镜轻轻擦去他的眼泪,“臣答应过殿下,会一直陪着殿下。”
萧璟破涕为笑。
他紧紧抱住沈辞镜,把脸埋在他肩窝。
“辞镜……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
沈辞镜任他抱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安抚一个孩子。
窗外,秋风萧瑟。
落叶纷纷,像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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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妃的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因为萧璟在御前跪了一天一夜,说:“儿臣目不能视,已是残缺之身,何必耽误好人家的小姐。若父皇非要儿臣成家……儿臣只要沈辞镜。”
皇帝勃然大怒。
“胡闹!你是太子!未来的天子!怎能娶一个男子为妃!”
“儿臣不在乎。”萧璟跪得笔直,尽管膝盖早已麻木,“儿臣这辈子,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个太子之位。父皇若要废了儿臣,儿臣绝无怨言。但沈辞镜……儿臣绝不放手。”
皇帝气得摔了茶杯。
但他终究没有废太子。
因为他知道,萧璟说的是真话——这个儿子,从小到大,真正在乎的只有沈辞镜。若是逼急了,他真的会放弃一切。
最后,皇帝妥协了。
不是同意他们成婚,而是……默许。
默许沈辞镜继续留在东宫,默许他们形影不离,默许……这份不为世俗所容的感情。
这已经是帝王能给的最大宽容。
消息传回东宫时,萧璟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抱着沈辞镜,一遍又一遍地说:“辞镜,我们可以在一起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沈辞镜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却一片复杂。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他不知道萧璟对他的感情,究竟是爱,还是依赖。
可他舍不得推开他。
因为推开萧璟,就等于把他重新推回黑暗里。
他做不到。
“殿下。”他轻声说,“臣会一直陪着您。但……我们不成婚,好吗?”
萧璟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殿下是太子。”沈辞镜平静地说,“殿下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若娶男子为妃,会惹来非议,影响殿下的名声。”
“我不在乎……”
“但臣在乎。”沈辞镜打断他,“臣不想成为殿下的污点。”
萧璟不说话了。
他“看”着沈辞镜,许久,才轻声说:“那……就这样吗?就这样……不清不楚地在一起?”
“不清不楚吗?”沈辞镜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殿下心里有臣,臣心里有殿下。这还不够清楚吗?”
萧璟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点头,用力点头。
“够了……够了……”
他抱住沈辞镜,抱得很紧。
“辞镜……有你……就够了……”
沈辞镜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窗外,月光如水。
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场温柔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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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年。
萧璟二十一岁,沈辞镜二十岁。
这一年,边关战事吃紧,皇帝病重,朝局动荡。作为太子,萧璟必须站出来,稳住局面。
可他看不见。
看不见奏章,看不见地图,看不见朝臣们脸上的表情。
他只能依赖沈辞镜。
沈辞镜成了他真正的眼睛,替他看一切,替他分析一切,替他……承担一切。
那些日子,沈辞镜几乎不眠不休。他要把所有奏折念给萧璟听,要把所有军情讲给萧璟听,要把所有朝臣的立场分析给萧璟听。
他累得眼睛都红了,嗓子也哑了。
可萧璟看不见。
他只知道,辞镜一直在身边,辞镜会帮他处理一切,辞镜……永远不会离开他。
直到那夜。
那夜沈辞镜高烧,昏倒在书房。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心火郁结,需静养。
萧璟守在床边,握着沈辞镜的手,眼泪不停地掉。
“辞镜……”他喃喃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拖累了你……”
沈辞镜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见萧璟哭红的眼睛,心里一疼。
“殿下别哭……”他声音嘶哑,“臣没事……”
“怎么会没事!”萧璟哽咽道,“你都累倒了……辞镜,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是不是……太依赖你了?”
沈辞镜看着他,看着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里盛满的愧疚和不安,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萧璟永远意识不到,他的依赖,已经成了一种负担。
一种甜蜜的,却沉重的负担。
“殿下。”沈辞镜轻声说,“臣不累。只要殿下需要臣,臣就不累。”
这是真话,也是谎话。
他不累,是因为他心甘情愿。
但他也累,累到有时候,会希望萧璟能稍微……独立一点。
可他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了,萧璟就会崩溃。
那个在黑暗里挣扎了十几年的少年,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他怎么忍心告诉他:你抓得太紧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他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继续撑着。
撑到萧璟不需要他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沈辞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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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年。
皇帝驾崩,萧璟登基。
登基大典那天,萧璟穿着龙袍,紧紧握着沈辞镜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金銮殿。
他看不见下面的文武百官,看不见金碧辉煌的宫殿,看不见……这个他即将统治的江山。
他只能感受到沈辞镜手的温度,听到沈辞镜在他耳边轻声说:“殿下,往前走。臣在这里。”
有这句话,就够了。
登基后,萧璟封沈辞镜为太傅,兼领尚书令——这是大雍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朝臣们议论纷纷,但没人敢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新帝离不开沈太傅。没有沈太傅,新帝连奏章都看不了,连朝政都处理不了。
沈辞镜成了实际上的摄政王。
他替萧璟处理所有政务,替萧璟接见所有使臣,替萧璟……统治这个国家。
很累。
但他甘之如饴。
因为他知道,萧璟需要他。
这就够了。
这年冬天,萧璟染了风寒,病得很重。
他在病榻上昏睡了三天,醒来时,第一句话是:“辞镜呢?”
宫人连忙去请沈辞镜。
沈辞镜匆匆赶来,握住萧璟的手:“臣在这里。”
萧璟“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辞镜……我做了一个梦……”他声音虚弱,“梦见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沈辞镜的心一疼。
“臣不会走的。”他轻声说,“臣答应过殿下,会一直陪着殿下。”
“真的吗?”萧璟抓紧他的手,“就算……就算有一天,我不再是皇帝了,你也会陪着我吗?”
“会。”沈辞镜毫不犹豫地说,“无论殿下是谁,臣都会陪着殿下。”
萧璟笑了。
那笑容很满足,很安心。
“辞镜……”他轻声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沈辞镜也笑了。
“臣也是。”
窗外,雪花纷飞。
屋内,炭火温暖。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永远都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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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后。
萧璟老了,沈辞镜也老了。
萧璟的眼睛依旧看不见,但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黑暗,习惯了依赖沈辞镜,习惯了……有沈辞镜在身边的每一天。
沈辞镜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依旧每天陪在萧璟身边,替他念书,替他处理政务,替他……看这个他们共同守护了一生的江山。
一个冬日午后,两人坐在暖阁里。
萧璟靠在沈辞镜肩上,手里握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那是很多年前,沈辞镜送给他的那片。花瓣早已失去颜色,失去水分,但他依旧珍藏着。
“辞镜。”萧璟轻声说,“你还记得这片花瓣吗?”
沈辞镜看了看:“记得。是殿下十五岁那年,臣送给殿下的。”
“是啊……”萧璟摩挲着花瓣,“那时候你告诉我,海棠花是月白色的,像你穿的那件衣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辞镜,你知道吗……虽然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海棠花,没见过月白色,但在我心里,海棠花就是你的样子。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看着就让人觉得……心安。”
沈辞镜的眼泪掉下来。
他轻轻抱住萧璟。
“殿下……”
“辞镜。”萧璟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轻,“下辈子……如果下辈子,我的眼睛能看见……我一定第一眼就去找你。然后……然后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需要你,不是因为依赖你,就是……喜欢你。”
沈辞镜的眼泪流得更凶。
他点头,用力点头。
“好。下辈子,臣等殿下。”
萧璟笑了。
那笑容很满足,很安详。
他闭上眼睛,靠在沈辞镜怀里,像是睡着了。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飘飘洒洒,覆盖了宫殿,覆盖了梅树,覆盖了……这个他们相守了一生的世界。
很安静。
很温柔。
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梦里,有一个眼睛清亮的少年,站在海棠树下,对他伸出手。
“辞镜,你看——海棠花开了。”
而另一个少年,笑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嗯,臣看见了。”
“很美。”
是的。
很美。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都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