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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盲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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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璟的墓立在皇陵最偏僻的角落。
没有谥号,没有功绩碑文,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刻全——只有两个字:“萧璟”,刻在一块最普通的青石上,像在刻意淡化这个人的存在。
这是萧钰的要求。
“他配不上太子的规制。”登基那日,萧钰对礼部这样说,“按郡王礼下葬,墓碑上……不必写太多。”
礼部尚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下了。
于是萧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葬在了这里。没有陪葬,没有仪仗,甚至没有几个送葬的人——除了萧钰,和被他紧紧牵着的沈辞镜。
那天的雪很大。
沈辞镜穿着素白的孝服,眼睛上蒙着白绫——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坏了,连一点光都感觉不到。太医说,是心火郁结,加上旧伤反复,彻底损了经脉。
“也好。”沈辞镜当时平静地说,“看不见,就不必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了。”
萧钰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沈辞镜在说什么。
不想看见的东西——包括他,这个假冒的萧璟。
葬礼很简单。几个宗室成员,几位老臣,沉默地站在墓前。道士念着往生咒,声音在风雪中飘忽不定,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沈辞镜一直很安静。
他跪在墓前,手里攥着一把黄土,听着棺木入土的声音,听着铁锹铲土的声音,听着风雪呼啸的声音——
却唯独听不见哭声。
因为没有人哭。
萧璟活着的时候,没有几个人真心待他。死了,自然也没有几个人真心为他流泪。
除了沈辞镜。
可沈辞镜哭不出来。
他的眼泪,好像在眼睛彻底失明的那天,就已经流干了。
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离开了。
只有萧钰还陪着沈辞镜,站在墓前。
雪越下越大,把新坟染白,把墓碑掩盖。很快,那个简陋的坟墓就和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特别。
“辞镜。”萧钰轻声说,“我们回去吧。天冷。”
沈辞镜没动。
他“望”着墓碑的方向——虽然蒙着眼,但他似乎能“看见”那块青石,看见上面简陋的刻字。
“殿下。”他忽然开口,“臣能……一个人待会儿吗?”
萧钰的心一紧。
“可是……”
“求您了。”沈辞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就一会儿。”
萧钰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被风雪打湿的鬓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在那边等你。”
他走到不远处的凉亭里,转过身,背对着沈辞镜——这是他能给的最大限度的尊重。
沈辞镜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伸手,摸索着触碰到墓碑。
青石冰冷,刻字粗糙。他的指尖在“萧璟”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像在触摸一段早已逝去的岁月。
然后,他跪下了。
双膝陷入冰冷的雪地,寒气从骨头缝里钻进来,刺得他浑身发疼。
可他不在乎。
他摘下蒙眼的白绫——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想“看着”这块墓碑,想“看着”那个长眠地下的人。
“殿下。”他轻声说,声音被风雪吹散,“臣……来看您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呼啸着掠过山林,卷起漫天雪沫。
沈辞镜的嘴唇开始颤抖。
“臣知道,您一直想听臣喊您一声‘夫君’。”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可臣……臣一直喊不出口。因为臣总觉得,您还小,还需要臣照顾,还需要臣保护。臣是您的哥哥,是您的眼睛,是您的拐杖——唯独不是您的妻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可现在……您不需要臣了。”
“您再也不需要臣了。”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
“臣的眼睛瞎了,看不见了。臣不能再为您看清前路,不能再为您挡开危险,不能再……保护您了。”
“所以您就走了。”
“走得这么突然,这么……悄无声息。”
眼泪终于掉下来。
滚烫的,砸在雪地上,融化出一个小小的坑。
“殿下……”他哭着说,“您为什么……不等臣?”
“不等臣学会……怎么当您的妻子?”
“不等臣……喊您一声‘夫君’?”
风雪更大了。
沈辞镜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他伸出手,紧紧抱住墓碑,像抱住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夫君……”
他轻声喊。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自己听见了。
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夫君。”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夫君。”
第三声,带着哭腔。
“夫君……”
第四声,撕心裂肺。
“夫君!”
他抱着墓碑,一遍又一遍地喊,喊到声音嘶哑,喊到喉咙出血,喊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可墓碑不会回答。
永远不会。
那个他想喊给他听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永远听不见了。
沈辞镜趴在墓碑上,哭得浑身抽搐。
他想起很多年前,萧璟眼疾最重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他哭,说:“辞镜,我是不是永远都看不见了?”
那时他说:“殿下别怕,我就是您的眼睛。”
现在呢?
现在他的眼睛瞎了。
萧璟也死了。
他们之间的羁绊,终于……彻底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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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钰站在凉亭里,背对着沈辞镜。
可他什么都听见了。
听见沈辞镜的哭声,听见那一声声“夫君”,听见那些他永远得不到的深情。
他的心,像被钝刀一刀一刀地割。
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可身体的疼,抵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忽然很想冲过去,告诉沈辞镜真相——告诉他,萧璟不是急病暴毙,是被他毒死的;告诉他,这三个月来陪在他身边的,不是萧璟,是他萧钰;告诉他,他爱他,比萧璟爱他一千倍,一万倍。
可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口,沈辞镜就会恨他。
恨他一辈子。
他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沈辞镜为另一个男人哭,听着沈辞镜喊另一个男人“夫君”,听着沈辞镜……彻底心碎。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要淹没整个世界。
萧钰终于转过身,走向沈辞镜。
沈辞镜还趴在墓碑上,已经哭不出声音了,只是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冻得发紫。
萧钰蹲下身,轻轻抱住他。
“辞镜……”他声音沙哑,“我们回去吧。”
沈辞镜没有回应。
他的身体冰冷僵硬,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萧钰把他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
“别怕。”他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在这儿。”
沈辞镜依然没有反应。
他只是闭着眼睛,任由萧钰抱着,像一个破碎的娃娃。
萧钰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山。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很快,就被风雪掩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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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沈辞镜发起了高烧。
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加上悲恸过度,伤了心脉。
萧钰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喂他吃药,替他擦身,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辞镜,撑住。为了我,撑住。”
可沈辞镜听不见。
他陷在深深的噩梦里,不停地呓语。
“殿下……别走……”
“臣错了……臣不该……不该不喊您夫君……”
“殿下……等等臣……”
每一声,都像一把刀,插在萧钰心上。
第四天清晨,沈辞镜终于退了烧,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辞镜?”萧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惊喜,“你醒了?”
沈辞镜“看”向他。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萧钰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殿下……”他轻声说,“臣……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您走了。”沈辞镜的声音很平静,“走得很远,臣怎么追都追不上。”
萧钰的心一疼。
“我不会走的。”他握紧沈辞镜的手,“我永远都在这里,陪着你。”
沈辞镜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殿下说谎。”他说,“您已经走了。”
萧钰的身体僵住了。
“臣知道,您不是从前的殿下了。”沈辞镜继续说,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您变了。变得果决,变得强大,变得……不需要臣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样也好。臣终于……可以休息了。”
萧钰的眼泪掉下来。
他俯下身,把脸埋在沈辞镜的手里。
“我需要你。”他哽咽道,“辞镜,我需要你。永远都需要你。”
沈辞镜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萧钰。
“臣累了。”他说,“想睡一会儿。”
萧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出寝殿。
门被轻轻关上。
沈辞镜睁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睁开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他知道,外面那个人不是萧璟。
因为萧璟从来不会这样温柔地照顾他,从来不会这样耐心地守着他,从来不会……这样深情地说“我需要你”。
萧璟只会依赖他,索取他,却从不懂得珍惜。
而外面那个人,懂得珍惜。
可惜,太迟了。
他的心,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大雪里,死在萧璟的墓前,死在那一声声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夫君”里。
再也……活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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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的时候,沈辞镜的身体好了些。
他不再整天待在寝殿里,偶尔会让人扶着,到院子里走走。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能闻到花香,能听见鸟鸣。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只有萧钰知道,没有。
沈辞镜变了。
他变得异常安静,异常顺从。萧钰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吃药,他就吃药;让他休息,他就休息;让他陪自己用膳,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小口小口地吃。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萧钰试图跟他说话,试图提起从前的事,试图……唤起他一点情绪。
可沈辞镜总是很平静。
“殿下想说什么,臣听着。”
“从前的事,臣记不清了。”
“一切都听殿下的。”
每一句话,都礼貌而疏离。
像一道无形的墙,把萧钰隔在外面,永远进不去。
萧钰知道,沈辞镜在惩罚他。
用这种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惩罚他这个假冒者。
可他宁愿沈辞镜恨他,骂他,打他。
也不愿看他这样,像一个精致的瓷器,美丽,易碎,却没有生命。
四月,桃花开的时候,萧钰带沈辞镜去了一趟皇陵。
他想让沈辞镜知道,萧璟的墓,他打理得很好。没有杂草,没有荒芜,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可沈辞镜站在墓前,只是沉默。
他伸出手,摸了摸墓碑,然后收回手,轻声说:“回去吧。”
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
好像那个长眠地下的人,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萧钰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沈辞镜不是放下了。
是彻底……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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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边关又起战事。
萧钰必须御驾亲征。
临行前夜,他来到沈辞镜的寝殿。
沈辞镜已经睡了——或者说,假装睡了。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可萧钰知道,他没睡着。
“辞镜。”萧钰坐在床边,轻声说,“我明天要走了。”
沈辞镜没反应。
“去北境,大概要三个月。”萧钰继续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太医开的药,要按时吃。想出去走走,就让霜降陪着。夜里凉,记得盖好被子……”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丈夫,嘱咐在家的妻子。
沈辞镜始终没有回应。
萧钰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忽然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等我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沈辞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萧钰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又看了沈辞镜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了。
门被关上。
沈辞镜睁开眼。
他“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流淌。
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他的心已经死了,死在萧璟的墓前。
他的人生已经碎了,碎在那场大雪里。
重新开始?
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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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钰走后的第三个月,沈辞镜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
离开皇宫,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满是回忆和伤痛的地方。
霜降听到这个决定时,哭了。
“公子,您眼睛看不见,一个人怎么生活?”
“总能活下去的。”沈辞镜平静地说,“从前没有殿下,我也活下来了。”
“可是陛下……”
“不要告诉他。”沈辞镜打断她,“等他回来,就说我……病逝了。”
霜降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沈辞镜“看”着她——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她哭的样子。
“别哭。”他轻声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拿出那枚合欢佩,握在手里。
玉佩冰凉,上面的纹路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
“这个,你帮我收着。”他把玉佩递给霜降,“如果有一天……陛下问起,就告诉他,臣……从未恨过他。”
霜降接过玉佩,泣不成声。
三日后,一辆朴素的马车,悄悄驶出了京城。
车上,沈辞镜穿着一身素衣,眼睛上蒙着白绫。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银两,还有……萧璟的牌位。
那是他偷偷让人做的,小小的,简陋的,上面只刻了两个字:“夫君”。
他把牌位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
马车渐行渐远,把繁华的京城,把巍峨的皇宫,把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抛在身后。
沈辞镜“望”着窗外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风越来越轻,空气越来越清新。
像是……自由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轻轻靠在车厢上。
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不是悲伤。
是释然。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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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萧钰凯旋。
他第一时间赶回皇宫,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寝殿,和跪在地上、双手奉上合欢佩的霜降。
“陛下……”霜降哭着说,“公子他……走了。”
萧钰接过玉佩,握在手里。
玉佩冰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沈辞镜的体温。
“他说……他从未恨过您。”霜降继续说,“他说……让您好好治理江山,不要……不要找他。”
萧钰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寝殿,看着沈辞镜常坐的窗边,看着那张……再也没有人睡的床。
许久,他才轻声问:“他……去哪儿了?”
霜降摇头:“奴婢不知道。公子没说。”
萧钰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知道,他永远失去沈辞镜了。
不是失去一个替身,不是失去一个傀儡。
是失去那个,他真心爱过、却永远得不到的人。
从今往后,这偌大的皇宫,这万里江山,这无上权力——
都只剩他一个人了。
孤独地,寂寞地,守着一段永远不会回来的回忆。
守着那个,永远看不见他的人。
窗外,秋风萧瑟。
卷起满地落叶,像谁的叹息。
又像谁的告别。
轻轻,轻轻。
消散在风里。
再也,寻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