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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鸠占鹊巢 ...

  •   沈辞镜彻底瞎了的那天,是个雪夜。

      距离秋猎那场变故,已经整整一年。太医最后一次拆开纱布时,那只完好的右眼也已经浑浊如雾,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太子妃恕罪……”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微臣……微臣尽力了……”

      沈辞镜坐在那里,没有反应。

      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萧璟在一旁,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太医摇头,伏地不起。

      寝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沈辞镜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有劳太医,您退下吧。”

      太医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

      萧璟站在原地,看着沈辞镜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恐惧。

      他宁愿沈辞镜哭,闹,崩溃。

      而不是这样,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辞镜……”他试探着唤道。

      沈辞镜转过头,“看”向他——虽然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萧璟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殿下。”沈辞镜说,“臣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

      “求您了。”

      那声音里的疲惫,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萧璟心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寝殿。

      雪下得更大了。

      萧璟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沈辞镜瞎了。

      彻底瞎了。

      那个曾经为他看清前路、替他挡开一切的人,如今连自己都看不见了。

      那他呢?

      他该怎么办?

      萧璟抱紧双臂,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

      那夜之后,沈辞镜彻底沉寂下来。

      他不再过问朝政,不再替萧璟批阅奏章,甚至不再踏出寝殿一步。整日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从日出到日落。

      萧璟每日都来,试图跟他说话,试图安慰他。

      可沈辞镜总是很安静,安静得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偶尔,他会轻声说:“殿下,您去忙吧,不必管臣。”

      萧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照顾人。他不知道沈辞镜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疼,不知道他需要什么。

      他只知道,沈辞镜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苍白,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而他自己,也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暴躁。

      朝政一团糟,大臣们的非议越来越多,父皇的眼神越来越失望。

      他开始喝酒,整夜整夜地喝,喝醉了就跑到沈辞镜寝殿外,捶打门窗,哭喊着“对不起”。

      沈辞镜从不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直到那晚。

      那晚萧璟喝得烂醉,闯进寝殿,抓住沈辞镜的肩膀,声嘶力竭地问:“辞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沈辞镜被他摇得身体晃动,却依然平静。

      “殿下,您该学会自己走了。”

      萧璟愣住了。

      “您不能永远依赖臣。”沈辞镜的声音很轻,“臣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萧璟的手慢慢松开。

      他跌坐在地,捂着脸,痛哭失声。

      “可是我做不到……辞镜……我做不到……”

      沈辞镜“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见萧璟的哭声,能感受到他的绝望。

      他伸出手,摸索着,轻轻拍了拍萧璟的头。

      像安抚一个孩子。

      “殿下可以的。”他说,“您只是……不愿意。”

      萧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辞镜。

      烛光下,沈辞镜的脸平静无波,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空洞的灰暗。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依然在安慰他。

      依然在……为他着想。

      萧璟忽然觉得无比羞愧。

      他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再也没回头。

      ---

      三日后,萧钰来了。

      他是奉旨回京述职的。边关战事已定,他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已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走进寝殿时,沈辞镜正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那枚合欢佩。

      “辞镜。”萧钰轻声唤道。

      沈辞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

      “皇兄。”他颔首示意,虽然看不见,但还是精准地“看”向萧钰的方向。

      萧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空洞的眼睛。

      “太医怎么说?”

      “无妨。”沈辞镜淡淡道,“习惯了。”

      萧钰的心狠狠一疼。

      他伸出手,想碰碰沈辞镜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我找到那位西域名医了。”他说,“他说……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沈辞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不必了。”他说,“这样……也挺好。”

      “哪里好?”萧钰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辞镜,你看看你自己!你才二十三岁!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

      沈辞镜沉默了一会儿。

      “那该是怎样?”他轻声问,“皇兄,您告诉臣,臣的人生……该是怎样?”

      萧钰说不出话。

      他看着沈辞镜苍白的脸,看着他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瘦得几乎脱形的身体——

      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碎了。

      “不该是这样。”他最终说,声音沙哑,“不该是这样。”

      沈辞镜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雪落的声音,能闻到冬天的气息。

      “皇兄。”他忽然说,“您知道吗,其实瞎了……也挺好的。”

      萧钰愣住了。

      “至少,不用再看见那些不想看见的东西。”沈辞镜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用再看见殿下眼里的恐惧,不用再看见大臣们的鄙夷,不用再看见……自己这副没用的样子。”

      萧钰的眼眶红了。

      他握住沈辞镜的手,握得很紧。

      “你不该这么说。”他声音哽咽,“辞镜,你比任何人都好,比任何人都坚强。”

      沈辞镜摇摇头。

      “坚强?”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毒药,“皇兄,您说错了。臣一点也不坚强。臣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付出,习惯了承担,习惯了被依赖。

      习惯到……忘了自己也会累,也会疼,也会崩溃。

      萧钰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疯狂的决定。

      一个……不可挽回的决定。

      “辞镜。”他低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璟弟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沈辞镜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萧钰。

      虽然看不见,但萧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萧钰看不懂的情绪。

      “皇兄……您说什么?”

      “我说,如果璟弟不在了。”萧钰重复道,声音很平静,“如果他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沈辞镜的手开始发抖。

      “殿下……殿下他怎么了?”

      “他很好。”萧钰说,“至少现在很好。我只是问,如果。”

      沈辞镜沉默了许久。

      久到萧钰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声说:“那臣……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萧钰的心,狠狠一沉。

      “为什么?”他问,“难道你的人生,只能围着他转吗?”

      沈辞镜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皇兄,您不明白。”他说,“臣的人生……早就不是臣自己的了。”

      从七岁那年开始,他的人生就和萧璟绑在了一起。

      绑得那么紧,那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自己,哪一部分是萧璟。

      萧钰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决绝。

      “如果我说,”他缓缓道,“我能让你自由呢?”

      沈辞镜愣住了。

      “自由?”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听一个笑话,“皇兄,臣早就……没有自由了。”

      “不,你有。”萧钰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只要你想,你就有。”

      沈辞镜摇头,想抽回手,却被萧钰握得更紧。

      “皇兄,您不该说这些。”他声音颤抖,“殿下他……他是您的弟弟。”

      “我知道。”萧钰说,“可你也是人。你也有权利为自己而活。”

      沈辞镜不说话了。

      他只是低着头,任由萧钰握着他的手。

      窗外,雪还在下。

      簌簌的,像谁的叹息。

      ---

      那夜之后,萧钰开始频繁出入东宫。

      他以“探望太子妃”为由,每日都来,陪沈辞镜说话,给他念书,甚至亲自喂他吃药。

      沈辞镜起初是抗拒的。

      但萧钰的耐心好得出奇。他不强迫,不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像一座沉默的山。

      渐渐地,沈辞镜不再抗拒。

      他开始习惯萧钰的存在,习惯他沉稳的声音,习惯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和萧璟身上总是带着药味的气息不同。

      有时他会恍惚,觉得坐在身边的人就是萧璟。

      可很快他就会清醒。

      因为萧璟从不会这样安静地陪他,从不会这样耐心地听他说话,从不会……这样温柔地对待他。

      萧璟只会依赖他,索取他,却从不懂得……珍惜他。

      这个认知让沈辞镜的心,又疼了一下。

      “皇兄。”某日午后,他忽然开口,“您为什么……对臣这么好?”

      萧钰正在给他念一卷诗集,闻言顿了顿。

      “你觉得呢?”他反问。

      沈辞镜摇头:“臣不知道。”

      萧钰放下书,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沈辞镜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那双空洞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因为我心疼你。”萧钰最终说,声音很轻,“因为我……看不得你这样。”

      沈辞镜愣住了。

      他“看”向萧钰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萧钰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皇兄……”他声音颤抖,“您不该……”

      “我知道。”萧钰打断他,“我知道我不该。可我忍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辞镜的脸颊。

      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

      沈辞镜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躲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辞镜。”萧钰低声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让我……对你好。”

      沈辞镜的眼泪掉下来。

      他摇头,想说“不”,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萧钰轻轻擦去他的泪。

      “不要急着拒绝。”他说,“好好想想。你的人生,不该只有付出和牺牲。”

      沈辞镜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心早已死了,死在萧璟永远分不清需要和爱的茫然里。

      可此刻,却有一个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告诉他:你值得被珍惜。

      他配吗?

      他不配。

      他早就……不配了。

      ---

      萧璟发现萧钰频繁出入东宫,是在一个月后。

      他原本就焦虑不安,如今更是疑神疑鬼。他开始暗中观察,发现萧钰每日都在他上朝的时间来,一待就是半天。

      而沈辞镜,似乎……没有那么抗拒了。

      这个发现让萧璟又惊又怒。

      某日,他故意提前下朝,冲进寝殿时,正看见萧钰在喂沈辞镜吃药。

      动作温柔,眼神专注。

      而沈辞镜,安静地坐着,没有抗拒。

      “你们在做什么!”萧璟怒吼道。

      萧钰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

      “殿下回来了。”他放下药碗,“我在给辞镜喂药。”

      “用得着你吗!”萧璟冲过去,一把推开萧钰,“他是我的太子妃!轮不到你来照顾!”

      萧钰被他推得踉跄一步,站稳后,眼神冷了下来。

      “那殿下为何不自己照顾?”他反问,“辞镜眼睛看不见这些日子,殿下可曾亲手喂过他一次药?可曾陪他说过一句贴心话?可曾……真正关心过他?”

      萧璟被问住了。

      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他确实没有。

      他只会逃避,只会醉酒,只会……害怕。

      “我……我……”他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萧钰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冰,“只是习惯了依赖他,习惯了索取他,习惯了他永远在你身后替你收拾残局。如今他看不见了,没用了,你就想把他丢在一边,自生自灭?”

      “我没有!”萧璟吼道,“我没有想丢下他!”

      “那你在做什么?”萧钰反问,“这些日子,你除了逃避和崩溃,还做了什么?”

      萧璟说不出话。

      他看着沈辞镜——沈辞镜依然安静地坐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好像……他早就习惯了被伤害。

      这个认知让萧璟的心,狠狠一疼。

      “辞镜……”他试图去拉沈辞镜的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辞镜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像被冻住。

      “殿下。”沈辞镜开口,声音很轻,“您不必解释。臣明白。”

      “你不明白!”萧璟几乎要哭出来,“辞镜,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萧钰冷冷道,“害怕承担责任?害怕面对现实?还是害怕……失去这个永远能替你扛起一切的支柱?”

      萧璟猛地转头,瞪着萧钰。

      “皇兄!这是我和辞镜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那我偏要插手呢?”萧钰的声音更冷,“辞镜也是人,他也会累,也会疼。你既然给不了他想要的,至少……放他一条生路。”

      “生路?”萧璟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什么生路?让他跟你走吗?皇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喜欢他,对不对?”

      萧钰沉默了片刻。

      “是。”他最终承认,“我喜欢他。但我不会像你一样,只知道索取,不知道珍惜。”

      萧璟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着萧钰,又看看沈辞镜,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辞镜……”他声音颤抖,“你……你也喜欢他吗?”

      沈辞镜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辞镜!”萧璟提高了声音,“你说话啊!”

      沈辞镜抬起头,“看”向他。

      虽然看不见,但萧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疲惫,有绝望,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殿下。”沈辞镜轻声说,“臣累了。”

      只这一句。

      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璟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好……好……”他喃喃道,“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再也没回头。

      ---

      那夜,萧璟喝得烂醉。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摔了所有能摔的东西,哭得像个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他?

      为什么连沈辞镜……也要离开他?

      他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委屈,觉得不甘,觉得……被全世界背叛。

      深夜,有人敲门。

      萧璟以为是宫人,吼道:“滚!”

      门却被推开了。

      萧钰走了进来。

      他一身黑衣,神情肃穆,眼神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皇兄?”萧璟愣了愣,“你怎么……”

      “我来跟你谈一笔交易。”萧钰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

      “交易?”萧璟笑了,“什么交易?把辞镜让给你吗?”

      萧钰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烛光下,兄弟俩的脸一模一样,眼神却截然不同。

      一个醉眼朦胧,茫然无措。

      一个清醒冷冽,深不见底。

      “璟弟。”萧钰缓缓开口,“你觉得自己,配当太子吗?”

      萧璟愣住了。

      “你觉得自己,配得上辞镜的付出吗?”萧钰继续问,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觉得自己,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萧璟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皇兄……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根本不配。”萧钰一字一句道,“你不配当太子,不配被爱,不配……活着。”

      萧璟的酒彻底醒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萧钰,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想做什么……”

      萧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鸠毒。”他平静地说,“无色无味,服下后三个时辰发作,死状如同急病。”

      萧璟浑身发抖。

      “你……你想杀我?”

      “不。”萧钰摇头,“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

      他俯下身,看着萧璟惊恐的眼睛。

      “要么,你自己喝下这瓶毒药,体面地离开。我会对外宣称你是急病暴毙,给你一个风光的葬礼。”

      “要么,”萧钰顿了顿,眼神更冷,“我来动手。但那样的话,你会死得很痛苦,而且……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多么无能的废物,连自己的太子妃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哥哥都要抢你的人。”

      萧璟的眼泪掉下来。

      他摇头,拼命摇头。

      “不……不要……皇兄……我是你弟弟啊……”

      “弟弟?”萧钰笑了,那笑容很冷,“璟弟,你什么时候把我当哥哥看过?从小到大,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你的。太子的位置是你的,父皇的宠爱是你的,连辞镜……也是你的。”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萧璟的脸。

      “可你珍惜过吗?没有。你只是理所当然地索取,理所当然地浪费,理所当然地……毁掉一切。”

      萧璟说不出话。

      他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

      “选吧。”萧钰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是你自己体面地走,还是我帮你?”

      萧璟看着桌上的瓷瓶,又看看萧钰冷冽的脸。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疯狂而绝望。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他喃喃道,“你也想要他……你也想要那个位置……对不对?”

      萧钰没说话。

      “好……好……”萧璟颤抖着手,拿起瓷瓶,“我喝……我喝……”

      他打开瓶塞,看着里面清澈的液体,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但是皇兄……”他抬起头,看着萧钰,“答应我一件事。”

      “说。”

      “对辞镜好一点。”萧璟的声音哽咽,“他……他真的很苦……”

      萧钰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会的。”他最终说,“比你对他好一千倍,一万倍。”

      萧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更多的却是悲哀。

      他举起瓷瓶,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辛辣苦涩。

      但他却觉得,这味道……比这些年的酒,都要真实。

      瓷瓶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粉末。

      萧璟慢慢倒下,蜷缩在地上,身体开始抽搐。

      “皇兄……”他声音微弱,“告诉辞镜……对不起……”

      萧钰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他流着相同血脉的弟弟,看着他痛苦地死去。

      眼神里没有波澜。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会的。”他最终说,“安心去吧。”

      萧璟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窗外,雪还在下。

      覆盖了宫道,覆盖了殿宇,覆盖了……这场无声的杀戮。

      萧钰站了许久,才缓缓俯身,探了探萧璟的鼻息。

      没了。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雪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声,一声,沉重而缓慢。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是模仿萧璟笔迹写的遗书,内容是对自己无能的忏悔,对沈辞镜的愧疚,以及对萧钰的托付。

      他将信放在桌上,又取出一枚玉佩——和萧璟腰间那枚合欢佩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内侧刻着一个“钰”字。

      这是他让人仿制的。

      他将玉佩系在自己腰间,然后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装扮。

      从现在起,他就是萧璟。

      大雍的太子。

      沈辞镜的……夫君。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时,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萧璟的尸体。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别怪我。”他低声说,“要怪,就怪你自己……太不争气。”

      说完,他踏出门,反手关上。

      将那个懦弱无能的萧璟,永远留在了这个雪夜里。

      从此,世上再无萧钰。

      只有太子萧璟。

      一个……全新的、强大的、懂得珍惜的萧璟。

      而他要去见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那个他愿意用一切去换的人。

      沈辞镜。

      雪还在下。

      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也掩盖了……这场精心策划的偷天换日。

      只有风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只有雪记得,那个曾经存在过的、真正的萧璟。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只是有些人,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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