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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赝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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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钰回来时,已是深秋。
边关大捷的捷报先他一步传回京城,满城欢庆。皇帝龙颜大悦,下旨犒赏三军,并命太子代天子出城三十里相迎。
沈辞镜站在东宫门口,看着萧璟在宫人服侍下换上太子朝服。金线绣的蟠龙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发疼。
“辞镜,你看这样可好?”萧璟转过身,有些紧张地问。
他已经许久没有穿得如此隆重了。自从沈辞镜失明后,他便以“照顾太子妃”为由推脱了许多典礼,整日待在东宫,像个不愿见光的孩子。
沈辞镜看着他,视线落在他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殿下忘了玉佩。”他平静地提醒。
萧璟低头,恍然:“是了……那枚合欢佩……”
他慌忙去寻,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还是沈辞镜从妆匣底层取出,递给他。
萧璟接过玉佩,指尖触到沈辞镜冰凉的指尖,顿了顿。
“辞镜……”他低声道,“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沈辞镜摇头:“臣目不能视,恐失仪态,耽误殿下正事。”
“可是……”
“殿下该出发了。”沈辞镜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莫让皇兄久等。”
萧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将玉佩系在腰间,转身离去。
沈辞镜站在门口,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明黄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霜降上前,为他披上披风:“公子,外面风大,回屋吧。”
沈辞镜“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抬起头,望向灰白的天。
秋日的天空总是很高,很空。即使只剩一只眼睛,也能看见那些南飞的雁,排成人字,消失在云层深处。
自由。
他忽然想起这个词。
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走吧。”他转身,缓步走回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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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三十里,长亭。
萧钰翻身下马时,看见萧璟正不安地踱步。几个月不见,他这个弟弟似乎又瘦了些,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在秋阳下格外明显。
“臣参见太子殿下。”萧钰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萧璟慌忙上前扶他:“皇兄快请起。此次大捷,皇兄功不可没。”
兄弟俩四目相对。
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
一个茫然怯懦,一个深邃如渊。
“殿下清减了。”萧钰起身,目光扫过萧璟腰间那枚合欢佩,顿了顿,“太子妃……可好?”
萧璟脸色微变,勉强笑道:“还好……只是眼睛……还是老样子。”
萧钰点点头,没再追问。
回城的路上,萧璟试图找话题,却总是词不达意。他问边关风物,问战事详情,问军中琐事——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萧钰一一回答,声音平稳,眼神却越来越沉。
他想起出征前夜,沈辞镜坐在灯下煮茶的样子。那只空洞的左眼,那只疲惫的右眼。
以及那句:“臣哪里都不去,臣答应过殿下,会一直陪着他。”
陪着他。
陪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陪着一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付出。
值得吗?
萧钰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想起沈辞镜,心里某个地方就会隐隐作痛。
像被什么钝器,一下,一下,缓慢地敲打。
“皇兄?”萧璟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萧钰回过神,看向他:“没什么。只是想起边关的月色,与京城很是不同。”
“是吗……”萧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辞镜……辞镜也很喜欢看月亮。以前他眼睛好的时候,常常陪我在屋顶看一整夜……”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萧钰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问:“殿下,你可曾想过,辞镜想要什么?”
萧璟愣住了。
“他……他想要什么?”他茫然地重复,“他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啊……”
“如果他想要的,你给不了呢?”萧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萧璟心里。
萧璟的脸色白了白。
“我……我给得了……”他喃喃道,却没什么底气。
萧钰不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车窗外。
秋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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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宫中设宴,为萧钰庆功。
沈辞镜还是来了。
他穿着太子妃的朝服,坐在萧璟身侧,低眉顺目,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那只琉璃珠填充的左眼在宫灯下反射着冷光,引得席间不少目光暗暗打量。
萧钰坐在武将首位,隔着喧闹的宴席,远远看着他。
沈辞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钰看见他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情绪。
像是疲惫。
又像是……别的什么。
宴至酣处,皇帝忽然举杯:“太子妃护驾有功,虽目不能视,却仍尽心辅佐太子。此等忠贞,当为楷模。朕敬你一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辞镜。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声音平静:“谢陛下。臣不敢居功,惟愿陛下与殿下安康。”
说罢,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起来。
萧璟慌忙替他拍背,动作有些慌乱。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太子妃这眼睛……真是可惜了。”
“听说现在连路都走不稳,整日待在宫里,像个废人。”
“嘘——小声点……”
那些声音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萧璟耳里。
他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沈辞镜却像没听见,只是慢慢坐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殿下不必在意。”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萧璟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无比羞愧。
他是在意那些议论吗?
不。
他是在意自己。
在意那个需要沈辞镜替他挡箭、替他承担一切、却连保护他都做不到的自己。
宴席继续。
丝竹管弦,歌舞升平。
沈辞镜却越来越沉默。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那只完好的右眼也渐渐失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萧璟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辞镜,你怎么了?”
“无事……”沈辞镜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只是……有些头晕……”
“我扶你回去休息。”
“不用……”沈辞镜想推开他,却使不上力。
萧璟扶着他站起身,向皇帝告退。
经过萧钰身边时,萧钰忽然起身:“臣送太子妃回去吧。”
萧璟愣了一下:“皇兄……”
“殿下还要留席应酬。”萧钰的声音平静,“臣正好也要出去透透气。”
萧璟看了看怀里的沈辞镜,又看了看满席宾客,最终点了点头。
“有劳皇兄。”
萧钰上前,从萧璟手中接过沈辞镜。
触手的瞬间,他感觉到沈辞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走。”他低声说,扶着沈辞镜往外走。
秋夜的宫道很静,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沈辞镜的脚步踉跄,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萧钰身上。
“撑得住吗?”萧钰问。
沈辞镜点点头,没说话。
他的呼吸很重,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萧钰皱了皱眉,忽然弯腰,将他打横抱起。
沈辞镜惊呼一声:“皇兄……”
“别说话。”萧钰抱着他,快步走向东宫,“你的身体在发抖。”
沈辞镜闭上了嘴。
他将脸埋在萧钰肩头,身体仍在颤抖。
不是冷。
是疼。
左眼处的旧伤在宴席的喧闹和灯光的刺激下,又开始剧烈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刺,在搅,要把那处空洞彻底撕开。
萧钰抱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一路疾行。
他的怀抱很稳,很暖。
和萧璟的慌乱、笨拙不同。
沈辞镜闭上眼,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累。
真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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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寝殿。
萧钰将沈辞镜放在床上,转身去倒水。
沈辞镜靠在床头,捂着左眼,脸色惨白。
“药在哪里?”萧钰问。
沈辞镜指了指妆台下的暗格。
萧钰找到药瓶,倒出两粒,递到他唇边。
沈辞镜就着他的手服下,指尖触到他的掌心,顿了顿。
“谢谢皇兄。”
萧钰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
烛光下,沈辞镜的脸苍白如纸,那只空洞的左眼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骇人。完好的右眼紧闭着,睫毛轻颤,像濒死的蝶。
“疼得厉害?”萧钰问。
沈辞镜点点头。
萧钰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最终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沈辞镜睁开眼,看向他。
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泪光闪烁。
“皇兄……”他声音嘶哑,“我是不是……很没用?”
萧钰愣住了。
他从未听沈辞镜说过这样的话。
在他记忆里,沈辞镜永远是那个从容镇定、天塌下来都能扛住的少年。哪怕眼盲,哪怕被议论,哪怕被萧璟依赖到窒息,他也从未示弱过。
可此刻,他躺在那里,像个破碎的瓷娃娃。
“怎么会。”萧钰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你比任何人都坚强。”
沈辞镜笑了,那笑容很苦。
“坚强?”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毒药,“皇兄,您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没那么坚强。”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如果我不那么坚强……或许就能理所当然地软弱……理所当然地……被照顾……”
萧钰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沈辞镜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温柔。
“那就软弱一次。”他低声说,“在我面前,你可以软弱。”
沈辞镜怔怔地看着他。
烛光下,萧钰的脸和萧璟那么像,却又那么不同。
萧璟的眼睛里总是有雾,看什么都模糊不清。
萧钰的眼睛却清澈见底,能看穿一切伪装,一切坚强。
“皇兄……”沈辞镜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我撑不住了……”
“那就别撑了。”萧钰说,“累了就休息,疼了就哭。你是人,不是神。”
沈辞镜的眼泪流得更凶。
他抓住萧钰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可是我答应过殿下……要一直陪着他……”
“那是他的需要,不是你的义务。”萧钰的声音沉下来,“辞镜,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太子妃。”
沈辞镜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早就……不是我自己了……”
从七岁那年牵起萧璟的手开始,他就不是他自己了。
他是萧璟的眼睛,是萧璟的拐杖,是萧璟的支柱。
可他自己的眼睛呢?
谁来做他的眼睛?
萧钰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碎了。
他俯下身,轻轻抱住沈辞镜。
“那就做回你自己。”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从今晚开始。”
沈辞镜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萧钰。
烛光下,那张和萧璟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可眼神却完全不同。
那眼神里有怜惜,有心疼,有……他从未在萧璟眼里见过的东西。
“皇兄……”他喃喃道,“您不该……”
“我知道。”萧钰打断他,手指轻轻抚过他完好的右眼,“我知道我不该。可有些事,不是该不该,是忍不住。”
沈辞镜的呼吸窒住了。
他看着萧钰,看着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破碎的自己。
然后,闭上了眼。
萧钰的【哔——】吻【哔——】落下来。
很轻,很温柔。
像羽毛,拂【哔——】过他的唇,他的眼,他脸上的泪痕。
沈辞镜没有推【哔——】开。
他只是紧紧抓着萧钰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窗外,秋风呼啸。
殿内,烛火摇曳。
他想起很多年前,萧璟眼疾最重的时候,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哭着说:“辞镜,我是不是永远都看不见了?”
那时他说:“殿下别怕,我就是您的眼睛。”
现在呢?
现在谁来做他的眼睛?
萧钰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沈辞镜的脸,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如果你不愿意……”他声音沙哑,“我可以停下。”
沈辞镜摇头。
他伸出手,抱住了萧钰的脖子。
“别停……”他声音哽咽,“让我……彻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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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萧钰起身穿衣。
沈辞镜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辞镜。”萧钰低声唤道。
沈辞镜没有回应。
萧钰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觉得对不起璟弟,觉得这是一场背叛。”
沈辞镜的肩膀微微颤抖。
“可辞镜,你有没有想过,他早就背叛你了。”萧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辞镜心上,“他背叛了你的付出,背叛了你的期待,背叛了……你这个人。”
沈辞镜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不是故意的……”他声音嘶哑,“他只是……只是不懂……”
“不懂就可以伤害你吗?”萧钰反问,“不懂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索取,理所当然地依赖,理所当然地……毁掉你吗?”
沈辞镜说不出话。
“辞镜,你值得更好的。”萧钰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值得被珍惜,被爱护,被……真正地看见。”
沈辞镜转过身,看向他。
晨光微熹中,萧钰的脸显得格外清晰。
和萧璟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坚定,有……他渴望了一生、却从未得到的东西。
“皇兄……”他声音颤抖,“您不该……不该对我好……”
“为什么不该?”萧钰问,“因为我跟璟弟长得一样?因为我是他的哥哥?还是因为……你觉得你不配?”
沈辞镜闭上眼睛。
他不配。
他早就……不配了。
“辞镜,看着我。”萧钰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睁开眼,“你听着,你值得这一切。值得被爱,值得被珍惜,值得……一个真正懂得你的人。”
沈辞镜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萧钰轻轻擦去他的泪。
“我不会逼你。”他说,“我会等。等你愿意,等你放下,等你……真正看见我。”
说完,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沈辞镜一眼,转身离去。
门被轻轻关上。
沈辞镜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想起萧钰的话:“你值得更好的。”
可什么是更好的?
一个和萧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一场建立在错误和背叛上的感情?
还是一次……迟来的、注定没有结果的温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经死了。
死在萧璟永远分不清需要和爱的茫然里。
死在自己日复一日的付出和等待里。
死在昨夜,那场错误却温柔的缠—绵里。
窗外,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寝殿。
沈辞镜抬起手,挡住眼睛。
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再也没有光了。
完完全全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