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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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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的深夜,东宫寝殿里只余一盏残烛。
沈辞镜伏在书案前,仅存的右眼因长久凝视奏章而刺痛难忍。墨迹在晕黄的灯光下晕染成团,他不得不凑得更近些,鼻尖几乎触到纸面。
门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他笔尖一顿,没有抬头。
萧璟推门而入,带着浓重的酒气。他今日在朝堂上又被御史参了一本,罪名是“耽于内闱,荒疏政务”——意指他太过依赖太子妃沈辞镜。
“辞镜……”萧璟的声音含混不清,踉跄着扑到书案前,打翻了砚台。
浓黑的墨汁泼洒出来,染脏了沈辞镜刚批完的奏章,也溅上他素白的衣袖。
沈辞镜终于抬起眼。
烛光下,萧璟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他试图去抓沈辞镜的手,却因为视线模糊而抓了个空。
“殿下又饮酒了。”沈辞镜平静地陈述事实,抽回手,拿起帕子擦拭衣袖上的墨渍。
那墨渍擦不掉,在白衣上晕开一团污迹,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们……他们都笑我……”萧璟忽然哽咽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说我离了你……什么都不是……辞镜……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沈辞镜停下动作,看向他。
那只琉璃珠填充的左眼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完好的右眼里却没有什么情绪。
“殿下何必在意他人言语。”他淡淡道,“您是大雍储君,这就够了。”
“可我不够!”萧璟突然激动起来,狠狠捶打书案,“我想要你……想要你像以前那样……看着我……只看着我……”
他伸手去捧沈辞镜的脸,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那只冰冷的琉璃珠,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沈辞镜静静看着他这番失态,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种疲惫深入骨髓,比眼伤更甚。
“殿下累了。”他起身,想去唤宫人,“臣伺候您歇息。”
“不许走!”萧璟猛地从背后抱住他,力道大得惊人,“辞镜……今晚……今晚我们……”
他的气息滚烫,带着酒意,喷在沈辞镜后颈。
沈辞镜身体一僵。
“殿下,您醉了。”
“我没醉!”萧璟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是夫妻……大婚这么久……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让我碰你?”
他的手开始撕扯沈辞镜的衣襟,动作粗鲁而急切。
沈辞镜闭上眼。
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裂了。
“因为您分不清。”他声音很轻,却让萧璟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分不清?”
沈辞镜转过身,推开他,慢慢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襟。
“您分不清,您想要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永远能替您看清前路、撑起一切的‘眼睛’。”他看着萧璟,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殿下,您真的想要我吗?想要这个只剩一只眼睛、连奏章都看不清、走路都会撞到东西的沈辞镜吗?”
萧璟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他想要吗?
他看着沈辞镜那只空洞的左眼,看着那身被墨渍染脏的白衣,看着这张曾经清冷如月、如今却苍白憔悴的脸——
心里涌上的,不是欲望,不是爱怜。
是恐惧。
是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恐惧这样的沈辞镜,恐惧那个需要被照顾、需要被引领的沈辞镜。因为他自己,从来都不是能照顾别人的人。
他需要的是支柱,不是负担。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酒意。
萧璟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我……”他语无伦次,“辞镜……我不是……我只是……”
“臣明白。”沈辞镜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殿下不必说了。”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夜深了,殿下请回吧。”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萧璟站在昏暗的光影里,看着沈辞镜逆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好远。
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踉跄着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
沈辞镜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抬起手,捂住那只完好的右眼。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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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萧璟病了。
说是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太医说是心火郁结,需静养。
沈辞镜每日都去探望,端药送水,尽职尽责。只是两人之间,再没有了往日的亲近。
萧璟总是避开他的目光,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半夜惊醒,会抓着沈辞镜的手哭,嘴里喃喃着“对不起”。
沈辞镜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哭累了,替他擦干眼泪,掖好被角。
像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春分那日,宫里传来急诏:边关告急,北狄大军压境。
皇帝连夜召集群臣议事。萧璟撑着病体出席,却在听到战报时,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太子有何高见?”皇帝沉声问。
萧璟张了张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武将队列中的萧钰。
萧钰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的沉稳。他察觉到萧璟的目光,抬眼看来,眼神平静无波。
“儿臣……儿臣以为……”萧璟的声音发颤,“当……当派良将……”
“派谁?”皇帝追问。
萧璟的视线又飘向沈辞镜。
沈辞镜站在文官队列末尾,垂着眼,没有看他。
那一刻,萧璟忽然觉得无比绝望。
他发现自己真的离不开沈辞镜。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暗示,他都离不开。
“儿臣……全凭父皇圣裁。”他最终颓然道。
议事结束,已是三更。
萧璟拖着病体回到东宫,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萧钰走了进来。
“皇兄?”萧璟有些意外。
萧钰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辞镜让我交给你的。”萧钰淡淡道,“他为你拟的边关应对之策。”
萧璟愣住了。
他拿起信,拆开。上面是沈辞镜的字迹,虽然因为眼伤而有些歪斜,但条理清晰,分析透彻,连粮草调拨、兵力部署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封信,足以让他在朝堂上应对自如。
可他刚才为什么没拿出来?
萧璟抬起头,看向萧钰:“他为什么不亲自给我?”
萧钰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说,你该学会自己面对。”萧钰顿了顿,“璟弟,你究竟还要依赖他到什么时候?”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萧璟心里。
“我……”他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你明知道他只剩一只眼睛,看字有多吃力。”萧钰的声音冷下来,“却还是要他替你写这些,替你谋划一切。你有没有想过,他也会累?”
萧璟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没有……”他喃喃道,“我只是……”
“你只是习惯了。”萧钰打断他,“习惯了有个人替你承担一切。可辞镜也是人,他也会受伤,也会疼。”
萧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璟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辞镜真的撑不住了,你该怎么办?”
萧璟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他从来没想过。
因为沈辞镜永远都是那样,从容,镇定,好像天塌下来都能扛住。
可如果……如果沈辞镜扛不住了呢?
这个念头让萧璟浑身发冷。
“皇兄……”他声音颤抖,“我……我该怎么做?”
萧钰转过身,看着他。
烛光下,兄弟俩的面容那么相似,眼神却截然不同。
一个茫然无措,一个深沉如海。
“放他走。”萧钰说。
萧璟猛地抬头:“什么?”
“放他走。”萧钰重复道,“既然你给不了他想要的,至少给他自由。”
“不行!”萧璟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我的太子妃!他哪里都不能去!”
“他是你的太子妃,还是你的拐杖?”萧钰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璟弟,你问问你自己,你留着他,究竟是爱他,还是离不开他?”
萧璟被问住了。
他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许久,才从指缝里挤出声音:“我……我不知道……”
萧钰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有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
“既然不知道,那就别耽误他。”萧钰的声音低下来,“辞镜为你做的够多了。璟弟,做人不能太贪心。”
说完,他转身要走。
“皇兄!”萧璟忽然叫住他。
萧钰停步,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放他走……”萧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该怎么办?”
萧钰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道:
“那是你该想的事,不是辞镜该负责的事。”
门被轻轻关上。
寝殿里又只剩萧璟一个人。
他抱着那封信,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知道萧钰说得对。
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放沈辞镜走。
因为如果沈辞镜走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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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
宫里设宴曲江池,百官携眷同游。
沈辞镜本不想去,但萧璟执意要他去。
“辞镜,就当是……散散心。”萧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很久没出门了。”
沈辞镜最终还是答应了。
宴席设在临水的暖阁,丝竹管弦,觥筹交错。沈辞镜坐在萧璟身侧,一如既往地安静。
他的左眼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引得不少目光暗暗打量。
萧璟如坐针毡。
他想替沈辞镜挡掉那些目光,可他自己也避不开那些窃窃私语。
“太子妃的眼睛……真是可惜了。”
“听说现在连奏章都看不清了,太子殿下可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换个人呗。总不能指望一个瞎子……”
“嘘——小声点……”
那些声音像毒刺,扎得萧璟浑身难受。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又一杯。
沈辞镜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没有劝阻。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偶尔抬眼看看池边的垂柳。
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如果没有那些目光,没有那些私语,这该是个很好的日子。
宴至中途,皇帝突然召萧璟去御前说话。
萧璟犹豫地看了沈辞镜一眼。
“殿下去吧。”沈辞镜平静道,“臣在这里等您。”
萧璟这才起身离去。
沈辞镜独自坐在席间,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在他身边坐下。
是萧钰。
“皇兄。”沈辞镜颔首示意。
萧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只空洞的左眼上,停顿片刻,又移开。
“在这里还习惯吗?”
“还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璟弟最近……情绪不太稳。”萧钰忽然开口,“你要多担待。”
沈辞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臣习惯了。”
萧钰看着他,眼神复杂。
“辞镜。”他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你会走吗?”
沈辞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萧钰,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臣是太子妃。”他最终说,“能去哪里?”
“天涯海角,哪里都可以。”萧钰的声音低下来,“只要你愿意。”
沈辞镜沉默了。
他望向远处的湖面,春风吹皱一池碧水,柳絮纷飞如雪。
自由。
多么诱人的词。
可他已经……不配拥有了。
“臣哪里都不去。”他最终轻声说,“臣答应过殿下,会一直陪着他。”
萧钰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哪怕他不值得?”他问。
沈辞镜转过头,看向他。
“值不值得,不是臣说了算的。”他说,“路是臣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萧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辞镜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却让沈辞镜的身体僵了一下。
“皇兄……”他低声说,“您不该……”
“我知道。”萧钰收回手,站起身,“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一点。”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辞镜坐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春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像要把他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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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已是黄昏。
萧璟喝得酩酊大醉,几乎是被宫人搀扶着上马车的。
沈辞镜坐在他身侧,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眉头微蹙。
马车行驶在回宫的路上,颠簸摇晃。
萧璟忽然靠过来,把头枕在沈辞镜肩上。
“辞镜……”他含糊地唤道,“你别走……别离开我……”
沈辞镜身体僵了僵,没有推开他。
“殿下,臣在。”
“答应我……永远都不离开我……”萧璟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答应我……”
沈辞镜看着车窗外渐暗的天色,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萧璟似乎满意了,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沈辞镜任他靠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景物上。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皇城,在夜色里显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璟眼疾最重的时候,也是这样靠在他肩上,小声说:“辞镜,如果有一天我能看见了,第一眼一定要看见你。”
那时他说:“好。”
后来萧璟真的能看见了。
可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沈辞镜。
是太医,是宫人,是满殿的灯火。
沈辞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萧璟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愣了好久,才轻声说:“辞镜……原来你长这样。”
原来你长这样。
好像他从来不曾认识他。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萧璟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看见沈辞镜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半明,一半暗。
那只空洞的左眼,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骇人。
萧璟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他猛地推开沈辞镜,趴在车窗边干呕起来。
沈辞镜被他推得撞在车厢壁上,后脑一阵钝痛。
他坐直身体,看着萧璟狼狈的样子,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萧璟吐完了,靠在车窗边,大口喘气。
他转过头,看着沈辞镜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羞愧。
“对不起……”他喃喃道,“辞镜……对不起……”
沈辞镜摇摇头,递给他一块帕子。
“殿下擦擦吧。”
萧璟接过帕子,却没有擦,只是死死攥在手里。
“辞镜……”他声音哽咽,“我是不是……很糟糕?”
沈辞镜看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怜悯。
“殿下只是……还没长大。”
萧璟愣住了。
没长大。
是啊,他好像真的从来没长大过。
永远在依赖,永远在索取,永远在害怕。
而沈辞镜,永远在承担,永远在给予,永远在守护。
这样的关系,真的能叫爱吗?
萧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离不开沈辞镜。
哪怕这样很自私,很无耻。
他也离不开。
马车终于驶入东宫。
沈辞镜搀扶着萧璟下车,慢慢走回寝殿。
宫人们早已备好醒酒汤和热水。
沈辞镜伺候萧璟喝了汤,擦了脸,换了衣裳。
整个过程,萧璟都很安静,只是眼睛一直盯着沈辞镜,像是怕他跑了。
“殿下睡吧。”沈辞镜替他掖好被角,“臣在这里。”
萧璟抓住他的手:“别走……”
“臣不走。”
萧璟这才闭上眼睛,但手还紧紧攥着沈辞镜的衣袖。
沈辞镜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烛光下,萧璟的脸苍白憔悴,眉头紧蹙,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沈辞镜伸出手,想替他抚平眉间的褶皱,却在半空停住。
最终,他只是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明星稀,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
他想起萧钰的话:“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你会走吗?”
会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债,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而他欠萧璟的,或许不止一辈子。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沈辞镜转过身,看向床上熟睡的萧璟。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像他的人生。
一半给了萧璟。
另一半……
沈辞镜闭上眼。
或许,早就没有另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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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萧璟变本加厉地依赖沈辞镜。
他不再试图证明自己,不再努力独立。相反,他把自己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无能,都赤裸裸地展现在沈辞镜面前。
好像这样,沈辞镜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沈辞镜照单全收。
他替萧璟批奏章,替他应对朝臣,替他处理一切。
只是话越来越少,眼里的光也越来越暗。
有时萧璟半夜醒来,会看见沈辞镜坐在灯下,望着那只琉璃珠发呆。
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透过那只假眼,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萧璟不敢问他在看什么。
他怕听到答案。
四月初,边关战事吃紧。
萧钰奉命出征。
临行前夜,他忽然来东宫辞行。
萧璟在书房接待他,沈辞镜在一旁煮茶。
“皇兄此去,千万保重。”萧璟举杯道。
萧钰接过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沈辞镜身上。
“辞镜的眼睛……最近如何?”
沈辞镜抬眼,颔首道:“多谢皇兄关心,还好。”
“我认识一位西域名医,擅治眼伤。”萧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他的地址。若有机会,可去试试。”
沈辞镜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顿了顿。
“多谢皇兄。”
萧钰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说:“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便起身告辞。
萧璟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书房时,沈辞镜还在看那封信。
烛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萧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辞镜……”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沈辞镜身体僵了僵,放下信,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殿下多虑了。”
可萧璟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那封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趁沈辞镜不注意,偷偷拿走了那封信,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好像这样,沈辞镜就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西域名医的地址。
好像这样,沈辞镜就永远不会离开。
可有些事,是藏不住的。
就像有些心,是留不住的。
四月的夜,还很凉。
沈辞镜坐在窗边,望着天上那轮残月。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只空洞的左眼里,映不出任何光亮。
完好的右眼里,却有泪光闪烁。
但他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远处传来更鼓声。
四更了。
天快亮了。
可他的天,好像永远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