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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静虚别院 仙界的昼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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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的昼夜更迭与凡间不同。
没有太阳东升西落,而是天幕流转着柔和的霞光,由明转暗,再由暗渐明。紫金色的晚霞褪去后,换上了深蓝夜幕,点缀着仿佛触手可及的、格外璀璨的星辰。星辰的光芒与仙宫各处散发的朦胧宝辉交织,将静虚别院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清辉之中。
纪云琅在蒲团上枯坐了许久,直到身体被灵泉洗濯后的疲惫感彻底涌上来,才和衣在草席上躺下。竹篓就放在枕边。身下的草席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木叶清香,静室里流转的纯净灵气如同最温柔的抚慰,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他以为自己会难以入眠,脑海中会反复回放着追杀、逃亡、云阶、仙尊……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然而,几乎在闭上眼的瞬间,无边的黑暗与安宁就包裹了他。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一种沉入深海般的、久违的踏实睡眠。
再次睁开眼时,静室内光线柔和,不知是“清晨”还是“正午”。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粉痕。内腑的隐痛也消散无踪,连日奔逃耗损的精气神恢复了不少。最让他惊讶的是,体内那些因长期接触、炼化各类蛊虫而沉淀的、微不可察却根深蒂固的阴湿毒素和驳杂气息,似乎也被这里无处不在的纯净灵气冲刷得淡薄了一些。虽然远未根除,但那种身体内部隐约的滞涩感,确实减轻了。
这还仅仅是无意识呼吸吐纳带来的效果。若是主动修炼……
纪云琅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通体舒泰。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一股混合着紫竹清气、灵泉甘冽和淡淡花香的空气涌入,沁人心脾。庭院依旧安静,灵泉潺潺,紫竹随风轻摇,沙沙作响。远处,更高的仙山峰峦隐在薄雾中,偶有仙禽清越的鸣叫声传来,更显幽静。
这里和南疆完全不同。南疆是潮湿的、热闹的、充满勃勃生机与致命危险的。而这里,是洁净的、宁静的、秩序井然的,连风都带着一种梳理过的温柔。
他拿起枕边的竹篓,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篾条。“星痕”依旧在沉睡,但篓内传来的血脉相连的暖意似乎比昨日更平稳了一些。或许,这仙界的灵气,对它也有好处?
抱着竹篓走出静室,纪云琅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姑且算是)的空气。他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仙尊安排给他暂住的“静虚别院”。
院落不大,但布局雅致。主屋三间,就是他刚才休息的静室所在。左侧是一片紫竹林,竹林深处似乎还有石桌石凳。右侧则是一小块开垦过的土地,里面稀疏地长着几株他不认识的植物,叶片晶莹,隐隐有流光转动,看样子绝非凡品,只是似乎缺乏打理,有些蔫蔫的。院中央便是那弯灵泉,泉水不知从何处引来,又流向何方,始终清澈见底,水面氤氲着淡淡的白色灵雾。
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一角,靠近院墙的地方,有一株老梅树。此刻并非梅花盛开的季节,但梅树枝干遒劲,姿态奇古,枝头竟零星点缀着几朵淡青色的小花,散发着一股冷冽幽香,闻之令人神思清明。
纪云琅绕着庭院走了一圈,最后在灵泉边蹲下。泉水清冽,倒映出他恢复了些血色的面容。水中还有几尾通体银白、近乎透明的小鱼,悠然摆尾。他伸手掬水,鱼儿也不怕人,反而好奇地凑过来,轻轻触碰他的指尖,带来丝丝凉意。
“这里真好,是吧?” 他低声对怀里的竹篓说,“比我们那儿干净,也安全。” 不用担心突然窜出的毒蛇,不用担心潜伏的蛊虫,更不用担心追杀。
竹篓安静无声。
纪云琅笑了笑,将竹篓小心放在泉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让清晨的灵雾缓缓浸润它。他自己则开始动手整理这个院子。
苗疆少年大多勤快。纪云琅从小跟着阿姆学习养蛊采药,打理自家竹楼周围的小园子是常事。这静虚别院虽然洁净,但显然久无人居,缺少些“人气”。右侧那几株仙草蔫蔫的,恐怕是缺水或者灵气分布不均?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土壤和植株状态,回忆着阿姆教过的、关于不同植物习性的知识(虽然仙草和凡草肯定不同,但道理或许相通),尝试着从灵泉中引水,小心翼翼地浇灌。又随手清理了一下院中零星的落叶和并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些,他出了一层薄汗,但心情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有了事情做,那种因环境巨变和身份悬殊带来的无所适从感,减轻了许多。
他走回灵泉边,正准备抱起竹篓,忽然心念一动。犹豫片刻,他轻轻解开了竹篓口那层混合了草药的特殊蜡封。
一股极淡的、带着星辰般微凉气息的波动,从篓口逸散出来。篓内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遥远星光的银色光点,在黑暗中静静闪烁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星痕”还在沉睡。但它对外界——尤其是这仙界纯净灵气的适应速度,似乎比纪云琅预想的要快。这让他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期待。
重新封好竹篓,纪云琅抱着它,在紫竹林边的石凳上坐下。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仙尊把他带到这里,说了“静心养伤”,然后就消失了。他该一直在这里待着吗?可以出去走走吗?需不需要做些什么来报答?哪怕只是打扫庭院、照料花草?
他正胡思乱想,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若非他五感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纪云琅立刻警觉起来,抱着竹篓站起身,看向那扇简朴的、虚掩着的木门。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有节制的恭敬。
“纪公子在吗?奉仙尊之命,前来送些东西。” 是一个清朗温和的年轻男声。
仙尊派来的人?纪云琅定了定神,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淡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眉目疏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感到疏离。他手中托着一个朴素的木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看到开门的纪云琅,青袍弟子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但笑容未变,微微躬身:“可是纪云琅纪公子?在下凌虚峰执事弟子,明风。”
“我是纪云琅。” 纪云琅连忙回礼,侧身让开,“明风师兄请进。”
明风依言踏入小院,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庭院。看到被打理过的仙草和整洁的院落,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将木盘放在石桌上,温声道:“仙尊吩咐,纪公子伤势未愈,且初来乍到,或有不便。特命我送来些日常用度之物,以及一枚通行玉符。”
木盘上,整齐叠放着一套月白色的、质地柔软光滑的衣袍,看样式并非弟子服制,更像是常服。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玉瓶,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青色玉符,以及几枚纪云琅不认识的、但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果子。
“这衣袍是以天蚕丝与云霞锦织就,有自洁、避尘、些许防护之效,公子可换洗之用。玉瓶中是一瓶‘清蕴丹’,于疗伤、祛除体内淤积杂气有温和之效,公子可根据自身情况服用,每次一粒即可,切勿贪多。” 明风指着物品一一介绍,语气平和,“这枚玉符是静虚别院的通行凭证,凭此玉符,公子可在凌虚峰大部分非禁地区域行走,也可至山下‘云坊’换取或购买一些日常所需。这几枚‘清心果’,是凌虚峰特产,有宁神静气之效,可作零嘴。”
纪云琅听着,看着石桌上这些对他来说堪称珍贵的东西,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仙尊……竟考虑得如此周到。
“多谢仙尊厚赐,有劳明风师兄。” 他再次郑重道谢。
“纪公子客气了。” 明风摆摆手,笑容真诚了些,“仙尊极少亲自带人回峰,更遑论安置在静虚别院。公子既然在此,便安心住下。若有任何需求,或是修行上有什么不解之处,可随时到前山执事殿寻我,或询问其他当值弟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有几处地方,玉符亦不可入,多是仙尊清修禁地或重要库藏,均有标识或结界,公子留心即可。”
“云琅明白,定不会乱闯。” 纪云琅连忙保证。
明风点点头,似乎对纪云琅的识趣颇为满意。他又简单说了说凌虚峰的日常作息(虽然对仙尊和很多高阶修士来说并无严格作息)、云坊的大致方位和规矩,便准备告辞。
临走前,他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纪云琅始终抱在怀里的、略显古朴的竹篓,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并未多问,只是温和道:“此地灵气虽佳,但公子体内气息似乎……颇为独特,疗伤时循序渐进便好,不必急于求成。”
纪云琅心中一动,知道对方大概看出了自己修行路数与仙界正统不同,也不点破,只再次道谢:“多谢师兄提点。”
送走明风,关上院门,纪云琅回到石桌旁,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良久。
月白袍服触手温凉柔滑,远非他身上粗糙的苗布可比。清蕴丹的玉瓶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散发出来,闻之精神一振。清心果红艳可爱,灵气盎然。而那枚青色玉符,握在手中,温润生暖,隐隐与周围环境有着微妙的联系。
仙尊看似淡漠,行事却细致。既给了他安身之所,又给了适度的自由(通行玉符),还考虑到了他疗伤和生活的需求。
这份恩情,实在太重了。
他换上了那身月白袍服。衣袍自动贴合了他的身形,宽窄适宜,行动间飘逸而不累赘,果然舒适无比。他有些不习惯地扯了扯袖口,走到灵泉边照了照。
水中少年,眉眼依旧带着苗疆儿郎的深邃轮廓,但洗去风尘疲惫,换上这一身素雅仙袍,竟也少了几分野性,多了几分清秀,只是眼神里的警惕与倔强仍未褪去,与这身打扮和周围环境多少还是有些格格不入。
他自嘲地笑了笑。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仙尊予他庇护,他至少要尽快养好伤,不给人添麻烦,再想想能做些什么回报万一。
他将换下的苗服仔细洗净晾好,这是阿姆给他缝的,虽旧,却是念想。然后,他拿起那瓶清蕴丹,倒出一粒碧莹莹的丹药,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为一股温和清润的暖流,迅速蔓延四肢百骸,配合着周遭的灵气,开始更系统地修复他体内的暗伤,涤荡那些顽固的驳杂之气。
他盘膝坐在老梅树下,开始尝试按照阿姆教过的、苗疆最基础的调息法门,引导体内药力和外界灵气。起初有些滞涩,仙界的灵气过于纯粹浩大,与他体内原本的蛊虫气息隐隐有些排斥。但他心性坚韧,慢慢调整呼吸和意念,逐渐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一呼一吸间,梅花的冷香、竹叶的清气、灵泉的水汽,与那纯净的灵气一同纳入体内。他仿佛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银白色灵气,如同最细腻的丝线,温柔地缠绕、渗透,将他经脉中那些灰暗的、属于蛊毒和南疆瘴气的杂质一点点包裹、分解、带走。
过程缓慢,却踏实有效。
不知不觉,仙界的“天色”又流转了几次明暗。纪云琅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舒适的修炼状态中,直到腹中传来轻微的饥饿感,才缓缓收功。
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目力似乎都清明了许多。体内沉疴去了小半,剩下的,需要水磨工夫。他起身,吃了一枚清心果。果子甘甜多汁,入腹化为温和的灵气,滋养着丹田。
他拿起那枚通行玉符,犹豫了一下,决定出去走走。一来熟悉环境,二来,他也想去明风所说的“云坊”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些对“星痕”或对自己疗伤有益的东西?总不好一直坐等仙尊赐予。
推开院门,门外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白石小径,两旁生着些奇花异草,雾气氤氲。他按照明风指示的方向,朝着前山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几名同样身着淡青道袍的弟子。那些人见到他,尤其看到他腰间的玉符和身上的月白袍服(这袍服在凌虚峰似乎有些特殊意义),都露出惊讶、好奇,甚至有些探究的目光,但并无恶意,大多会微微点头致意,或远远避开。
纪云琅也尽量目不斜视,保持镇定。他发现,凌虚峰极大,亭台楼阁掩映在山水云雾之间,许多地方都有淡淡的结界波动,他识趣地绕开。空气中灵气浓郁程度也有差异,有些地方明显是修炼静室或重要场所,灵气沛然。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台,依山而建着许多雅致的楼阁殿宇,人来人往也多了起来,大多穿着统一的弟子服饰,偶有几个穿着如他般常服的,气度也皆是不凡。这里应该就是前山较为公共的区域了。
纪云琅看到了明风所说的“执事殿”,一座古朴大气的殿宇。他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向下,朝着山腰处更为热闹、传来隐约人声的地方走去。
越往下走,建筑风格越发多样,不再全是仙气飘渺的殿宇,也出现了些精巧的竹楼、木屋,甚至还有悬挂着幌子的店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丹气、还有各种灵材特有的味道。许多弟子在此往来交易,或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气氛明显比山上活泼许多。
这里便是“云坊”了,凌虚峰弟子们交换物资、获取信息、甚至发布任务的地方。
纪云琅的出现,引起了一些小小的骚动。他这副生面孔,加上那身月白袍和腰间显然不是普通弟子能拥有的通行玉符,引来不少打量和窃窃私语。
“那是谁?新来的弟子?怎么没见过?”
“不像弟子,没穿道袍。那身月白衣……好像是静虚别院那边的?”
“静虚别院?那不是一直空着吗?仙尊带回来的人?”
“听说前日云阶显化,仙尊亲自带回一人,安置在了静虚别院,莫非就是他?”
“看起来年纪好小,气息也怪怪的,不像正统仙道……”
议论声隐约传入耳中,纪云琅只当没听见,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的店铺和摊位。摊位上摆着的大多是些丹药、符箓、低阶法宝、灵草矿石之类,有些他认识,更多则是闻所未闻。交易用的也不是金银,而是一种散发着灵光的、被称为“灵晶”的小石头,或是直接以物易物。
他囊中羞涩,什么都没有。明风送来的灵果和丹药是给他疗伤的,不能换。他摸了摸怀里,只有几株在南疆逃亡路上顺手采的、还算不错的草药,以及几块品质一般的蛊虫分泌物结晶(在某些特定丹药或炼器中有用),不知在这里价值几何。
他走到一个较为冷清的、专卖各类灵植种子和幼苗的摊位前,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修士。纪云琅取出那几株南疆特有的“阴凝草”和“赤血藤”,试探着询问是否能换些东西。
摊主拿起草药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小兄弟,你这阴凝草年份足,赤血藤品相也不错,是南疆来的吧?难得。你想换什么?”
纪云琅想了想,问道:“可有……能滋养灵性、稳固魂识的温和灵植?或者相关的种子、幼苗也行。” 他想试试看,有没有对“星痕”有益的灵物。
摊主沉吟道:“滋养灵性、稳固魂识……这类灵植都颇为珍贵,你这几株草药恐怕不够。” 他见纪云琅面露失望,又道,“不过,我这里有‘宁神花’的种子,虽然只是低阶灵植,但开花后花香有轻微宁神静心之效,栽种也不难。你若愿意,可以换一些去试试。再添两块下品灵晶,我可以给你一小袋‘沃土’,对初栽灵植有些好处。”
宁神花?听名字似乎有些用处。纪云琅点头:“好,就换宁神花种子和沃土。灵晶……我暂时没有,可否用这个抵?” 他拿出了那几块蛊虫分泌物结晶。
摊主接过结晶,仔细感应了一下,点点头:“蕴含特殊阴性能量,虽偏门,但炼丹或许用得上。行,成交。”
两人交换了物品。纪云琅得到一小包宁神花种子和一小袋散发着淡淡土腥灵气、颜色黝黑的“沃土”。他小心收好,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旁边几个弟子的交谈声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下月十五,天璇峰瑶光仙子的‘霓裳宴’,广邀各峰俊杰呢。”
“自然听说了,请柬都发到执事殿了。不过,跟我们这些普通弟子有什么关系?那是各峰亲传、核心弟子才能去的盛宴。”
“唉,也是。据说宴会上不仅有仙酿珍馐,瑶光仙子还会亲自抚琴,甚至可能有论道切磋的机会……”
“瑶光仙子可是咱们仙界有名的美人兼天才,若是能得她青眼……”
“别做梦了。不过话说回来,最近仙尊带回一位陌生少年,安置在静虚别院的消息,可是传开了。你们说,仙尊这是何意?莫非是新收的弟子?”
“不像。若是收徒,岂会如此悄无声息?连个正式的仪式都没有。我看啊,可能只是仙尊一时兴起,或是那少年有什么特殊之处,暂居罢了。”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不过那少年今天好像来云坊了,就在那边……”
交谈声低了下去,但几道目光已经似有似无地瞟向了纪云琅这边。
纪云琅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听见,心中却是一动。霓裳宴?各峰俊杰?听起来是仙界年轻一代的聚会。而关于自己的议论,果然已经传开了。
他并不意外,也不甚在意。他现在只想回去,试试那宁神花的种子,再继续疗伤修炼。
就在他准备离开云坊时,前方人群忽然微微分开,一道婀娜的身影,在几名气度不凡的年轻弟子簇拥下,款款走来。
那是一名身着浅碧色留仙裙的女子,云鬓高挽,簪着珠钗,容颜姣好,眉目间带着几分天然的矜贵与傲气。她身边跟着的几名男女弟子,也都衣着华美,气息凝练,显然身份不低。
女子似乎正要往执事殿方向去,目光随意扫过坊市,恰好与正准备离开的纪云琅对上。
看到纪云琅身上那身月白袍服,以及腰间那枚独特的青色玉符,女子脚步微微一顿,秀眉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身边一名蓝袍青年立刻注意到了她的神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纪云琅,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上前一步,拦在了纪云琅面前。
“这位师弟,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位长老门下,或是哪位师兄引进的新弟子?” 蓝袍青年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中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却很明显。
纪云琅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对方:“纪云琅,暂居静虚别院。并非哪位长老门下。”
“静虚别院?” 蓝袍青年眼中讶色更浓,他身后那碧裙女子和其他几人也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原来是纪师弟。” 碧裙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和,“静虚别院清幽雅致,仙尊安排得极好。师弟初来乍到,想必对凌虚峰乃至仙界诸事多有不解。我名苏雨薇,家父乃天璇峰主。师弟日后若有疑难,或可来天璇峰寻我。” 她话语看似亲切,但那“仙尊安排”、“家父乃天璇峰主”几个字,却隐隐点出了身份与某种微妙的距离感。
“多谢苏师姐。” 纪云琅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并未多言。
苏雨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便带着人继续朝执事殿走去,仿佛刚才只是偶遇,随口一提。
待她们走远,周围隐约的议论声又起。
“是苏师姐!”
“天璇峰主的掌上明珠啊……她对那静虚别院的小子似乎挺留意?”
“客气话罢了。不过仙尊亲自带回的人,谁不想探探底细?”
纪云琅恍若未闻,径直离开了云坊,沿着来路返回。
回到静虚别院,关上门,将外界那些好奇、探究、猜测的目光隔绝在外,他才轻轻吁了口气。仙界也并非全然超然物外,人情世故,在哪里似乎都差不多。
他走到庭院右侧那块小药圃边,将换来的“沃土”均匀撒在原有的土壤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宁神花的种子种下,浇上灵泉水。
做完这一切,天色又暗了几分。他回到老梅树下,抱着竹篓坐下,看着新翻过的土壤,和眼前静谧的庭院。
暂居静虚别院的苗疆养蛊少年。
仙尊墨无妄。
天璇峰主的女儿。
霓裳宴。
他轻轻抚摸着怀中竹篓光滑的表面,篓内那点微弱的星芒似乎闪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
前路未知,但至少,此刻他有了喘息之机,有了一处安身之所。
至于其他……慢慢来吧。
夜风吹过,紫竹沙沙,老梅树上的淡青小花,悄然飘落一两瓣,落在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