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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阶月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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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琅已经不记得自己跟着那白色身影走了多久。
日升月落似乎失去了意义,他全部的精力都用来跟上那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跨越数丈距离的步伐。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与盘虬的树根,四周是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化成的薄雾。参天古木的树冠越来越密,抬头几乎看不见天空,只有枝叶缝隙里漏下些许破碎的光斑。
空气清新得发甜,每呼吸一口,都感觉肺腑间火烧火燎的痛楚减轻一分,身上敷着的草药似乎也在这灵气滋养下加速生效,伤口处传来清清凉凉的麻痒感。
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活物”的气息越来越少。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更高级的、纯粹的“宁静”。虫鸣、鸟叫、兽吼,这些南疆山林里最寻常的声音,在这里近乎绝迹。偶尔能看到一些散发着朦胧微光的奇异植物,或是晶莹剔透、形如美玉的菌类,安静地生长在倒伏的巨木或湿润的苔岩上。
纪云琅自幼与毒虫蛊物为伴,对生机和“气”的感应远超常人。他隐约感觉到,这地方并非没有“活物”,而是那些存在层次太高,或者太过“干净”,与他所熟悉的、充满竞争与戾气的南疆生态截然不同。他怀里的小竹篓一直安安静静,里面的“星痕”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深沉的休眠,对外界这异常的灵气环境毫无反应——或者说,是在默默适应、吸纳。
终于,前方的白色身影停了下来。
纪云琅也赶紧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前方已无路。
不,并非无路,而是“路”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断绝在了云雾之中。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座孤峰的边缘。脚下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只有乳白色的云海在下方缓缓翻涌。而对面,在目力几乎难及的极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连绵仙山的轮廓,亭台楼阁的虚影,在云霞中若隐若现,宛如梦境。
中间是令人绝望的、仿佛亘古存在的虚空。
没有桥,没有索道,什么都没有。只有浩荡的天风,从深渊之上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纪云琅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虽是苗疆儿郎,惯于翻山越岭,但眼前这景象,已然超出了“山”的范畴。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跨越的天堑。
他看向身前的墨无妄。
仙尊依旧是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立于这孤峰绝顶,仿佛他本就该在这里,与这云、这风、这无垠虚空融为一体。狂风吹动他的广袖与发丝,却奇异地无法撼动他身形分毫。
“前辈,这……” 纪云琅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墨无妄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了右手。
那是一只极其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白皙。他并未结印,也未念咒,只是对着前方那无垠的虚空,食指与中指并拢,极随意地,向下一划。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一片不存在的落叶。
然而——
前方的虚空,那浩瀚翻涌的云海,骤然起了变化。
翻腾的云气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梳理、凝聚、塑形。乳白色的云雾自下而上,迅速凝结、抬升,化作一级级宽阔的、半透明的阶梯。阶梯通体莹白,非玉非石,更像是凝固的月光,又或是高度凝聚的灵雾实质,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微光。它们一级一级,凭空出现,向着云海深处,向着那遥不可及的仙山轮廓,笔直延伸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流光溢彩的异象。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存在”,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呈现在天地之间。
云阶凭空生,直入渺茫间。
一条通往云海彼岸的、完全由云雾凝成的天梯,就这么在墨无妄随手一划之下,安静地铺陈开来,直至视线尽头。
天风依旧呼啸,却奇异地绕开了这条云阶,阶梯之上,波澜不惊。
纪云琅彻底呆住了。他抱着竹篓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景象。苗疆也有传说,有驭虫驱兽、沟通自然的秘法,有移山填海的大能故事,但那终究是故事。眼前这一幕,却真实不虚地发生在他眼前,由这个看似冷淡的白衣人随手造就。
这已经不是“修为高深”可以形容的了。这近乎于……造物主般的手段。
“跟上。”
墨无妄清淡的声音将他惊醒。仙尊已踏上了第一级云阶。那看似虚幻的阶梯,稳稳承载着他的重量,甚至没有一丝晃动。他步履依旧从容,仿佛脚下不是万丈虚空之上的云梯,而是自家后院的青石板路。
纪云琅狠狠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走到悬崖边,试探着,伸出脚,轻轻踏上了第一级云阶。
触感微凉,坚实无比,并非想象的柔软虚浮。他稍稍用力,稳稳站了上去。云阶很宽,足以容纳数人并行。他低头,能透过半透明的阶梯,看到下方极深处缓缓流动的云海,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连忙抬头,强迫自己看向前方那个白色的背影。
不能看下面,不能想。跟着他,往前走。
纪云琅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纯净的灵气涌入胸腔,让他心跳稍缓。他抱着竹篓,一步一步,跟在墨无妄身后,踏上了这条通往未知的云中之径。
起初,他走得小心翼翼,全身紧绷,生怕这云阶突然消散,或是自己一脚踏空。但走了几十阶后,发现这阶梯异常稳固,甚至连风都小了许多,只有一种温和的气流托扶着。他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有暇观察四周。
越是前行,四周的灵气就越是浓郁,几乎要化为灵液。呼吸间,丝丝清凉的气息自动钻入四肢百骸,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和脏腑。连日逃亡的疲惫、伤痛带来的虚弱,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缓解、修复。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因御蛊而残留的、连阿姆都说难以根除的细微毒素和暗伤,也在被这股纯净浩大的灵气缓慢冲刷、净化。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位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疑问越来越多,但他不敢问。只是默默跟着,目光更多落在那始终领先他几步的背影上。白衣如雪,行走在无垠云海与天光之间,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而去。那样遥远,那样不真实。
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半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前方的仙山轮廓越来越清晰,不再是虚影。他看到飞瀑流泉自山巅垂落,在半空便化为七彩虹光;看到奇花异草遍布山崖,摇曳生姿,吞吐霞辉;看到仙鹤成行,白鹿衔芝,在林间泉边悠然踱步;更看到无数琼楼玉宇、亭台阁榭,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掩映在苍松翠柏与缭绕的云雾之中,不似人间景象。
而他们脚下的云阶,也终于抵达了终点——一座巨大的、白玉砌成的平台。平台边缘立着数根盘龙玉柱,柱上祥云缭绕。平台前方,是一条通往更高处仙宫主殿的、更为宽阔的汉白玉长阶,长阶尽头,宫阙巍峨,气象万千。
踏上平台的瞬间,纪云琅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并非力竭,而是一种从极度紧张和震撼中突然放松下来的虚脱感,以及……脚下传来的,无比真实、无比厚重的“大地”的触感。他踩了踩脚下温润的白玉地面,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踏实。
这里,就是前辈说的“清静之地”?
这也太“清静”、太……宏伟了吧!这分明是传说中仙人居住的洞天福地!
平台之上,并非空无一人。远处,有几个穿着统一淡青色道袍、做弟子打扮的年轻人,正或坐或立,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打坐。当墨无妄踏上平台时,那几人几乎同时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地转头望来。
然后,纪云琅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几名气质出众、看起来修为不凡的年轻弟子,在看清墨无妄身影的刹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化为极致的惊愕、惶恐与不敢置信。他们几乎是弹跳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整理衣袍,然后,毫不犹豫地、无比恭敬地深深躬身,直至额头几乎触地。
“叩见仙尊!”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人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仙……尊?
纪云琅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抱着竹篓的手臂都忘了用力。他愣愣地看着前方几步外,那依旧淡漠平静的白色身影,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姿态恭谨到极点的弟子,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猜想过这位前辈的身份,或许是某个隐世宗门的长老,或许是游历人间的大能……但他从未敢想,也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救了他、带他走过云阶的人,与那个在无数神话传说、修士口耳相传中至高无上、遥不可及的称谓联系起来。
仙尊。
仙界至尊,万仙来朝,执掌天道法则的无上存在。
自己竟然……被仙尊救了?还跟着仙尊,一路走到了仙界?走到了这云阶之上,琼楼玉宇之间?
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将他淹没。他像个木偶一样站在那里,看着墨无妄只是对那几个弟子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便继续迈步,向着那汉白玉长阶走去。
直到墨无妄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才停下,回身,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看向他。
“跟上。”
依旧是那清冷的两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纪云琅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回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手脚有些发软,但他还是咬着牙,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跟了上去。经过那几个依旧躬身不敢抬头的弟子时,他能感觉到数道震惊、好奇、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这个狼狈不堪、与周遭仙境格格不入的苗疆少年身上。
但他无暇顾及。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前方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仙尊……墨无妄。
他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一个与他此刻心境一样,充满了虚幻与距离感的名字。
踏上汉白玉长阶,两侧是更浓郁的灵雾,和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奇珍仙草。偶尔有仙禽灵兽好奇地投来目光,但在感受到墨无妄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气息时,都立刻恭敬地垂下头颅或移开视线。
长阶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纪云琅默默地跟着,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破损严重的苗靴,一步一阶,踩在这光洁如镜、不染纤尘的仙家玉阶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带着尘土和草屑的印子,显得格外刺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格格不入。就像一滴墨,误入了纯净的雪地。
前方,墨无妄的脚步终于停下。
他们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宫殿前。宫殿不大,比起沿途所见的那些巍峨主殿显得清雅朴素许多,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浑然天成的道韵。殿前有一小片紫竹林,林边是一弯清澈见底的灵泉,泉边随意放置着几个光洁的蒲团和一张石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与竹叶清气。
“此处名‘静虚别院’,无人打扰。” 墨无妄转过身,看着眼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年,“你可在此疗伤。”
他的目光落在纪云琅身上那些伤痕和污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泉可涤尘,亦可疗伤。竹林后有静室。”
说完,他似乎不打算再多言,便要转身离去。
“仙……仙尊!” 纪云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急开口。他放下一直紧抱的竹篓,双手交叠于额前,以苗疆最郑重的古礼,深深拜了下去,额头触及冰冷沁凉的白玉地面。“纪云琅,叩谢仙尊救命之恩!晚辈……晚辈身份卑微,蒙仙尊垂怜,带入仙境,实在……实在惶恐无地。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他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过于汹涌的感激、震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感。
墨无妄静静地看着他伏低的、微微颤抖的脊背,看着那身与仙界格格不入的破烂苗服。片刻,才道:“不必。静心养伤即可。”
他没有受纪云琅的大礼,在他拜下的瞬间,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已将他托起。“此地灵气,于你体内驳杂之气有净化之效。好自为之。”
言罢,白影微晃,已消失在紫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纪云琅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直起身。仙尊已经离开了,但那清冷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这方小小的庭院中。
他环顾四周。紫竹潇潇,灵泉潺潺,一切都是如此宁静、美好、一尘不染。他走到泉边,跪坐下来,看着清澈泉水中倒映出的、那个头发蓬乱、满脸血污尘土的狼狈少年。
这就是仙界吗?
这就是……仙尊居住的地方?
他掬起一捧泉水,清凉透骨,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扑在脸上,血污化开,露出底下年轻却写满疲惫的眉眼。
他将竹篓小心地放在泉边干燥平整的石头上,然后开始清洗身上的伤口和污垢。灵泉确有奇效,伤口处的草药被洗净后,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结痂。那残留的蛛毒,也在清凉的泉水冲刷下,丝丝缕缕地被逼出,化为淡淡的黑气消散。
身体上的疲惫和伤痛正在迅速远离。
但心里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仙尊墨无妄。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那样高远的存在,为何会恰好出现在南疆?又为何会出手救下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苗疆少年?真的只是“顺路”?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从踏足此地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无法预料的轨迹。
他洗干净脸和手,又小心翼翼地将那从不离身的小竹篓捧起。蜡封的篓口完好无损,里面的“星痕”安睡着,透过竹篓细微的缝隙,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与他血脉相连的暖意。
阿姆,我活下来了。我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站起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换了身干净的、同样是苗疆样式的靛蓝布衣(这是他包袱里仅存的完好衣物了)。虽然依旧与周遭仙境格格不入,但总算清爽了许多。
他走到紫竹林后,果然看到几间简洁的静室。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只有一榻、一几、一蒲团,再无他物。榻上铺着不知名的柔软草席,散发着宁神的清香。
纪云琅在蒲团上坐下,将竹篓放在膝上。他没有立刻开始疗伤或修炼,只是静静地坐着,试图消化这一天一夜之间,翻天覆地的剧变。
从南疆密林里的生死追杀,到云阶仙宫的震撼降临。
从亡命天涯的苗疆养蛊少年,到误入仙界的“静虚别院”暂住客。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都系于那人一身。
那个将他从绝境中拉起,带他步入这云阶月地,又将他安置于此,便飘然而去的……仙尊。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那抹白色的身影,立于孤峰绝顶,随手划出通天云阶的淡然姿态。
那样强大,那样……遥远。
可就是这样遥远如九天明月的人,却向他伸出了手。
纪云琅的心,在无边的震撼与感激之下,某个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属于苗疆养蛊人本能的好奇与探究,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这般人物,这般气息……若是……
他猛地摇头,将这个荒诞绝伦、近乎亵渎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窗外,仙界的“天色”似乎也暗了下来,流云舒卷,泛出淡淡的紫金色霞光,柔和地洒进静室,将他和他膝上古老的竹篓,一同笼在静谧的光晕里。
新的生活,或者说,一场他完全无法想象的际遇,就在这片霞光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