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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深 ...


  •   深秋的霜,在507窗玻璃上蜿蜒成地图般的脉络。向照醒来时,下铺已经空了,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只有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雪松气息——明阳惯用的那款衣物护理剂的味道。

      新的一天,带着凉意和一种莫名加速的心跳开始了。

      向照一上午的解剖课都上得有些心不在焉。教授在讲台上讲解着脊柱的生理弯曲,他的笔尖却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描画,等回过神来,纸上竟是一道模糊的、类似伤痕的弧线。他立刻用指腹抹乱,耳根微热。

      午休时,于婷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和明阳,到底什么情况?”

      向照差点被汤呛到:“什么什么情况?”

      “少装。”于婷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和担忧混合的光,“你看他的眼神,都快拉丝了。文宇说,你昨晚梦里喊他名字。”

      向照的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碗沿。他没想到,连梦境都出卖了他。“…胡说什么。”

      “我是担心你。”于婷叹了口气,“他那背景,一看就水深。你玩不起的,向照。”

      向照没接话,只是默默扒着饭。他当然知道明阳的世界和他隔着天堑,可感情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只讲引力。

      下午,向照去了市法医中心,开始那份档案数字化的兼职。偌大的资料室里弥漫着旧纸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一排排铁灰色的档案柜沉默矗立,像一座关于死亡的图书馆。

      他负责整理的是近十年的非正常死亡案卷。工作枯燥,却让向照沉浸其中。每一份泛黄的笔录、每一张现场照片、每一份解剖报告背后,都是一个戛然而止的人生。他触碰着这些冰冷的纸张,却仿佛能触摸到那些逝去生命的余温。

      就在他搬运一摞2009年的旧档案时,最底下一个牛皮纸袋因年久失修,突然裂开。里面的文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向照连忙蹲下收拾。手指触及一张现场照片时,他的动作倏然停住。

      照片是在一个老旧仓库拍的,光线昏暗。地上用白线圈出一个人形,旁边散落着一些杂物。吸引他目光的,是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物件,虽然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变形的徽章,上面有类似鹰隼的图案。

      这个图案…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记忆碎片闪回——是开学初,明阳随手放在书桌上的一枚银色领带夹。领带夹的尾部,就嵌着一个极其精细的鹰隼徽记。明阳当时说,那是明氏集团的家族徽记,也是公司logo的变体。

      向照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翻看这份档案的封面:

      【案件编号:091127
      死者:赵建国,男,52岁,明氏集团物流仓库夜间保安
      初步结论:意外跌倒导致颅脑损伤致死
      归档日期:2009年12月3日】

      明氏集团。2009年。意外死亡。

      向照的指尖有些发凉。他告诉自己这可能是巧合,一家大企业员工众多,发生意外并不稀奇。但法医的直觉,或者说,他对任何“意外”结论的本能审慎,让他无法轻易移开目光。

      他仔细阅读尸检报告。死者后枕部有撞击伤,符合跌倒姿态。现场无打斗痕迹,血液酒精浓度为零。一切看起来都指向意外。

      但报告备注里有一行小字:「死者家属对结论存疑,提及死者生前曾与直属主管发生激烈争吵,但无直接证据。」

      向照将档案重新封好,指尖在“明氏集团”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他把这个案卷号默默记在了心里。

      傍晚回到寝室,只有王一在。明阳的座位空着,电脑没开。
      “明阳呢?”向照问。
      “好像被他爸一个电话叫走了,脸色不太好看。”王一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估计又是公司的事儿。”

      向照“嗯”了一声,放下书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明阳的书桌。那枚鹰隼领带夹不在往常的位置。

      夜里十一点,明阳还没回来。向照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毫无睡意。白天档案里的照片和明阳疲惫的侧脸在他脑海里反复交叠。

      凌晨一点,门口传来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向照立刻闭上眼,放缓呼吸。
      脚步声很轻,带着倦意。黑暗中,他听到衣物摩擦的窸窣,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明阳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向照忍不住,轻声开口:“…回来了?”
      那边的动静顿了一下。“吵醒你了?”
      “没。还没睡着。”
      沉默在黑暗里弥漫。过了好一会儿,明阳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向照。”
      “嗯?”
      “如果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某些东西,可能从根子上就是错的…怎么办?”

      向照的心揪了一下。他侧过身,面向声音的方向,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那要看是什么东西。还有…错的后果是什么。”
      明阳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后果…可能是天翻地覆吧。”

      又是长久的沉默。向照几乎能想象出明阳此刻的样子——背脊挺直地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无边的夜,独自承受着千斤重压。
      “明阳。”向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还记得你演讲时说的话吗?‘在选择之后,如何走下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果走错了路,停下来,或者换条路,不丢人。”

      下铺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声。
      “睡吧。”明阳最终只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底下那缕疲惫的裂纹,向照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是周六,但明阳一早就出了门。向照本来想去图书馆,却接到了于婷的紧急电话。
      “向照!快来医学院实验楼B栋!李远出事了!”
      向照心里一紧,抓起外套就跑。赶到B栋时,楼下已经围了些人。李远脸色煞白地坐在地上,右小腿裤管被卷起,上面有一道不深但挺长的划伤,渗着血。于婷蹲在旁边,正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纱布帮他按压。
      “怎么回事?”向照挤进去。
      “我们课题组在楼上搬旧仪器,有个废弃的金属柜突然倒下来…”李远咬着牙,额头冒汗,“幸亏于婷拉了我一把,不然砸实的可不止是腿。”
      于婷的手稳稳按着伤口,抬头看李远时,眼神里的紧张和后怕一览无余。“别废话了,伤口里有锈,得马上去医院处理,打破伤风。”

      向照和王一帮着把李远扶起来。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李远靠在后座,于婷就挨着他,手还虚虚地护在他伤腿旁。两人之间那种自然流露的关切,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向照从前座后视镜里看到,李远疼得龇牙咧嘴,却偷偷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很轻地碰了碰于婷的胳膊。于婷没躲,只是耳廓慢慢红了。

      在医院处理完伤口,打完针,回到学校已是下午。李远被于婷和王一扶着回寝室休息,向照则拐去了法学院附近——他记得明阳提过,今天经济学院和法学院有个联合讲座。

      果然,在报告厅外的走廊,他看到了明阳。明阳正和几个人站在一起,其中一位两鬓斑白、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格外醒目。男人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装,正微微蹙眉对明阳说着什么。明阳垂着眼睫,神色恭敬,但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应该就是明阳的父亲,明氏集团的掌舵人,明鸿轩。

      向照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看到明阳父亲拍了拍明阳的肩膀,动作看似鼓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明阳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那几个人离开后,明阳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走廊另一端向照的视线。

      两人隔着长长的、光洁的走廊对视着。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明阳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他眼里有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疲惫,以及一丝被向照撞见这一幕的…怔然。

      向照走了过去,把手里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水递给他一瓶。“结束了?”
      明阳接过水,指尖冰凉。“嗯。”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你怎么在这?”
      “路过。”向照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脸色不好。”
      “没事。”明阳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向照心里那根细针,又往里扎深了一点。
      “晚上…”向照刚开口,明阳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震动,是清晰刺耳的铃声。明阳看了一眼屏幕,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他对向照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几步开外接听。

      “…今晚?父亲,我晚上有小组讨论…是,我知道林伯伯一家会来…好,我明白了。七点,锦华轩。我会准时到。”

      电话挂断。明阳站在原地,捏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他转回来时,脸上已重新戴上了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我晚上有个饭局。”他对向照说,声音平淡,“不用等我。”

      向照看着他要离开的背影,那句“需要我陪你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没有问出口。昨晚的“陪同”像一次侥幸的冒险,而今天的饭局,显然级别不同。

      他目送明阳挺直却孤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那份2009年的档案,那个模糊的鹰隼徽记,那个死于“意外”的仓库保安。

      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却因为他心底那份对明阳日益加深的牵挂,和法医对“异常”的本能警觉,隐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勾连。

      傍晚,向照在食堂心不在焉地吃着饭。于婷和李远也在,李远腿不方便,于婷自然然地帮他打好了饭菜,连筷子都递到手边。王一推推眼镜,看着他们,终于忍不住:“你俩…是不是该请客了?”
      李远“嘿嘿”傻笑,于婷瞪了王一一眼,却没反驳,只是耳朵又悄悄红了。

      看着朋友们自然而然的甜蜜,向照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他脑子里全是明阳接电话时那双熄灭的眼睛,和那份冰冷的档案。

      七点二十分,他的手机震了。是明阳发来的一条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分享——「锦华轩VIP3号包厢」。
      接着,又进来一条:「如果一小时后我没给你发消息,麻烦你…打个电话给我。随便什么事都行。」

      这不是求助,这是一道隐晦的警报。

      向照猛地站起身,餐盘哐当作响。“我出去一下!”
      “怎么了?”于婷问。
      “有事!”向照抓起外套就跑,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打车直奔锦华轩。那是本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隐秘而奢华。向照被穿着旗袍的侍者拦在流光溢彩的大堂。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VIP3的明阳。”
      “抱歉,VIP包厢需要里面客人确认才能进入。”

      向照急得手心冒汗。他退到一旁,尝试给明阳打电话。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他想起明阳对声音的敏感,对失控环境的抵触…而那种觥筹交错的商业饭局,无疑是他的地狱。

      不能再等了。
      向照目光扫过大厅,忽然定格在侧面的消防疏散图上。他冷静下来,转身走向洗手间方向,避开了侍者的视线。根据记忆中的图纸,他找到了通往包厢区域的员工通道入口,门虚掩着。

      他闪身进去,通道里灯光昏暗,弥漫着清洁剂的味道。他屏住呼吸,凭着方向感快速前行,心跳如雷鼓。终于,他看到了“VIP3”的金属门牌。

      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着,隔音极好,几乎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向照咬牙,正准备不管不顾敲门——
      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带着酒气的暖风扑面而来。首先走出来的是明阳的父亲明志远,他脸上带着商务式的微笑,正对门内说着“留步”。紧接着,明阳出现在门口。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像是所有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被扯松了些,嘴唇紧抿着,额角有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酒杯,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着青白色。最刺目的是,他左侧颧骨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飞快擦过。

      他看见了门外的向照,眼神骤然一颤,像是冰封的湖面被石子击中,裂开了一道缝隙。那里面有惊讶,有一闪而过的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深不见底的厌弃——不是对向照,更像是对他自己,以及眼前的一切。

      “这位是?”明志远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向照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明阳几乎是在瞬间,用尽所有力气,将那副摇摇欲坠的面具重新焊回了脸上。他向前半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挡在了向照和他父亲之间。
      “父亲,这是我同学,向照。”他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我们约好讨论课题,可能他记错了时间地点。”

      他向向照递来一个极快、极深沉的眼神——走,快走。

      向照读懂了。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担忧,强迫自己点了点头,对明鸿轩僵硬地说了声“叔叔好,抱歉打扰了”,然后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

      走到会所外冰冷的夜风里,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拳头攥得生疼。明阳脸上那道红痕,和他眼里那片死寂的灰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手机震动,明阳的信息来了:「谢谢。我很快回去。」

      向照盯着这六个字,胸口堵得厉害。这不是“很快回去”,这分明是“从战场上幸存下来,正在独自舔舐伤口”。

      他没有回寝室,而是在学校西门外的便利店买了包烟——他其实不会抽,只是此刻需要一点辛辣的东西来压住喉咙口的酸涩。他蹲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看着枯叶在夜风中打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明阳独自走着,脚步有些不稳,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拎在手里,白衬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走到向照面前,停下。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是清明的,清明得近乎脆弱。

      “你怎么在这?”他问,声音沙哑。
      “等你。”向照站起来,把没点燃的烟扔进垃圾桶。
      明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疲惫得让人心碎。
      “向照,”他说,“你说,如果一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别人铺好的,轨道焊死了,连车窗外的风景都是布景板…车里的人,还有跳车的资格吗?”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一地落叶。向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明阳冰凉的手腕。皮肤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明阳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有没有资格,试了才知道。”向照看着他,目光灼灼,“我别的不会,但…或许能帮你看看,那扇窗户,到底有没有焊死。”

      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温暖地亮着,而他们站在明暗交界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挣脱不开的藤蔓,也仿佛互相支撑的锚点。
      少年紧握的手腕,成了冰冷夜晚里,唯一可感知的温度与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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