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处，栀子未眠》颜槐雪

8、补考之后，二十四分与一场未说出口的雨季

　　补考那天，天空像被谁打翻的淡墨砚台，云层压得很低，却迟迟落不下雨。

　　考场设在实验楼，窗棂外是一排新开的栀子，白得像未干的试卷。

　　叶芷茵坐在第一排，指尖轻敲桌面，节奏恰好是《晴天》的前奏。

　　她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那是她给自己的暗号：写完最后一题，就把这颗星送给沈砚行。

　　铃声落下，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监考老师来回踱步，鞋底踏在地板上，像一支缓慢的鼓。

　　叶芷茵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望向教室后排。

　　沈砚行埋着头，耳后的碎发被风扇吹得微微颤动，像一小片不安分的夜色。

　　两天后，红榜贴出。

　　【1. 初二（3）班叶芷茵　738】

　　【2. 初二（3）班沈砚行　714】

　　【3. 初二（4）班季檐　　701】

　　738 与 714，相差 24 分。

　　数字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横亘在两人之间。

　　——

　　放学后，公告栏前人潮汹涌。

　　季檐站在人群外，单手揣兜，另一只手拎着一杯桂花乌龙。

　　他看见叶芷茵，抬手晃了晃杯子，笑得像初夏的风：“恭喜，又是第一。”

　　叶芷茵接过杯子，指尖被温热的纸杯烫了一下。

　　季檐顺势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客厅。

　　不远处，沈砚行抱着一摞试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试卷最上面那页，红笔写着“714”，墨迹未干，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他把视线移开，低头整理答题卡，动作却乱了节拍——第一张对折歪了，第二张又掉在地上。

　　林昼路过，弯腰替他捡起，随口道：“行哥，进步神速啊，离叶神只差……”

　　话没说完，沈砚行已经抬脚离开，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沉默的河。

　　——

　　周三下午，学校举行“补考表彰会”。

　　报告厅灯光璀璨，738分的叶芷茵被请上台发言。

　　她穿着校服，领口别了一枚栀子花形状的银色胸针——那是母亲昨晚别上的，说“图个好彩头”。

　　台下第一排，季檐举着手机对准她，镜头里，少女的发尾落在肩窝，像一截柔软的月光。

　　沈砚行坐在第三排，目光落在舞台边缘的灯带上，光斑碎在他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叶芷茵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回荡在报告厅：“分数只是刻度，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掌声雷动。沈砚行跟着拍了两下，掌心却空空落落，像拍在风里。

　　——

　　表彰会结束后，学生会组织“学习经验沙龙”。叶芷茵被拉去答疑，桌前围了一圈人。

　　“叶神，最后那道导数怎么想到换元？”

　　“叶神，英语作文模板能不能共享？”

　　她耐心解答，余光却穿过缝隙，看见沈砚行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季檐不知何时挤到她身边，递上一颗薄荷糖：“嗓子干了。”

　　叶芷茵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微凉。

　　沈砚行转身走了，冰水被塞进自动售货机回收口，发出“哐当”一声响。

　　——

　　周四傍晚，图书馆自习室。

　　叶芷茵把一本《天理三十八套》推到沈砚行面前：“错题我帮你标好了，先从立体几何开始。”

　　沈砚行没接，只翻开自己的练习册，指尖停在第七题。

　　题目旁边，红笔写了三个小字：差24。

　　“不用了。”他声音很轻，“我自己来。”

　　叶芷茵愣住，半晌，把练习册收回包里：“好。”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橘猫“顺延”不知何时溜进来，绕着沈砚行的脚踝打转，尾巴扫过他的小腿，像安慰，又像提醒。

　　叶芷茵蹲下来挠猫下巴，声音低不可闻：“你也觉得他生气了吗？”

　　猫喵了一声，跳上窗台，尾巴一扫，碰倒一只空玻璃杯，碎裂声在寂静里炸开。

　　沈砚行弯腰去捡碎片，指尖被划出一道细口。

　　叶芷茵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图案是小小的栀子花。

　　贴好那刻，两人指尖相触，温度短暂交换，又迅速分开。

　　沈砚行终于抬眼，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没有生气。”

　　只是，视线落在她发顶——那里还留着季檐午后揉乱的痕迹，像一道无声的印记。

　　——

　　周五，学校组织“校园开放日”。

　　季檐作为志愿者，在入口处派发手册。看见叶芷茵，他扬了扬手里的传单：“一起逛逛？”

　　叶芷茵点头，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身后不远处，沈砚行抱着一摞展板，展板边缘勒得他指节泛白。

　　季檐忽然停下，指向操场边的公告栏：“那天的照片洗出来了。”

　　照片里，叶芷茵站在领奖台上，季檐在台下仰头，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眼底，像盛满碎金的湖。

　　沈砚行站在展板后，目光落在照片边缘——自己的背影被人群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垂下眼，把展板立好，转身离开。

　　风掠过，展板轻微晃动，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

　　周六，暴雨突至。

　　叶芷茵被困在图书馆门口，手机电量告急。

　　远处，季檐撑着一把黑伞跑来，伞面溅起水花。

　　“我送你回宿舍。”

　　叶芷茵犹豫一秒，点头。

　　两人刚走出几步，另一把伞从斜后方递来——深蓝色，伞柄缠着白色胶布。

　　沈砚行站在雨幕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伞给你。”

　　季檐挑眉，没说话。

　　叶芷茵接过伞，指尖碰到沈砚行的手背，冰凉。

　　“那你——”

　　“我跑回去。”沈砚行已经转身，背影很快被雨帘吞没。

　　季檐撑伞的手微微收紧，伞骨发出细微的响动。

　　叶芷茵低头，看见伞柄上刻着一行小字：714→738。

　　雨水把字迹晕开，像未干的泪。

　　——

　　周日，雨停。

　　叶芷茵在宿舍阳台晾衣服，听见楼下有人喊她。

　　沈砚行站在栀子树下，手里拎着一只透明盒子，里面是一杯桂花乌龙。

　　“路过奶茶店，多买了一杯。”

　　叶芷茵跑下楼，接过杯子，指尖被温热的纸杯烫了一下。

　　两人沉默地喝奶茶，橘猫“顺延”在脚边打滚。

　　良久，沈砚行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下一次考试，我会把那24分追回来。”

　　叶芷茵抬头，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眼底，像盛满碎金的湖。

　　“好啊，”她笑，“不过下次，别再一个人跑回雨里了。”

　　沈砚行低头，嘴角微微扬起，像终于破冰的湖面。

　　橘猫喵了一声，尾巴扫过两人的脚踝，像盖章，又像约定。

　　——

　　补考之后，二十四分仍在。

　　但雨停之后，栀子花又开了一茬。

　　风吹过，花瓣落在两人脚边，像一场未说出口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