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处，栀子未眠》颜槐雪

4、礼物，摸头，还有七分失落

　　周三，期中放榜后的第四天，也是叶芷茵十五岁生日。

　　早读铃响前，整座教学楼就飘着一股“今天有人过生日”的躁动。课桌抽屉里被塞进各种颜色的便利贴、星球杯、辣条、折纸星星——像一群偷偷来喝露水的小精灵，把她的抽屉塞得鼓鼓囊囊。

　　叶芷茵一边把礼物往外掏，一边拿书压着笑：

　　“喂，你们别把数学卷子也叠成爱心塞进来——老郑会杀人的。”

　　沈砚行踩着铃声进门，手里只有一瓶常温矿泉水。他瞥了一眼那座“礼物小山”，又垂眼拧开瓶盖，像对待一道错题那样，面无表情地喝了两口。

　　第二节下课，隔壁（4）班的后门忽然热闹起来。

　　“同学，麻烦叫一下你们班叶芷茵。”

　　那是一道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嗓音，带着一点南方尾音的软。走廊上的八卦雷达瞬间哔哔作响。

　　叶芷茵正低头给沈砚行讲一道函数题，闻声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洞。她抬头，眼睛倏地一亮——

　　“阿檐？”

　　青梅竹马叫季檐，初二暑假才从江城转学过来，学籍挂在隔壁（4）班。今天第一次踏足（3）班门口，却像进了自家客厅那么自然。

　　他很高，比沈砚行还高出半个头，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左手拎着一个方形礼盒，右手插在兜里，看见叶芷茵那一刻，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

　　“小茵，生日快乐。”

　　他把礼盒递过去，动作熟稔得像重复过无数次。然后——

　　他抬手，掌心落在她头顶，很轻地揉了两下，像把“长大一岁”的仪式感揉进发丝里。

　　“又长高两厘米。”季檐笑，“但好像还是只到我这儿。”

　　走廊炸了。

　　（3）班后排率先发出起哄的海啸——

　　“哦哟——摸头杀！”

　　“隔壁班新来的帅哥直接开大！”

　　“这不是童养夫是什么！”

　　“沈学霸你情敌出现啦！”

　　沈砚行原本靠在窗边看一本《天利38套》，闻言指尖蓦地收紧，书页“嘶啦”裂出一条缝。下一秒，他把练习册塞进桌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起身去饮水机接水。

　　只是回来的时候，他把一次性纸杯捏得微微变形，水溢出来几滴，烫在指节上，他也没低头看一眼。

　　叶芷茵被围在人群中央，脸颊烧得比手里的礼盒还红。

　　“你们别闹！”她抱紧盒子，“这是我发小！”

　　“发小才最好嗑！”林昼带头摇旗呐喊，“青梅竹马抵不过天降？我押青梅竹马！”

　　季檐大大方方任他们调侃，甚至朝众人点了点头：“以后我们班篮球赛，还请各位手下留情。”

　　阳光从走廊尽头斜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少年眉目舒朗，像一幅被风吹动的旧水彩。

　　人群散去前，季檐又补了一句：“放学后等我一下，我妈让我给你带蛋糕。”

　　叶芷茵“嗯”了一声，耳根还在发烫。回到座位时，礼盒被塞得满满当当，她小心地把它放进抽屉最深处，像藏起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沈砚行一直没回头。

　　他做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笔尖沙沙，像在跟谁赛跑。直到放学铃响，他才把卷子翻过去，露出背面——

　　那里空着最后一道大题，干净的答题区只写了两个字：

　　礼物。

　　叶芷茵收拾书包时，才发现抽屉里多了一张卡片。

　　淡蓝色便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瘦金体：

　　“713-7=706，好像差得也不多。”

　　落款处画了一朵歪七扭八的栀子花，像随手涂鸦，又像刻意临摹。

　　她把卡片夹进语文课本，抬头去找沈砚行，却只看到他拎着校服外套，从后门离开的背影。

　　夕阳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走廊尽头，然后被转角吞掉。

　　校门口，季檐推着一辆黑色单车，车篮里放着草莓蛋糕。他冲叶芷茵招手，笑得比晚霞还温柔。

　　而在教学楼三楼的窗口，有人静静站着，指骨抵着窗棂，指节泛白。

　　沈砚行垂眼，看着楼下的两个人并肩走远，一只手拎着蛋糕，一只手拎着她的书包。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晨自己空手进教室的样子，想起抽屉里那只没送出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

　　“愿你此后每个春天，都有人送你栀子。”

　　风吹动窗帘，也吹散那行字。

　　少年转身，把没送出的礼物重新塞进书包最底层，像把一个未完成的答案，藏进漫长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