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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回来了,在秋日的淮城。 ...

  •   安顿好母亲后,宋枳秋终于有时间仔细打量这个即将成为她们的新家的空间。

      陆归舟的公寓位于淮城老城区一处九十年代末完全建成的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但环境还算的上安静。推开三楼那扇漆成深色的防盗门,扑面而来的是旧房子特有的气息——木头、书页、还有阳光晒过的淡淡味道。

      客厅不大,约莫二十平米,朝南的整面墙都是窗户,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正对着淮城的护城河,河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是成排的老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采光很好。”宋枳秋轻声说,目光扫过客厅的陈设。

      家具很简单,一套布艺沙发,一张木茶几,一个书柜,还有墙角那架黑色的电子琴。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齐,却也透着一股“偶尔居住”的疏离感。

      “我让人简单打扫过。”陆归舟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厨房里有一些基础厨具,不够的话可以再添。”

      宋枳秋走进客厅,手指拂过沙发布面。布料是米白色的,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你平时……很少住这里?”她问。

      “一年大概回来三四次。”陆归舟说,“每次不超过一周。所以东西不多。”

      宋枳秋点点头,目光落在书柜上。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书脊——大多是天文物理类的专业书籍,但也有几本画册和艺术史。她认出了其中一本,是莫奈的睡莲系列画册,硬壳精装,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你还看这个?”她有些意外。

      “偶尔。”陆归舟走过来,拉开玻璃门取出那本画册,“你以前说喜欢莫奈的光影处理,说想用油画表现星云的质感。我就买了这本,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灵感。”

      他翻开画册,里面夹着几张书签,都是莫奈晚年作品的部分——那些模糊的、光影交融的画面。

      宋枳秋接过画册,指尖摩挲着光滑的铜版纸。那是十八岁生日时她说的话,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却记得这么清楚。

      “谢谢。”她轻声说,将画册放回原处。

      接着,她推开主卧的门。房间比客厅小一些,但朝南,阳光正好。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个画架。

      宋枳秋愣住了。画架是全新的,木质框架还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旁边的小推车上整齐摆放着油画颜料、调色板、画笔、松节油……全都是她惯用的牌子。

      “这是……”她转头看向陆归舟。

      “知道你可能会需要。”他平静地说,“昨天让温语初帮忙准备的。”

      宋枳秋走到画架前,手指抚过光滑的木质边框。画架上夹着一块空白的画布,等待着第一笔颜色的降临。

      “你怎么知道我用什么牌子?”她问。

      陆归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十七岁时用的就是这些。我想,习惯应该不会变太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宋枳秋知道,记住一个人十七岁时的习惯,并在七年后为她准备同样的东西,这并不是什么“轻描淡写”的事情。

      “谢谢。”她再次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你。”

      陆归舟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希望,你在这里也能继续画画。”

      他顿了顿,补充道:“阿姨的康复需要时间,你可能要在淮城待很久。如果因为照顾她就放弃创作,我想你也不会快乐。”

      他的话正中宋枳秋的担忧。在决定回淮城的那一刻,她确实做好了暂时搁置创作的准备。母亲需要全天候的照顾,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时间和精力留给画画。

      但陆归舟看透了她。他知道画画对她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工作,更是呼吸的方式。

      “我会安排好时间的。”宋枳秋承诺道,“而且医生说,让妈妈参与一些简单的创作活动对她的康复有好处。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画。”

      陆归舟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很好。”

      参观完主卧,宋枳秋又看了看次卧。这个房间稍小,朝东,早晨的阳光会最先照进来。床铺已经铺好,淡蓝色的床单透着温馨。

      “阿姨住这间应该比较舒服。”陆归舟说,“安静,离卫生间也近。”

      宋枳秋点头。她几乎能想象出母亲坐在这张床上,靠着枕头,看窗外护城河风景的画面。

      “对了,”陆归舟忽然想起什么,“厨房冰箱里我放了些食材,米面油盐都有。小区门口有家超市,东西很全。往东走两个路口是菜市场,新鲜蔬菜水果都能买到。”

      他说得细致周到,像是早已把这里的生活需求都考虑了一遍。

      “你……想得很周全。”宋枳秋说。

      陆归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我知道,照顾病人不容易。如果能为你分担一点,哪怕只是提供一些便利,也是好的。”

      宋枳秋的心被轻轻触动了。她忽然想起,陆归舟的父亲早年因病去世,他也是母亲一手带大的。对于照顾病人、对于家庭责任,他或许比她更早就有体会。

      “你妈妈……”她试探地问,“现在身体好吗?”

      “挺好的。”陆归舟说,“她在市图书馆工作,明年退休。知道你要来淮城,她还说要来帮忙。”

      “不用麻烦阿姨了。”宋枳秋连忙说,“你已经帮了这么多……”

      “不麻烦。”陆归舟打断她,“她一直很喜欢你。你知道的。”

      宋枳秋当然知道。高中时,她去过陆归舟家几次。陆妈妈总是热情地招待她,夸她画得好,还说“小舟这个闷葫芦,也就跟你在一起时话多些”。

      那些温暖的记忆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发热。

      “等我妈妈情况好一些,我去拜访陆阿姨。”她说。

      “好。”陆归舟微笑,“她会很高兴的。”

      参观完公寓,两人回到客厅。阳光已经西斜,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房租,”宋枳秋从包里拿出钱包,“我们先谈好。按市场价,我……”

      “不用急。”陆归舟制止她,“等你安顿下来再说。而且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反而更好。”

      “可是……”

      “宋枳秋,”陆归舟认真地看着她,“就当是朋友间的互相帮助。如果我遇到困难,你也会帮我的,对吗?”

      宋枳秋无法反驳。她点点头:“那……谢谢。等一切都稳定了,我们再谈。”

      “好。”陆归舟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研究所明天有个项目会议,我得回海市准备。”

      宋枳秋这才意识到,陆归舟为了送她回淮城,已经耽误了一整天的工作。

      “那你快回去吧。”她连忙说,“路上小心。今天……真的谢谢你。”

      “别总说谢谢。”陆归舟拿起外套,“对了,观测站改造项目下个月初有个筹备会议,如果你有兴趣参与,可以告诉我。我觉得……你的画很适合作为开幕展品。”

      宋枳秋眼睛一亮。那个废弃的观测站,承载了太多青春的记忆。如果能在那样的地方展出自己的作品,仿佛完成了一个时光的循环。

      “我会考虑的。”她说,“等妈妈情况稳定一些。”

      “好。”陆归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任何时间都可以。”

      他的眼神真诚而专注,让宋枳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她轻声应道。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宋枳秋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公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护城河的水流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归舟的车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淮城傍晚的车流中。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护城河的水面倒映着这片绚烂,波光粼粼。

      七年了。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淮城,住进陆归舟的公寓,重新开始一段生活。

      手机震动,是温语初发来的消息:“秋秋,安顿好了吗?需要我过去帮忙吗?”

      宋枳秋回复:“都好了。陆归舟的公寓很舒服,什么都不缺。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吧。”

      “那好。阿姨那边有情况随时告诉我。对了,《艺术前沿》的主编说专访可以推迟,等你方便的时候再做。他还说,如果能在淮城拍摄一些你和母亲、以及老城区的素材,会更有故事性。”

      宋枳秋看着这条消息,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感激工作的理解和支持;另一方面,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将家庭故事公之于众。

      但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学会在私密与公开之间找到平衡,学会在保护家人的同时,也不完全封闭自己。

      她回复温语初:“等我妈妈情况稳定些,我们再商量。谢谢你,语初。”

      放下手机,宋枳秋开始整理行李。其实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最重要的——速写本和画具。

      她把速写本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是她前几天画的草图,关于《星骸的低语》的局部调整方案。那些线条和注释,记录着她创作的思考过程。

      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宋枳秋小心翼翼地展开它。

      那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淮城老城区的街景——青石板路,白墙黑瓦,爬满藤蔓的老墙,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观测站圆顶。画风稚嫩,但捕捉到了那个街角的神韵。

      素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和陆归舟一起写生的地方。他说这里的建筑布局符合黄金分割。2019.10.3”

      那是十七岁秋天的事了。学校美术社组织写生,她选了老城区这个角落。陆归舟虽然不是美术社成员,却主动提出陪她来,理由是“需要观察城市建筑与自然光的相互作用”。

      结果整个下午,他真如同他说的,一直都在用手机计算建筑物的角度比例。
      而她却偷偷画了他的侧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宋枳秋的手指轻抚过那张素描,纸面已经泛黄,铅笔痕迹也有些模糊,但那个下午的阳光、青石板上的落叶、还有少年专注的侧脸,却依然清晰如昨。

      她把素描重新夹回速写本,走到窗边。从这里看出去,淮城老城区的屋顶层层叠叠,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橘光。那些白墙黑瓦的建筑,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这座城市似乎被时光温柔地保存着,等待着游子的归来。

      夜幕降临,护城河两岸亮起灯光。宋枳秋简单煮了碗面,坐在窗边慢慢吃着。对面楼房的窗户里,透出各家各户温暖的灯光,偶尔能看到人影晃动。

      这就是生活,平凡而真实的生活。不是意大利佛罗伦萨那种梦幻的艺术之都,不是海市那种快节奏的现代都市,而是淮城——她的故乡,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记忆的温度。

      吃完饭,宋枳秋给医院打了电话。护士说母亲情况稳定,已经睡了,让她放心休息。

      挂掉电话,她走到那架电子琴前。琴盖上没有灰尘,显然是经常擦拭。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掀开琴盖。

      黑白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宋枳秋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疑片刻,轻轻按下一个C键。

      清脆的音符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些许回音。

      她想起高二那年的文艺汇演,班级临时凑起的乐队“光年之外”。陆归舟被拉来弹键盘,虽然他自称“只是会按几个和弦”,但演出时却表现得游刃有余。她负责画海报,却偷偷在角落画了他的侧影。

      那场演出他们得了第二名。庆祝时,大家在天台喝可乐,看城市的灯火如星。陆归舟站在她身边,轻声说:“下次,我们写首自己的歌。”

      后来他们真的写了。高三前的暑假,为了参加全市高中生乐队比赛,陆归舟谱曲,她填词,创作了《幻想与星轨》。歌词里藏着他们关于星空的秘密对话,旋律则融合了电子音效和古典钢琴。

      那场比赛他们得了冠军。颁奖时,陆归舟把奖杯递给她,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作品。”

      那是青春里最耀眼的回忆之一。即使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变故,那些关于音乐、星空和创作的时光,依然是她内心深处最珍贵的部分。

      宋枳秋的手指在琴键上摸索着,尝试弹出《幻想与星轨》的旋律。七年没碰琴,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音符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但她没有停。一遍,两遍,三遍……渐渐地,熟悉的旋律开始在指尖流淌。虽然生涩,虽然偶尔错音,但那确实是他们十七岁时共同创作的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客厅里恢复安静。宋枳秋的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窗外的淮城夜色深沉,护城河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像一条流动的光带。远处,依稀能看到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火中顽强地闪烁着。

      她忽然想起陆归舟今天在车上说的话:“有些联系,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就彻底消失。”

      也许他是对的。就像那些星星,即使被城市的灯光掩盖,依然在那里,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刻。

      就像有些人,即使分开七年,重逢时依然能触动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宋枳秋轻轻合上琴盖,走到画架前。空白的画布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纹理,等待着第一笔颜色的降临。

      她调了颜料,拿起画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画什么呢?星骸的低语?淮城的夜色?还是……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

      最终,她的笔触落在了画布中央。不是预想中的深蓝色星云,而是一抹温暖的橙黄——夕阳的颜色,故乡的颜色,记忆的颜色。

      颜料在画布上晕开,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缓缓扩散,与白色的画布交融。

      宋枳秋专注地画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画笔在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引导着她描绘出心中那个模糊却强烈的画面——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归乡的温暖,一种重逢的悸动。

      当她终于放下画笔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画布上出现了一片混沌而美丽的色彩:橙黄与深蓝交织,暖色与冷色碰撞,像夕阳沉入夜色,又像星光从黑暗中诞生。

      这不是一幅完整的作品,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尝试,一次与内心对话的记录。

      但宋枳秋看着它,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这种平静不是逃避带来的麻木,而是面对后的释然——接受过去的不完美,接受自己的脆弱,也接受生命中那些无法预料的重逢。

      她洗净画笔,关掉客厅的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

      睡前,她给陆归舟发了条消息:“安全到家了吗?”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到了。刚开完一个电话会议。你那边怎么样?”

      “很好。公寓很舒服,谢谢。”

      “不用谢。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对话简洁,却让宋枳秋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种日常的问候,平淡的关心,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让她感到安心。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护城河隐约的水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这是淮城的声音,故乡的声音,她曾经逃离、如今又重新拥抱的声音。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的画面——医院走廊里陆归舟坚定的眼神,ICU外他递来的热可可,还有他说“有些联系不会消失”时的认真表情。

      七年了,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经历着不同的人生轨迹。但现在,那些轨道竟再次交汇。

      这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走向未来——一个包含了所有过去痕迹,却又全新的未来。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最后消失在黑暗中。淮城在夜色中沉睡,护城河静静流淌,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日与夜,也见证着一个游子的归来。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陆归舟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淮城的方向。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与宋枳秋的对话,简短的几句话,却让他看了很久。

      书桌上摊开着一本观测记录本,边缘有少女稚嫩的涂鸦。旁边是一张意大利寄来的明信片,邮戳已经模糊,但字迹依然清晰。

      七年的等待,七年的寻找,七年的默默关注。终于,她回来了。

      不是短暂停留,而是真正地回归——带着伤痕,带着故事,也带着那颗依然热爱的心。

      他拿起笔,在记录本空白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顿片刻,添上一行小字:

      “她回来了。在秋日的淮城。”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如同时光在生命中刻下的印记,无法抹去,也不必抹去。

      因为所有的过去,都是通往现在的路。而所有的重逢,都是命运最温柔的安排。

      窗外,淮城的夜空中有云层飘过,偶尔露出几颗星星。它们在那里,一如既往,见证着人世间的离别与重逢,等待与归来。

      而护城河边的公寓里,宋枳秋在睡梦中微微弯起嘴角,仿佛梦见了十七岁的星空,和那个教她认星座的少年。

      时光荏苒,星河依旧。有些人,有些事,兜兜转转,终究会回到原点,或者——走向一个全新的开始。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就像星星,即使被云层遮挡,也依然在那里,等待着再次闪耀的时刻。

      淮城,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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