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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劈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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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鬼之处,气温骤寒。
“我死于自杀。”眼前的她一席黑裙,容颜纯美。
卿行看她双目濡湿、肩头下泄、认命般的颓废。自杀之人往往心怀重度绝望,即便成鬼,也抱着深深的自怨或他怨,不论为人做鬼,难逃心魔。
卿行心疼问道:“我该如何帮你?”
“你是处女吗?”
听她猝不及防的问,卿行猝不及防的惊。不过见她问得如此在意,卿行便点了点头。
未料她又问道:“你觉得那块膜,重要么?”
卿行反问,“你可知我是学医的?”
她点头,“先生与我说了。”
“从医学角度来说……”
“所以,重要吗?”她不想听医学解释,只执拗的想要个答案,即使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和我说说你,好吗?”夜灯之下,卿行坐下沙发,示意她也坐。
她先神游一番,不知心在何处,许久才缓缓道:“该从何说起呢?”
“你慢慢说来,我今夜有时间。”
“我出生于一个小乡镇,准确的说是镇里的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只两姓人,邻里熟得很。爷辈生得多,父辈的兄弟姐妹便也多。我父亲排行老大,所以我有许多的堂叔。上一辈的叔叔们感情极好,上树摸鸟、下河捉虾、学校打球、胡吃海喝,他们都一起。偶尔有家老人独自在家,别的未出远门谋生的堂叔们经常上门问候关心,家里的老人也是十分欢喜孩子们的孝顺的。”
她说到这,停顿了许久,然后说道,“我十五岁与他处对象。当然,早在十五岁之前我们就是同学了。我想想,我们相识于小学四年级,之后一直同班。我们谈了十年,终于结婚了。嫁给他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可是一切都毁在了新婚夜。他发现我不是处女,问我是何时背叛他的,我根本说不出口。”
她已掩面哭泣,“我没有背叛他,没有。他问我是在那十年里吗,我摇头,他恍然大悟,接着痛心喊道‘那时你还只是未成年啊,你怎么……’,我不停的重复对不起,我崩溃得几度想死。他跪在我面前,哭着和我说对不起,不早点出现保护我……”
“既然如此,你为何?”
她欲哭无泪,仿佛泪水早已流干,“他似乎忘了我的‘肮脏’,一如既往的待我好,却再没有和我做A。我知的,他不可能不介意。在相处的那十年里,他无数次忍耐着那不可描述的痛苦,即便有几次因此进了急诊也没有与我到最后一步,就是因为他幻想着那美妙的一刻必须应在新婚夜里。我亦有无数次的时候想与他坦白,可是话到嘴边我又无法说出。我太爱他,我不想失去他。我憎恨我自己。我唾弃我自己。他那么好,我却是天底下最不干净的。我对不起他。”
她慢慢收起所有的哭声,平静的道:“直到有一夜,我看见他在看视频打飞机。那十年里他也有如此发泄过,可他娶了我之后还需如此。”
所以,她自杀了。
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那,阻你往生的人,是你丈夫对吗?”
“我不知道。”
卿行找到她的丈夫,称是她生前的朋友。
男人显然哭过,眼睛红肿,疑道:“我十岁就认识她了,十五岁和她谈恋爱,她的一切我都一清二楚,包括她的社交圈子。”
卿行便扯谎道:“其实我是她的心理医生。”
“我不知她……她竟要去看心理医生……”男人一脸后知后觉的心疼与懊悔,“我应该多关心她的……”
“你很爱她。”
男人急道:“她是我在未知何为夫妻的十岁年纪里就告诉爸爸妈妈的人,是我十五岁以‘将来定要娶你进门’为表白得到的心上人,是我二十五岁昭告全天下终于娶到手的老婆!十五年哪,我每一寸的光阴与心思都是她!”
“可是,”男人抽泣道,“我不应该让她独自一人去爬山的,这样她就不会失足……”
意外死亡?卿行心有疑惑,可她明说自己是自杀。
“她的过去是她的死结。她需要散散心。”卿行十分牵强道。
男人若有所思,而后道:“如果是那件事,根本就不是她的错。假使我知道那畜生是谁,我定要他付出代价!可她不愿意告诉我……我只想与她好好过日子,可她,却不想了……”
“那你为何,再不碰她了?”谈及如此隐私话题,卿行的脸微烫,耳廓渐红。
男人一副有苦说不出的委屈,“是她不愿给我碰。我二十五岁呀,血气方刚的年纪,何况我爱她、想她那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不愿意。”
卿行听得愣在原地。
“这件事,不仅是她的死结,也是我与她的症结。一旦情到浓时她就浑身颤抖,似怕极了我。不管我怎么哄,她都崩溃大哭,进卫生间里哭,洗很久的澡,将肌肤撮得通红甚至流血。我心疼呀,但我不懂怎么帮她。我想时间久了估计就好了……你是她的心理医生,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卿行问道:“她手机在吗?”
男人掏出来,递过来。
卿行打开她的微信收藏,看到最近的一篇文字,如今看来便是妥妥的遗书。
她是村里这一辈头一个出世的孩子,也是极少数女娃里长得最粉嫩可爱的一个。
她写道:忘了多小就脏了。
卿行大惊失色,同为女子,无比清楚那是怎样恶心的经历。
她写:第一个人,他给我糖。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想吐,很想吐。后面只是干呕,他真的给了我糖,还与我说不能告诉任何人。第二个人,他当时感冒了,在床上盖被子躺着。他叫我和他躺,说他冷,还说我软软的香香的,我逃不掉。第三个人,我不愿意,他说为什么就我不听话……第四个人,他说我们不一样的喔,叫我看他……
见卿行身体止不住寒颤,男人焦急的要拿回手机。卿行眼疾手快将文章删掉,眼眶通红的与男人说道:“她是一位很美好的女孩子。”
男人半信半疑,显然以为卿行在转移话题,他低头仔细查看妻子的手机。卿行便道:“我看了她的朋友圈,里面全是你们的美好爱情。”
男人听后,崩溃大哭。
卿行接着道:“过往不念,她想你能继续活下去,会有新的幸福在前方。”
她是幼时遭受的侵犯。早在她遇他之前她就千疮百孔了,是心上人用爱一片片将破碎的她拼好。可裂缝永远都在,成了刺向她的利刃,她接受不了自己的过去,尤其在他们二人如此相爱的时候,她无法原谅自己不能给对方最好的。
也想过分手,却心中不舍。一个人呆在黑夜久了,便向往阳光;被阳光温暖久了,就贪婪得放不开手了。日复一日抱着自己的“黑暗”惶恐度日,祈祷遮羞布揭下的日期再晚些,苟且的活在当下、畏惧将来。
所以,她以意外而自杀。
万念俱灰之下,她写下遗书血控罪行;可死后却万分后悔——这封遗书绝对不能面世,尤其不能让相爱多年的丈夫看到——否则生人如何继续生活?
卿行便遵她意,删掉了那封遗书。
可她依旧不得往生。
卿行问道:“你心结所在,是当初凌辱你的人吗?”
她听后,双目无神,不知思考何事。
回想那封血泪俱下的遗书,卿行就分不清是被吓着还是气着,亦或二者都有。
那是多么可怕的经历啊!即便当时年幼无知,可长大后审视这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就和凌迟处死无异。
“你还记得是什么人吗?”
她摇头,“我不想记,我想忘记,可我忘不掉,甚至有些感觉是深入骨髓的,不管我活了多少年都记忆犹新。”
“那你父母知道吗?”
她又摇头,只道:“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姑姑叔叔是不能知道的。”
这些心事她堆积在心里,终年不见天日的积压着,腐朽恶臭,在她人生当中每一次靠近美好时都生出强大的自卑与自厌。她一日日的作茧自缚、不得安宁。
“我该如何帮你?”
她深深的看向卿行,眼里满是羡慕,“你真幸运。”
幸运从未遭受那些难以启齿且深恶痛绝的事。
辗转到后半夜,卿行依旧难以睡着。先生话道:“多想无益。生人之事我不愿你多插手,此事若实在为难,便唤她走,孤魂野鬼浪荡几日便有鬼差收走。”
“我亦出身农村,幼时家中长辈教导不要随意靠近陌生男人。”卿行道,“可在村中行走,总有无人之处,总有居心叵测之人。我记得有一次,几位稍大点的男孩喊我去摘果吃,我跟他们去了。在那干干净净的果树下,他们挨着我,手有意无意的碰我,我无处可避。幸有当时一位大婶经过吼一嗓子‘谁在偷果’,他们乌泱泱散了,我也就回家了。如今细想起来,我的确幸运当时躲过一劫,否则……”
“初中时住校,女孩子下了晚自习回家时很危险的。我家离学校很近,但长辈们要求我必须住校。当时听说有女生夜路回家,在半路被人玷污了,之后书也不读了,去外地打工,说是进厂做工,其实是去做鸡。我不明白什么是‘鸡’,问了长辈她们却恨不能抽我耳光,严厉的叫我不许再问。”卿行继续道,“女性似乎一直生活在危险重重的环境中。想我年前回家,独自走了一回夜路,迎面而来的小车却摇下车窗冲我调侃,当时我心里愤怒又害怕,假使他们胆子再大些,开了车门掳我,我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永远不会出事。”先生道。
“似乎我们女子一生的苦难,都与男性有关。或家中的男性长辈,或依托的男性伴侣,或生养的子子孙孙,或路边的陌生男性。我们处在一个约定俗成的弱势地位,无论我们如何自强,终敌不过世俗的轻视。”
先生无话。
卿行喃喃自问道:“我今后的丈夫孩子,他们会珍重我吗?”
“会。”先生毫不犹豫道。
他补充道:“但是卿行,我不愿你被何人何事辜负,倘若你遭遇了不甘与不公,也永远不要怀疑是自己的问题。所以,假使你今后的丈夫孩子待你不好,也不要停止爱重自己。而他们,我会替你收拾。”
卿行笑道:“你要吓死他们吗?”
“吓死算轻了。”
“你好坏哟。”卿行笑了笑,而后认真道,“我呢,并非傻白甜。别人待我好,我自当回报;但若是待我不好的,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的人生允许起伏波动,却不能深陷深渊不见天日。你说过的啦,卿行是个小太阳、聪明活泼懒洋洋。”
“我没说过最后一句。”
“那你承不承认嘛?”
“承认承认。”
听他爽朗笑声,卿行便心情好了,又想打探他生前事了,便嬉皮笑脸问道:“你多大了?”
“我死于而立之年。”
“那你娶妻生子了吗?”
“没有。”
“那你之前处过对象吗?”
“没有。”
“啊?”
“你歧视母单?”
卿行也是母胎单身,“我怎会歧视自己?”
她又问,声音却有些不自然,“你们男人,真的很介意那块膜吗?”
“我不介意。我爱的不是一块膜,而是她这个人。何况,□□只是一块□□瓣,是女性□□口处的一层薄薄的、有弹性的粘膜组织。关于它的确切功能,在医学上并无定论。一个主流的进化假说认为,在女性婴幼儿时期,这层薄膜可以起到一定的屏障和保护作用,防止外界的细菌、异物轻易进入引爆,帮助维持幼小的生殖系统的健康。”先生接着道,“还有,初次□□不一定会导致□□的破裂和出血,□□更不是处女的标志。”
早在他说出“□□”二字时,卿行就本能的埋脸进了被窝。
听他说完这一大堆,卿行的耳朵热得在出气,一时分不出是被窝热的,还是心里羞的。
“卿行。”
“嗯?”她在被窝里应道。
“你是学医的,不必害羞。”
“我哪有害羞!”卿行矢口否认,从被窝里露出一双好看的眉眼道,“不过你说得这么有理有据,该不会也学过医吧?”
“我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哦。无趣。”
“卿行,你脸红了。”先生笑道。
“胡说!我这是热的!”她掀开被子道,“空调开高了,我都热出汗了。”
“是是是。”先生还是忍俊不禁。
“啊啊啊,不和你说啦!睡觉睡觉!”卿行翻了个身,赶紧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出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