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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死别(下) ...

  •   冬日里,马路上经常有甘蔗车经过,一车的甘蔗,或黄或黑,惹人嘴甜。
      奶奶满嘴的假牙,是吃不了甘蔗的,卿行买了一根回家,坐在客厅里慢慢啃。
      奶奶则在厨房煮鸡蛋汤。
      这是奶奶常给爷爷煮的。
      卿行每次回家了,奶奶也煮。卿行喜欢吃鸡蛋汤泡饭。
      甘蔗也是爷爷每年冬季最爱的,他总会买一大捆甘蔗回家,每天吃半根或一根,吃完一捆了又接着上街买。他吃甘蔗时极认真,嚼得甘蔗渣干干的。一顿下来,地上全是毫无水分的甘蔗渣,他自己收拾,从不叫奶奶忙活。
      到了夜里,奶奶睡后,卿行睡不着。她来到顶楼看星星看月亮,天冷得很。
      家里是没鬼的,卿行家才是。其他人家的家里是有的,这点卿行稍一看便知道。
      是宗祠的鬼魂告诉她的,爷爷托他们照顾,莫让一只鬼进家门。
      爷爷当时这么说的,“我家妹子在家呢,胆小。”
      奶奶是爷爷的妹子,一生一世的妹子。
      不过爷爷生前,是从没在后辈面前喊过奶奶妹子的。
      卿行已寻找爷爷鬼魂数年,依旧毫无音讯。
      爷爷生前未出过远门,甚至没离开过这个乡镇。
      他会去哪里?
      “先生。”卿行轻唤,又唤一声,“先生。”
      “我在。”不久,他回应,声音温柔拳拳。
      “你见过我爷爷吗?”
      先生不答。
      “你觉得我爷爷是不是往生了呢?”
      “鬼有执念往生不得,人有执念鬼不得往生。”他道。
      “那困住我爷爷的,是他自己,还是我们呢?”
      他也不知。
      良久,卿行认真问道:“你为什么守着我?”
      他不作声。
      卿行又问,“我们之前认识吗?我是指,在你活着的时候。”
      “不相识。”他很快回道。
      “那你为什么守着我?”卿行再问。
      先生不答。
      “你总对自己的事三缄其口,我便次次替你开脱——想来你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也不怪你、恼你,更不想逼你。谁人心里没点秘密呢?所以,我接受自己对你一无所知了一年又一年。”
      数年来,偶尔夜晚卿行无聊了便喊他出来聊聊天,不过他话少,倒是卿行说得多。他极有耐心,句句回应,让卿行知道自己的位置。卿行心底,真是感激他的。人有七情六欲,时有孤独,陪伴最是可贵。
      “你若困扰,那我……”
      “你怎样?”卿行问,“你要离开我吗?”
      “你想我离开你吗?”
      “不想。”卿行不假思索道,“扪心自问,我不仅引你为友,也视为亲人了。”
      “卿行,谢谢你。”
      卿行又道:“爷爷中风那年,我请了假去市医院看他。那时他已清醒,但模样病衰,见了我就要落泪。我是不敢在他面前哭的。他问我奶奶怎么样,我说奶奶没事。临走时,我去找管床医生询问情况,他毕业于省城中医药大学,在纸上和我简要讲明爷爷脑子所遭受的。我和他说我的梦想就是考中医药大学,他说很好。我问爷爷能治好吗。他说为医者,最怕面对自己亲友的疾病,生老病死乃自然常态,人无法与天斗,医生总有一天会怀着人类高度发达的医术却面对亲人的死亡而无可奈何。我一直记得他的话,后来也成功考上了中医药大学。可生死难料,我因此遇见更多的生离死别。聚散不由人,没有谁是不会离开谁的。”
      “人活一世,要和解的命题太多了。”先生道。
      “但我不后悔学了医。”
      卿行学医之后,奶奶不止一次表示,若爷爷挨到大孙女学有所成该多好。
      卿行的长叹被晚风吹走,她沉默一会,而后道:“我能见鬼,为什么就寻不得我爷爷呢?”
      “也许,是天意。”
      “那我能见鬼,也是天意使然吗?”
      先生默不作声。
      初能见鬼,卿行大病,做了许多光怪陆离或血腥恐怖的梦。在梦境中她总难睁眼,故总看不清梦中那一场场鬼魂之间的打斗,以一敌十、敌百,那“一”是位黑衣人。后来病愈,再未做梦,胸中却被种了佛珠。
      天意之下,或是人为。
      先生不答,卿行便不再问了。
      三天的元旦假转瞬即逝,最后一天里,卿行去银行取钱。每次回家,远在越南、东莞、贵阳和杭州的姑姑和叔叔们就会打钱到卿行卡里,她去银行取出现金,交给奶奶。
      这是当代不在膝下尽孝的子女的孝心。
      奶奶拿过那一张张红牛,感叹一声,“镇上也有不少人在街上做生意,怎么他们就非得跑那么远。”
      卿行回道:“在老家挣不了钱嘛,外头才有大机会。”
      奶奶听后,沉默不语,但眉眼尽是失落。
      “奶奶,你去我那里过吧,我养你。”
      奶奶却环顾这住了一辈子的屋,没回答。
      她低喃:“我若走了,你爷爷怎么办?”
      卿行瞬间泣不成声。
      她直到傍晚,才告别奶奶踏上去往远方的车。
      车子在夜里奔走,卿行的思绪还留在老家。而卿氏宗祠里,先生现身,身着黑长大衣,只是一抹很淡很淡的鬼影。

      “丫头走了?”
      先生点头。
      “丫头年年寻她爷爷,你为何不与她说实话?”
      这些年,卿行爷爷的鬼魂飘荡各地,去过越南、东莞、贵阳和杭州。起初人生路不熟,他飘了很久很久。又放心不下老家,终年不停的奔波,从无一刻停歇。鬼的能量是有限的,终年奔波的鬼耗能很快,连鬼影都难以维持,即使同为鬼也难见其形。
      最后一次,卿行爷爷对奶奶说:“我们大丫头有出息,考上好大学,在好医院工作,行善,神佛会保佑她的。妹子呀,哥走累了。哥和你一辈子没出过这个乡镇,这些年子女们远在外地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我替你去看了,他们挺好的,我放心了。我就放不下你。你跟了我,苦了一世,我死了也还苦着你,哥心里疼啊——妹子,真是对你不住呀——”
      先生道:“爷爷鬼影已无,于鬼是大灾,叫她知道了得多心痛。倒不如不知,心中有望,未尝不是好事。”
      老婆婆问:“那她爷爷在你所说的那个什么‘空境’里,可还好?”
      “‘空境’乃世外之地,阴阳相通,不受人间或阴间管束。不过我对那里知之甚少,也不清楚爷爷如今怎么样了。”
      一位小男孩问:“为什么我们不能去‘空境’呢?”
      先生说:“‘空境’该是执念所化之地,也有善恶之分,不去也罢。”
      老婆婆伤感道:“那丫头的爷爷,还能等到团聚吗?”
      先生感伤不语。
      “先生,你鬼影极淡,是因为离开了‘空境’吗?”一位小女孩道。
      先生点头,“当年我身死,进入过‘空境’,幸得一人相帮,才能重返人间。不过离开了那里,我便有声而无形了——也不知道我还能在人间待多久。”
      真是奇怪。
      老奶奶心疼道:“丫头已有佛珠护体,你何苦再守护?不如回到‘空境’里,等待她百年之后,或许还能让她见你一面。否则今后若有什么意外,悔之晚矣。”
      “当年若不是我,她不会被诸鬼盯上,便不会得以见鬼。我所做的一切,既是赎罪,也是报恩。”
      “哎——”老奶奶叹道,“这些年来,你为了汲取能量逗留人间而屠鬼,总该是逃不过天谴的。你为丫头做得已然足够了,放手吧。”
      “不够,不够的。”
      “为什么不够?”小女孩纳闷道。
      鬼的前途不像人可挑一选二,鬼一旦残杀同类必永坠地狱,一遇神佛便阴气巨损。本就非亲非故的二人,何以前途相抵守护?
      先生之心思,昭然若揭。
      一位青年打她头,“大人的事小孩别打听。”
      这时一位生前德高望重的老爷爷冷冰冰道:“人鬼殊途,你当有分寸。”
      先生知道是冲自己说的,他朝诸鬼鞠躬,再次允诺,“晚辈定当恪守身份,只护她安康,不扰她心意。”
      “那么,一路走好。”

      【君言】
      爷爷是在我初中那年突发脑溢血的。当年家里建新房,他起早贪黑的忙碌,明明白天还说觉得自己精神抖擞,没想到翌日清晨就在工地倒地昏迷。后来我爷爷在市中医院住了一个月,回家就哭着说“不耕田了不耕田了”。爷爷一直是顶天立地的男人,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卑弱。我的梦想就是考取中医院大学。不过天公捉弄,我爷爷在我考大学的前一年去世了,后来我如愿读了中医药大学。
      文中99%的爷爷是我爷爷的原型与原话,我声泪俱下的写。即使他已去世好些年,但每每念起他来,我心中总是悲伤。
      我很想他。
      而我的奶奶,近年来远离故乡与我同居,由我照顾。
      愿我们都能珍惜所拥有的、所珍爱的,愿我们的遗憾都能更少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死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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