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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春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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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孟夏,少雨。
城中有人祈雨,在南门用泥土塑造赤色土龙,又命女巫进行祷告。
围了不少老百姓观看。
卿行拉着爷爷奶奶凑热闹,本意是图个新鲜。不过爷爷虔诚的祈祷,倒叫卿行震惊。
印象中,爷爷是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说的。
不过她想了想——田里的庄稼没雨就会旱死,爷爷定是忧心这个。
她挨身过去凑耳细听,却听到爷爷的默念祈愿里不是雨不是田,而是人。
是家人。
年迈如他,心愿朴实。国泰民安或风调雨顺的,他不清楚,或是认为自己力量微弱,难以成事。可血脉相连的至亲,是他实打实的牵挂,是他以为能够向上苍祈愿的最名正言顺、心安理得的寄托。
卿行哽咽笑道:“爷爷,人家这是祈雨呢。”
他道:“都是祈愿,有何分别?你快些心诚祷告,保佑保佑自己安康喜乐。”
卿行盯着他衰老的侧脸,心道:爷爷,我此刻只有一愿——日后我身死,还请你来接我。
她转头看向奶奶,而奶奶的目光在爷爷身上。
“真奇怪。”奶奶低喃道,“明明天天见着,却似分别好几年了,很快又要分开了……”
卿行瞬间如鲠在喉,泪如雨下。
她默默退出祈雨圈,到不远处等着二老。
听见一位年迈不堪的老媪道:“曾几何时,祈雨残酷,将女巫放置烈日下暴晒为‘暴巫’,以焚烧巫师而求雨名‘焚巫’。如今不必这么可怜了……”
卿行看向她,只见侧脸。皮肤衰老干枯,如树皮割裂不堪。
但脖子,有着一大片烧伤。
她佝偻着身子,慢腾腾走了。
这个时代,真不怎么好。
卿行看得入迷了,直到爷爷拍了拍她的肩膀才如梦初醒。
夏季田赋要征收,卿家也得按规定缴纳粮食。
那征收赋税的小吏话很少,只默默收取粮食。但临走时提醒莫香连道:“夏日已至,家中备些艾草做驱蚊、防疫之用。”
奶奶谢过。
卿行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个时代,也不是全差。
人,何时何地都是人,底色都是一样的。
当犬牙告诉她女光的下落时,她去了一趟那间酒肆。
她看见女光强颜欢笑的陪着那些色欲熏心的下流男子。这时候的女光,只是一介弱女子,她笑起来很明媚,却暗含着不见天日的悲凉。
为何会恨我呢?
为何要我痛苦呢?
卿行想不明白与她之间的恩怨。
饶是她偏激些,比如将女光杀了,或许自己与霍生之间能少些苦楚。
可卿行不是这样的人。
何况,无论是非恩怨,只要她不与女光结识,该就能消解了吧?
四月芒种前,秋种是大权。
藏叔如与大哥一起照顾农田,每日务稼、锄耘治田。
大哥藏伯吉道:“听闻阿母为你去相看了邻村的小娘子,叫你一同去,你为何不去呢?”
“田间事忙。”
“借口。”藏伯吉道,“没你相帮,我又不是做不成活儿了。你与我说实心话,自己到底怎么打算的?”
“没有打算。”藏叔如面无表情道,“全由阿母和兄长做主。”
“那若是,阿母相看满意了,你也愿意娶?”
“……嗯。”
“这便是你与老四的不同——若是他,别说媳妇了,穿的衣裳他都得挑自己满意的。”
“是啊,若是他,早就跟着阿母去邻村里,会在小娘子家中昂首挺胸的,那神采奕奕的模样无人不喜。”
“老三,你知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我知,兄长,我自小就是这性子,劳烦阿母与兄长替我谋划烦心。婚姻之事,也系孝道,我没有不从之理。当年兄长也由阿母做的主,这回也不必觉得我会受了委屈。”
“那你……心中没有可心之人?”藏伯吉道,“你是骗不得我的。”
藏叔如微怔,强颜欢笑了片刻才道:“既是瞒不过兄长,又何必再打探呢?”
“你自小所求太少,终于有一件是你满心满眼喜爱的,我自然巴不得让你称心如意。你快与我说说,是哪家小娘子?我们家虽非富贵之家,却也老实本分、值得相托,绝不会委屈了那人家。”
“不必了。”
“为何?!”藏伯吉颇为恨铁不成钢。
藏叔如如实道:“所谓的欢喜她,不过是觉得她与我所见之人都不同。沙场的秋风与血腥,太凉太重,她的明媚与温暖便轻易让我失了神。我的确欢喜她,这样的感觉很陌生,但我不讨厌。我奉她如明月,纵是一世难全,能念着这样的人已让我心满意足。在她面前,我的确自卑,但这不是我怯懦的全部原因。我真的欢喜她,我只想让她好。兄长,不必替我委屈或难过,其实你该感谢她,因为她的出现,让我死过的心又活了些人气。”
藏伯吉怎会不知他的心,在老四死掉那时便也跟着死了。
藏伯吉长叹一声,再道:“想来,或许真是个十足好的小娘子,竟让你这样惦记。下月你便入霍府当值了,该是能时常见她了吧?也免了你整日的来日奔波。”
“兄长,何意?”
“你已是大人,自己的事足够做主的。虽你口中总念叨着全由阿母做主,我们仍是希望你多为自己做一次主。那小娘子吧,无论长甚模样、家是何营生,但凡是你看上的,家中绝无意见的。”
“兄长,我……”
“不论如何,阿母与兄长都盼着你能圆满。”
“嗯,我知的。”藏叔如叹道。
他要做自己的主吗?
如何做呢?
他又去那酒肆饮酒了,女光前来为他倒酒,引得多少男子明里暗里的嘲讽。
但他不善回应,反倒让人觉得他清高孤傲。于是他出城返家途中,被人围殴,偏他自战场归来便没了心气神,丝毫未有还手,只抱头蜷缩的受着他们的拳打脚踢。
幸有女光相救。
她拿下藏叔如抱头的手臂,看他保护得丝毫无伤的脸,捂嘴笑了,似乎很欢乐的模样。
她问藏叔如的名字。
藏叔如不答,只道了声谢便走了。
女光却觉得,既然他能打探得到自己,那自己自然也打探得他的身份。